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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魏昭 尤棉换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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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棉换上了一身囚衣,住进了潮湿的囚牢,等待第二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叛将家眷来告慰死去的军士亡灵。以鲜血激励士兵斗志,恐慌的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口,百姓需要一个替罪羊,而这个替罪羊,尤丙的妹妹尤棉最合适。
临死之前,魏昭来牢里看尤棉,她妆容精致,着杏色对襟和天青色长裳,青丝半挽,是年少时,未曾入宫为妃时的装扮,魏昭说了好多话,尤棉没怎么回应,只是冲着魏昭笑。
这大概是魏昭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对尤棉露出这样温柔的神色,她轻轻捏了捏尤棉软乎乎的脸,用那样轻柔又珍重的语气对她说“傻子,不用一直笑,怕的时候可以哭出来。”
行刑那天,尤棉从日出开始,一直等到日暮都不敢合眼,生怕睡过去就错过了在世上的最后一眼,她等着侩子手对着她的脖子咔嚓一刀,这样她就能提前去黄泉路上等待自己的哥哥。
可她等呀等,等到最后,却只等到了一具尸体。一具只剩骨头架子的尸体。
北风呼啸,整个城里飘满了鹅毛大雪。街道上清冷寂静的吓人。
街上卖油茶饭的店家老翁,招待着城外来的大胡子客商。
“打城外来的吧,北边战事怎么样了?”
客商三两口呼噜完辣油汤,抹了抹嘴,又拿起一块饼啃着。
“别提了,想趁着兵荒马乱去北边看看有没有买卖。正碰上北边戒严,关卡都比平日多设了三道,哎,货都装车了,好说歹说不让回来,我走了好大一笔关系,愣是不好使,这两天不知怎的,那边突然乱了,自己人跟自己人砍起来了,我瞅着形式不对,东西都没拿,趁乱跑回来了。”
“自己人还打的起来?”店家擦着桌子问,不过回头一想,皇宫里头,不也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嘛,于是又关心道:“管他谁杀谁呢,你瞅着咱们边关能保住不?北边会不会打过来啊。”
客商大口嚼着饼,纳罕道“怎么会打过来,咱们尤将军坐镇呢,北边一群饭桶,今年又得给咱们上贡了,保不齐还要把公主嫁过来。哈哈哈小皇帝有福啦。”客商语气羡慕的说道。
店家手里的动作停了,手中的抹布没拿稳,脱了手,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三两步奔上前哆嗦着问那客商:“那不能,之前不是说败了好几座城!那传信的一身血,就倒在我店前头,大家伙可都看的真真儿的。”
边关的百姓,可能有人不知道小皇帝叫什么,可上至老叟下到稚童,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守城的将军叫尤丙,客商是个常跑边关的,他们这些讨生活的人,常常受到尤将军的照佛,对尤丙十分敬重,他听到店家这话,气的脸通红。
登时就站起身来。拍着桌子喊:“你这老头子,难不成我框你不成!打哪听来的谣言,那尤将军在那,还能叫那城丢了?!净在这胡吣!”
店家老头听了这话,却好像瞬间被人抽了精气神一样,一屁股软在地上,眼睛朝街口处看着,登时哀哀切切的拍着地面哭起来,嘴里嚷着:“造孽啊,造孽呀!”
大胡子客商被这反应唬住了,循着老头的视线看过去,大雪纷飞的街道尽头,是一处气派的府邸,门前积雪无人清扫,已堆起厚厚一层。
那是败落的尤府,孤零零的立在清晨的寒风中。无人问津。
大胡子客商与店家老头奔到刑场时,隔着密密实实的人群,看着那个漂亮女人穿着层层叠叠的青色雀鸟华服,一步一步登上高处。
魏昭面容清冷,她立于一轮薄薄晨光中,猎猎寒风吹起她的裙角,似要羽化而飞的蝶。
碎玉般的声音夹在呼号的狂风中,如厉鬼啼鸣:“汝等小人矣!吾兄镇守边关十数载,佑汝康泰,今仅小人妄言,便言之凿凿,断他通敌叛国之罪!吾兄何辜!!”
魏昭眼角的胭脂红斜斜上挑,立于引颈台至高处,睥睨眼底众生万相。熙熙人来,攘攘利往,莫不自私自利,以人痛渡己伤。
狰狞面孔,恶毒人心,一朝毕露。
“我们亲眼看着,亲耳听到的,还能有假?我看你就是要包庇他们!”
“都打到岭安山了!我们马上就要死了!你们也得死!!”
“叛徒该杀!罪将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万人同喊,声音响彻云霄,一点点的动摇,也很快被裹挟着凐灭在人群中,“正义之士”正在替天行道,唯有鲜血和暴行才是这场战役的终点。
魏昭泰然自若的除去一身华服,金玉配饰,从容跪在纷飞的大雪里,举手投足都是雍容的气度。
“吾乃尤家小女尤棉,今以吾之血肉躯体为祭,愿吾兄平安归来。其归来盛景,概已无缘得见,唯愿诸位转告,吾已厌倦宫廷争斗,四海为家。”
凌迟之刑,以钝刀割肉,手法老练的侩子手能使人神志清醒的流干最后一滴血,切下最后一片肉。此刑阴毒,除非犯下滔天大罪,否则少有人用。而愿意自请凌迟之刑,更是无前例可循。
百姓们并不满意这样的惩罚,层层围满了引颈台,恶毒的诅咒谩骂弥漫在四周,恶意藏在冠冕堂皇的正义背后,肆无忌惮的横行,客商和老头在最外头一层,两个人的呼喊在一片嘈杂声中,如泥牛入海。
鲜血浸透白色寝衣,红肉被一片片码放整齐,破碎压抑的呻/吟/声碎在寒风里,从晨光乍起至艳阳高悬,几个时辰,昏睡又醒来,无穷无尽的折磨使女子的嗓音喑哑难听,她的头颅始终高昂,及至最后一片腮肉被切下,才无力垂下。一切喧嚣终于安静了,女人尸体横陈在引颈台上,在肃肃的冷风中,整个人好像沉睡一般。
一直到最后,监斩官也没有等到皇帝陛下的只言片语。寒风呼啸,似鬼狼哭号,有人潸然泪下,有人不忍直视,人群散去,有家的人都回家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哭泣,大雪苍茫,这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了这几人一样。
日薄西山时,尤棉被人套着黑色布袋,带到一处陌生的地界,入目所见,白帆黄纸,布置的像是一个灵堂。看守的牢头把一副新鲜骨头放入木棺,那情形看着诡异极了。尤棉很害怕。
放好尸骨,牢头一身血迹的站直了身子,他手里攥了把钥匙,轻轻甩起来,黄铜碰撞的声音清脆:“这人说她无子无女,夫婿凉薄,一辈子也没有什么好友,她知你仁善,央吿你替她守个头七,以免没有明灯指引,忘记了回家的路。”
后头人陆陆续续的抬进了许多的守灵器具,从铜盆纸钱到花圈灯油一应俱全,就像是提前准备好了。
尤棉从没听过牢里犯人还能点纸烧香,可她也没有提出异议,乖巧的点点头,心中窃喜,她最起码还能多活七天。
尤棉跪在棉蒲团上,烧着纸钱,她十分感谢这幅尸骨,这人身上虽狰狞可怖,可她死了,安安静静的,身上穿的雀鸟衣裳是苏绣,布料看着也华贵,身份肯定不低,自己能多活七天,大概全仰仗她。尤棉絮絮叨叨的给地上的骨头,讲自己即将结束的一生,从小时候的草蜢蚂蚱,讲到街口卖的油裸子,从自己的哥哥讲到宫里常欺负自己的娘娘
刚下了场雪,天气愈发寒冷,眼前的尸体血液都冻凝了,乌黑干结的血块贴在白花花的骨头上,看着尤为可怖。眼前的一切好像一个梦啊,尤棉冻的搂紧了胳膊,她希望这个光怪陆离的梦赶紧醒来。
故事的结局到这里戛然而止,作为魏昭的一生已经过完了,这个故事以尤棉视角的自述作为结尾,给了看客很多想象的空间。
按照惯例,高燃给尤棉写了人物小传,进组前的这一周,除了运动,就是分析人物。她分析着分析着,好像有点魔怔了。
高燃怔怔看着散发莹白光芒的屏幕,一个好的角色,是很容易把演员带入戏的。她在写尤棉的人物小传时,不自觉带入尤棉的视角,从尤棉的角度见证了魏昭悲惨的一生。
凌晨一点多,她爬起来登录微博,打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
是高燃呀:喵,在吗
很快对面就回复了。是喵呀:在,怎么了?
高燃看见对方回复,心里的空落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是高燃呀:没事,你怎么还没睡。
对面的人打字很快
是喵呀:你也没睡,不开心吗?为谁?
是高燃呀:看了新剧本。
尤棉的一生中,遇见魏昭说不好是幸运还是不幸,作为看客,当然心疼魏昭多一些,可沉入角色的时候,高燃想着,尤棉若是知道了那尸骨是谁,她的余生怕是都不会好过。高燃为尤棉难过。
是喵呀:假的,别信。
高燃看着屏幕上的字,哑然失笑,丝丝缕缕的暖流汇入心脏,心中滞涩减轻了很多。高燃已经记不清这个网友陪伴自己多少年了,记忆中最难熬的时间段,她都在。高燃不知她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但只要她在,高燃就会觉得莫名安心。
是高燃呀:放心,演过很多角色了,我会把控入戏程度的。明天我要进组了,有点期待。
是高燃呀:这次的角色我非常喜欢,感觉有挺多东西可以挖掘。
是喵呀:嗯
高燃察觉对面的人情绪不太对劲,想起对方曾经说过的。
是高燃呀:你怎么了?你又回老家了吗?
吴欺披着外套坐在床头,还没有给高燃回复,她下床接了杯水,水温37度,润泽了她干哑的喉咙。随手抽了纸巾来擦额头冒出的汗水,另一只手因为紧紧捏着手机的动作而泛白,如果注意看,会发现她的眼睛像织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比黑夜还可怖的恶念在里头横冲直撞。
隔壁女人的尖叫隔着层层的墙壁传过来,像地狱里索命的女鬼。
是喵呀:有点事要处理,你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