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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见故人暮与朝 离别两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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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不见故人暮与朝
(一)
打从照顾杨逍开始,三十几年,白婆婆从来没对杨逍着急过,这算是第一次。“少先生,纪小姐怎么就走了,你去把她叫回来呀!”,她见杨逍呆坐着不动,自己又跑去门口望了一圈,转回来急切地说:“这算起来才走了一个时辰,你快些去呀,你年纪长她不少,先好言好语地把她哄回来,有什么慢慢再说不行么,你怎么把她给气走了啊!”。早晨白婆婆听见开院门的声音,是杨逍和晓芙一起出去的,她不知道他们怎么出去这么早,但看他们两个人一起,想必是有什么安排,也就没多问,一会儿他们似乎又进内院去了,等到她去叫他们吃饭时,才发现只有杨逍一个人在,问起晓芙,杨逍说走了,白婆婆一时没反应过来,想着他二人关系一向都好,还只当她出去了,后来见她迟迟不回来,便问杨逍要不要留饭给她,杨逍才说她已经回家去了。“回家去?哪边的家?汉阳的家?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不会回来了。”,白婆婆一愣:“那少先生不跟纪小姐一起去?”,“不去了,她也不会再回来了。”。白婆婆这才明白过来,她想着他二人很少争吵,以为只是生了点气,便让杨逍去找晓芙认个错,把晓芙劝回来,谁知杨逍就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动也不动一下,白婆婆说了好久,最后实在忍不住,叫白爷爷赶紧把车套起来:“老头子,他不去,咱们自己去把纪小姐追回来!”,说着就要往外走。白爷爷知道杨逍素来心里有数,他这样做定然是有原因的,正要来拦住白婆婆,杨逍终于开口到:“白婆婆,你别去了,我劝了她一个晚上了。”,老两口回头时,发现两行泪水从杨逍眼里流了出来,他们在杨逍身边三十多年也不曾见过。老两口对望一眼,愣愣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杨逍说要出去办一件事,白婆婆帮他收拾行李时,试探着问他是不是要去西边,他摇摇头说,大概得先去大都。正在这个时候,晓芙的船刚到江州。那日杨逍把她送到门口,她不愿让他再跟着,她说杨逍,我们说好的。她走旱路到安庆,又乘船西去,一路上不知是疲惫还是伤心,终日觉得病恹恹的,日日都是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在船上行了一两日,每日勉强吃下的那两口东西都被吐干净了,那船老大的娘子,见她这样也不是个样子,遂劝她说:“小姐食量本就小,日日这样吐可怎么受得了,前面到江州了,您还是下去瞧瞧病,养好了再走,有什么比身子重要的?”。晓芙本想支撑着回到汉阳再说,可忽而想起,若是杨逍也这样不知爱惜身子,自己该多心疼,等船到了江州,她就上岸寻了一家大点的医馆。
此时正刚过午间,医馆里空空的,只有个上了些年纪的老大夫在里面坐着,另外有两个学徒模样的半大小子,一个在柜上整理药材,一个守着炉子煎药,他们看见晓芙进门来,把她引到了老大夫这边:“先生,有客人来了。”,老大夫嗯了一声,让晓芙坐下,问她哪里不舒服,晓芙说胃里难受,他便让她伸出手来要替她诊脉。晓芙看见那老大夫一边诊着脉,一边摸着自己的胡子,半晌也没有说话,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晓芙,目光中含着疑惑,倒让晓芙莫名红了脸。一会儿,他并未对晓芙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吩咐那两个小伙计:“你们去把师母请出来,然后去后院把晒的药翻一翻,这里暂时用不上你们。”,晓芙心中纳闷,也不好问,等着那个大夫的夫人出来,那老大夫对她微微点了点头,便进到后院去了。
这位大夫娘子,看上去年龄也不小了,虽然不笑,也是个温柔和气的样子,她重新让晓芙伸了手在脉枕上,细细诊断起来,过了片刻,同样疑惑地打量了晓芙一眼,见她气度不凡,穿戴都不差,也不像是哪家的妾室丫鬟,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到:“小姐是一个人来的?”,晓芙点点头,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嗯,那小姐,是江州人?”,“不是的,我只是行船,从这边过。”,“船上可有人陪你?”,“没有的,我一个人。”,“哦,这样。”,晓芙见这样的境况,心下也疑惑起来,不安地问到:“可是我患了什么重症?夫人不妨直说。”,那娘子没有抬头看晓芙,摇了摇头,忽而笑到:“想是夫人有什么不便,才梳着未嫁闺女的装扮,你腹中的胎儿已有月余了,该叫家里先生知道的好。”,话音刚落,晓芙顿觉全身一震,胎儿?她竟然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晓芙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家医馆的,那位大夫和夫人想必都看出了她是未嫁之身,为了替她掩饰,才说出这些话来安慰她,可她到底是万般难为情的。她因年岁尚小,习武之人平时又很辛苦,月事也常有不准的时候,故而这次她也以为只是迟了,却没曾想到有这样一层。此时她坐在另一条船的舱内,看着月色洒在江面,黯然地出神,一只手微微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她有孩子了,她想,是自己和杨逍的孩子,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呢,若是个男孩子,会像杨逍一样英俊么,但她隐隐感觉到,杨逍是愿意要个女儿的,要个皮肤雪白的胖丫头,冬天给她穿了大红的袄子,一家人在坐忘峰上看雪。他们已经分别了,可她居然有了他的孩子,这下可要怎么办呢,从前她的问题,只要是自己推说立志在武学之上,坚持不嫁人便能解决,如今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汉阳的家里待不下去,峨眉同样也待不下去。
她想到今日那位夫人,在发现她愣住之后,委婉地告诉她,这件事应该告诉家里的先生,她此刻是真的想飞到杨逍的身边,告诉他,你知道么,我们有孩子了,杨逍有时候挺笨的,一定会先被她吓住,等他反应过来,又会开心到忘乎所以。她想去找他,想扑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想把这些烦恼都丢给他去处理,她只要他的保护。可是她知道这样不行,正是因为她太爱他了,才想要去跟他一起承担,如果杨逍知道孩子的事,他是宁可辜负天下人也要和她还有孩子在一起的,他不相信会有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可是真的有,如果她不为他多想想,放任他用自己的自大去尝试一切,那才真的是把他其他的路都给断了。
那位夫人大概心里也知晓这件事不简单,后来也犹犹豫豫地告诉晓芙,现在月份还小,如果不方便要这孩子,抓一副药来吃了也是个办法,只是需得有人照料,叮嘱晓芙自己注意身子,一瞬间回忆起这段情景,晓芙赶紧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事,他们已经失去彼此了,这个孩子,便是她今后拥有他的所有,他不是说过么,只要他们都活着,谁知道几十年后能不能再重逢,若是她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孩子,那个时候她要怎么面对他,再说了,不管他们今后还能不能重逢,她想要留住他对她的爱,还有她对他的爱,她非但不能伤害他们的孩子,也绝不让别人伤害他们半点。她想想,下定了决心,可是望着一江在月光下泛着波光的江水,又不知道前路该如何去走。
(二)
路过汉阳的时候,晓芙下了船,几经纠结,还是没有回家,彼时夜幕已经袭来了,她想了很久,从客栈走出来,对着家门口跪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然后背上包袱,也不顾夜路难走,向着西边出发了。
她第二日乘上船继续向西走,到重庆路上了岸,走旱路向北去,她带着腹中的小生命,常常觉得疲惫,路很难走,身体也越来越不舒服,她每每想起杨逍,都抚一抚戴在胸口的铁焰令,希望他能保佑她和孩子一切都顺利。半月之后,天气已经有些春天的暖意了,晓芙终于来到了甘州地界上,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去处了,她有一件东西要帮人送到,也是因为无助时的侥幸心理,想着或许在这边,有人能帮她。
晓芙很快找到了碧菡山庄,她对门房说,要找他们夫人,门房的大爷有些为难,说夫人很少见客,也不怎么出门,一般来找她的客人,她都回绝了,所以劝晓芙说,您看着面生,怕是第一次来找夫人,也别抱什么希望。晓芙不言语,从包里掏出个木盒子来,对门房大爷说,请把这个一并带给夫人看看,门房大爷迟疑地接过木盒子,关了门进去了。晓芙走过碧菡山庄曲折的回廊,她想在西北边,也会有人建这样精巧的屋子,足见主人的讲究,最后进了后院,丫鬟推开那间正屋的门,晓芙终于见到了陈师母口中那个闺中好友。
“你是纪小姐?”,晓芙没想到自己还没报出姓名,对方就已经知道了,并且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冷峻,虽然不热情,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善意而温暖的,还笑了一笑,晓芙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来这里是来对了。“我看见那串珠子,就知道是你来了,灵犀之前就给我来过信了,说是若有位姓纪的小姐,把这珠子带来给我,定要我好好接待呢。”,灵犀是陈师母的闺名,之前晓芙也偶然听她提起过,那夫人见晓芙愣愣的,微微笑了笑又说:“哦对了,你可以称我朱夫人,不过我更喜欢来的小姐太太们,仍叫我蒲小姐。”。蒲小姐忽而想起,陈师母曾在信中提过,若纪小姐是和一位先生同来的,一切都不必多说,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只怕遇到什么困难了,若能帮,定要帮帮她的,刚才门房通报时她就问过了,说只有一位小姐来了,于是她拉着晓芙进了内间,请她在椅子上坐了,把茶递给她喝。
“我这人说话做事一向很直的,以前我在闺中,是会给姐妹们扶乩算卦的,不过嫁人之后,虽然官人从不干涉我,但往来的人太多到底不太好,就闭门谢客了,刚才若是门房拦你了,你可千万别见怪。”,蒲小姐说话的声音很轻,也没带什么感情,嘱咐了晓芙两句,便直接问她:“想必纪小姐今日来找我,也是想问点什么,你是灵犀交心的朋友,便也是我朋友,有疑惑的事尽管说,我必定知无不言的。”。晓芙想,这话要怎么说呢,她慢慢喝了一口茶,最终还是回答到:“我没有什么事的,不过是来替陈姐姐把东西送给小姐,一会儿便要告辞了。”,蒲小姐望了晓芙一眼,回说:“看纪小姐的样子,向来不是那居功的,哪怕是千里迢迢来了,定然也是把珠子给了门房就要走的,既然问了我家下人要见我,就定然是有事的,我说的或许也不对。”,蒲小姐端起茶杯微微喝了一口:“纪小姐既然到了这里,肯放下面子来找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便说明自己是没有法子了,无论是需要我算的,或是我做的,你都只管说,我人虽不爱多言语,可是别说我心里本就是愿意帮你的,就是一条,灵犀提出的事,我是必然要做的,万事小姐自己做打算,不过有什么还是早些定个主意,对大家都好。”,晓芙听了蒲小姐这话,知道她说地虽冷,心里却是为自己想的,把那茶杯子在手里握地紧了些,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将事情告诉她了。
蒲小姐听完晓芙的话,抓着茶杯愣了片刻,她没想到已经牵扯到小孩子的事情了,她问晓芙:“你是想问问,这个孩子留得留不得?”,“不是。”,晓芙摇摇头,忽然落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我是定然要把这孩子留下来的。”,蒲小姐听见晓芙这话,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答到:“这件事,纪小姐若是需要人帮忙,灵犀自然该是排在我前头的,你不去找灵犀,想来是要瞒着什么灵犀也认识的人,既然来找我了,想是也没别人可以找了。”,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继续说:“碧菡山庄院落多,地方也静,你在这里没人能找到你,也没人敢说闲话,我家官人向来不管我的事,我找人给你收拾一间院落,你先住下来,有什么别的我们再慢慢安排。”,晓芙把手抚在自己的肚子上,低下头闭上眼睛流下了眼泪。
寄人篱下的日子想是不会太好过的,但为了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晓芙也愿意吃这些苦头。好在接触时间长了,她发现蒲小姐全然不是面上那副冷样子,不然陈师母也跟她做不得知心朋友。蒲小姐为晓芙但独安排了一间小院子,在大宅靠后的地方,也是按照南边的风格收拾的,睡的也是床不是炕,里面东西都齐全,她便对晓芙说:“不是不让你出来,你在里面待着,好好保养自己,没事时看看书就好,别的活儿都不用做,虽然我这里的下人不敢说闲话,但少些人知道你,以后便更好安排一些,万事多留心倒是对的。”,于是只吩咐下人好好照顾晓芙,郎中两三天来看一次脉,她自己倒是天天晚间都要来陪晓芙一阵。
就这样,晓芙便是连朱先生的面也没正经见过一次,只一回午后蒲小姐邀她去自己房里选几本书,正巧碰到朱先生回来,匆匆瞥了一眼,他倒是个俊秀的男子,看起来和蒲小姐极配,不过在晓芙心里,始终比杨逍略差一些。蒲小姐出生在蜀中的大户人家,彼时因为算卦扶乩,闺中认识她的人很多,人人都道她聪慧貌美,可她偏偏极有主意,曾对父母说,她只嫁自己瞧得上的人,因这些,许多仰慕她名声的人,却都不敢上门求娶了。那朱先生家里在甘州有着大片的养马场,养出来的马也有送往朝廷的,那年他在蜀中的叔父家小住,堂弟带着他去一个游会,看见一个丫鬟扶着蒲小姐上马车,那风一吹,把她戴的帷帽掀开一角,朱先生一看惊呆了,他平生哪里见过这样貌美的女子,便给家里去了信,说要求娶蒲小姐,他家父母开明,只说让他叔父代为操持就好,他叔父却为难了,说这蒲小姐的名声蜀中大户的公子都是知道的,却没谁求娶地到,但想着侄儿千里迢迢来自己这边,不为他试一试也对不起他,便央了媒人上蒲家提了亲,没想到那日蒲小姐在马车上也见了朱先生,看他生地高壮英俊,一副北地人的豪爽模样,倒和蜀中的男儿不太一样,早已暗地里让丫鬟去打探过了,那日她也知道朱先生早已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凭她那般聪慧的女子,见了朱先生当时的眼神,便算准了他会来她家打问,所以朱家一来求亲,她就允了,只请媒人带给朱先生一句话,说是等成了亲,她管得他,他却管不得自己,只她保证不做出格之事便是了。一般人家哪里容得下女子说这话,那朱先生听了却哈哈大笑,说蒲小姐果然不是一般女子,当即就同意了,这段姻缘就这么成了。为着娶蒲小姐,朱先生打探到她喜欢江南的景致,立即回家找人盖了这碧菡山庄,他父母又把养马的事交给他单独做,老两口便在老宅子里享福了,蒲小姐持家有道,朱先生一心一意只管马场的事,虽然因着蒲小姐性子看上去冷,夫妻两个不是那种如胶似漆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情谊深厚。
(三)
蒲小姐从没开口问过晓芙关于这孩子的来历,却因为每日来探望,晓芙也信任她,一言一句,两人总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到。晓芙不愿透露杨逍的真实身份,只说因家里人给定了亲,她没办法跟他在一起,便偷偷跑了,蒲小姐问为何不肯告诉他孩子的事,晓芙说这总是他的羁绊,自己连未来都给不了他,何必给他这些烦恼,蒲小姐说他定然会伤心的,晓芙回答说,他们其实都不是孤身一人的,身边牵牵扯扯的事太多了,若真的要长相厮守,只能是把其他所有一切都抛开的,可是他们之所以欣赏对方,也便是因为彼此身上的责任心,如果这些都没有了,他们便失去了自己。蒲小姐沉默不语,想着晓芙这话倒是对,她曾问晓芙要不要替她为他们之间算一卦,晓芙说不必,无论是怎样的结局,她自己去承担便好了,蒲小姐越发喜爱和敬重面前这个女孩子,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了,之前虽然受人之托,又因为心里善良,留下了晓芙要照应她,但知晓她一个未嫁的女子怀了娃娃,即使没有看低她,也是吃惊的,跟晓芙相处下来,前前后后的话语一拼,才是又领悟了许多,想着这世间万般,因果来去,牵牵扯扯,终究是难说的,只愿上天真的怜惜他二人一片痴心,未来能给他们一家一个相守的机会。
晓芙给峨眉山去了又一封信,只说自己病未痊愈,等好些了,还得先回趟汉阳的家中,请师父莫要记挂,只盼能瞒过这几个月。那时节,各门派的弟子,成年后都是要下山历练的,有些一走走好几个月,也有走好几年的,稍有上进心的,更是要好好游历见识一番,故而晓芙这样说,灭绝师太也并未怀疑,只引得丁敏君暗恼师父偏心,说自己回一趟峨眉,就被师父给扣下了,整天让她去帮自己办些小事,再没机会自己下山去江湖上历练一番了。
蒲小姐自己没生过孩子,起先对晓芙怀孩子这件事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的,只是按照自己想的,叫人多送好的吃食去便行,后来见晓芙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她又觉得惊喜,甚至对自己还没小孩这件事着急起来,只是冷惯了,不好表现,便自己在房中捧着医书看,然后吩咐照顾晓芙的仆人,要怎么给晓芙做吃的,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大夫。她之前嘱咐晓芙少出院门,如今却说晓芙整日闷在房里不好,隔三差五要邀晓芙出去逛逛,晓芙却都拒绝了,“我这人说话欠考虑,之前让你少出去,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惹出多的事来,你别记挂在心上。”,“哪里是因为这个,你说得对,若是有一个人认出我,只怕以后对这孩子的影响才是大的,我就在这院子里待着,也没事的。”,晓芙微微笑说。蒲小姐自己的针线比晓芙做地还差,偶尔夜里来陪着晓芙,看着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为腹中的孩子做衣服,晓芙拿钱差仆妇出去买布,她回来见到,只说布不好,换成了上等的,晓芙说一个小孩子,何必这么破费,她却说不必挂怀。晓芙先是缝了襁褓,又是裹被,又是出生穿的小衣服,再到后面,衣服越做越大,蒲小姐说你何必这么着急,连男孩女孩都不知道,你等孩子慢慢长着,你慢慢做着,晓芙回她:“定是女儿。”,蒲小姐问:“你如何得知?”,晓芙说:“等你自己怀了孩子便知道了。”,然后又把针线放下,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对蒲小姐说:“还有件事,得请姐姐帮忙。”,“怎么?”,“请姐姐帮我寻一户信得过的人家,以后能把这孩子带去养,我也能时时来看看的。”,蒲小姐听了这话,沉思了片刻答到:“你现在别想这些,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为你寻个出路,自己带着孩子过也好,不见得是个什么难事。”,“我必得回师门去的。”,晓芙苦笑了一下回说:“我若不回去,大大小小的事情便瞒不住了,若不是因为这些,我又何必和他分别。”,蒲小姐把手中的茶杯抓了抓紧,叹了口气回答:“你若想好了,便依你的意思办,我去给你寻户好人家,认别人做父母还是只认你们,都你说了算。”,说着又只垂下头去,喝那茶杯里的水去了。
在待产的日子里,晓芙也给杨逍写信,她在信纸上一言一句,写了离别后的苦思,写了劝勉和嘱咐,写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也告诉了他孩子的事情,期盼他知晓时的兴奋与高兴,但是写来写去,一封一封,这些信最后都被她拿到院子里烧掉了,那些洁白的信笺在火盆内化为灰烬,晓芙的泪也跟着一滴一滴落了下来。“今生识君,命之大幸,奈何情深缘浅,终至分离。”。
晓芙院内新换的仆妇楚氏,是蒲小姐从蜀中带来的,自幼看顾她长大,也未曾嫁人,如今又跟着来到甘州,蒲小姐自然信她尊她。起先照顾晓芙的,只是朱家一个普通的下人,蒲小姐说不妥,让这位楚氏来照顾晓芙,她做事利落干净,人不多言多语,说话直接,心却最善,晓芙注意不到的地方,她就直接说,倒和蒲小姐很像,又会做些蜀中的饭食,晓芙住在别人家中,从不挑三拣四,可毕竟是在孕期,一时有个脾胃不适,楚氏便做些酸辛的吃食给她,即便是晓芙这段时间常常忧心,也算是被喂养地很不错了。她又常常劝慰晓芙,孕中不许伤神,更不许哭,那语气是强硬中带着心疼的,倒让晓芙想起了汉阳的家。她现在不能和杨逍在一起,却管不住自己的思绪,她幻想了无数种可能,她想若他们家的世交是杨家,跟她定亲的那个人是杨逍该多好,如今的他们就能像哥哥嫂嫂们那样过平凡的日子了,她会风风光光地嫁给他,他们的孩子会受到所有人的祝福和期盼,她便能坐在自己的家中,和嫂嫂做着针线,母亲会煲好汤给她喝,会教给她照顾孩子的话,然后等着跟父亲谈天的他,从书房出来,带她回自己的家里去,但那些却是她求而未得的幸福。或者是,她想,她若早知道这一切,她就会拒绝和殷梨亭的婚约,便是连峨眉山也不上了,她就坐在汉江边,等着遇见他,等着跟他走,去做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四)
晓芙在甘州的日子,杨逍驱马去了一趟大都,曾经他带着晓芙从这条路到杭州,如今却孤孤单单地,一个人沿路回去,此时已经入春了,他想起他和晓芙初见的时节,也是一个春天,一年转回来,最美好的时节里,意中人却已经不在身边了。
杨逍把自己的思绪抽回来,他不能再去想这些了,他得尽心去寻找阳教主和范右使,只有这样,才能把他和晓芙之间的殊途,一点点变成可能,但在此时,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一样需要去做。此番到了大都,他便径直去了这边的分舵,兄弟们也不见他出来,终日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是派了些兄弟出去,打问倚天剑的下落,大家都有些许诧异,倚天剑屠龙刀的传说在江湖上流传久矣,但他们明教的人在这上面都是不甚在意的,更何况是杨左使,这话便是从来都没提起过的,但既然他说了,大家也就只得分头去打探,都知道当初孤鸿子在回峨眉山的路上,被气死了,倚天剑是被蒙古人给捡走了,但到底在哪位王爷那里,却是不得而知,好在明教兄弟们消息广,没过几天,果然打探到了倚天剑的下落,只是麻烦的是,那把剑现在却在皇宫里。
杨逍得知这个消息后,低头想了一想,兄弟们说要想办法去寻,杨逍摇了摇头,说这是他自己的事,打探消息已经很劳烦兄弟们了,其他的事便让他自己去做就好。杨逍想着,既是皇宫倒还好些,就如同那时在安王府打探,皇宫必然是有密道的,本来硬碰硬也不是不能,但动静小些到底能给兄弟们少惹些事,他忽而又想到上次和晓芙一起在客栈绘图,商量潜入安王府办法的情景来,心里又抽动了一下,只得勉强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杨逍很容易探到了皇宫密道的入口,一直要绕到后山去,为了不惹人怀疑,那边路口设了个关卡,借口查过往路人所带的货物,其实是为了守住密道口而已。区区几个人,对杨逍来说全然不算什么,他甚至不必伤害他们,就溜进了密道,顺着密道一路摸索,没两天就对皇宫里熟悉了。倚天剑被他们放在花园里的一个塔中,里面还有一些稀世珍宝,绝世武器,并一些绝版的书籍,总之都是元帝的稀罕物,因此这里都派了重兵把守,不过这对杨逍来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不过费心想个万全的办法,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塔顶拿到了倚天剑,对塔中那些稀世珍宝倒是看也不看的。杨逍把倚天剑用布包好,趁着月色回到了住处,他想,世人为寻这倚天剑屠龙刀可谓出生入死,而这件事对他杨逍来说却如同探囊取物,而偏偏和晓芙之间的那些,才是他想不出一点办法来的。
第二天城门一开,杨逍就快马出了城,往西南行去,一路上又想行快一些,心里又始终忐忑不安,像是在期待什么,又怕期待落空。路过京兆府,他有意停了几天,想起那年在这里遇到马恪,那真是少年风流时,自己能把什么放进眼里心里,这半生潇潇洒洒地过去了,却偏偏此时,陷在这么个小姑娘的人生里。他又想着那时跟晓芙住在马恪家的宅院里,很多次他们坐在院子里,他就想着时光停在这一刻便好,其他的他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问了,而今匆匆一别,月余过去,竟已是物是人非了,也不知晓芙此刻好是不好。
杨逍不知为何,越往前路越是害怕,但他还是得去做这件事,他骑着马继续向前,时而快时而慢,慢慢过了子午道入了蜀,一路上都是崎岖艰难的小路,有些路连马都险些过不去,不过杨逍也不是头一回走这些路了,成年以来他游历了不少地方,也从不同的路进过蜀中几回了,只没有一次是如今日这样的心境。杨逍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让他和晓芙之间,变得更加可能一些,他自己想出来,便去做,但他常常又惧怕去做,他像是个站在水边扔石头的小孩,他希望能在河里激起一星半点的水花,但因为这渴望太执念,他便是做也不敢去做了,他害怕最后那石头落了水,却是什么都没有,那还不如满怀期待地在河边摸些石头来得安心,而即使是激起了水花,那么一点,也于整件事毫无意义。
像是近乡情怯般的,杨逍走走停停,还是到了龙游县,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去想一年前的那些情景,若想起那些,只怕不仅仅有伤心,更有悔意,他从不后悔他和晓芙之间的事,他知道晓芙也一样,但他后悔那时他太过轻率,太过自信,以至于给晓芙添了无尽的烦恼。若是能改变过去,他希望自己家人没有亡故,指不定哪日他们就搬到了汉阳,跟晓芙家交往上了,他就偷偷在晓芙订婚的事上给使绊子,等她慢慢长大,嫁给自己。若这点改变不了,他便希望自己那时能沉住气,不去应孤鸿子的战,哪怕被他嘲讽,也不要跟峨眉结仇,那他和晓芙之间,就不会如今日这般处处为难。若这些都不行,他便希望那日,他见过晓芙一面,便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去送她,也不去认识她,那样想必他还是会觉得一生遗憾的,可是他的晓芙,这一生就能快快乐乐的了,他宁愿这些遗憾都是他去承担,他宁愿晓芙从不曾经历这些,后半生安稳而踏实。杨逍赶紧摇摇头,这些日子,这些孤单和思念,总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趁虚而入,他都快被它们击败了。
为了不给晓芙惹一点麻烦,杨逍乔装打扮了一番,上了峨眉山,等到后半夜夜深人静之时,他将带着的倚天剑取出来,直直地插入后院中央,然后悄然离去。明天一早,等灭绝师太起来的时候,便会看到这把剑,然后峨眉上上下下便都会知道,倚天剑被人从蒙古人手中夺回来还给他们了。他还是食言了,他答应过晓芙不再来找她,但他知道她记得他说过的话,他曾经跟她说过,会帮他们峨眉派把倚天剑给取回来,他知道无论晓芙此刻在不在这里,等她一听说这件事,她就会知道,他来过了,他希望这样能了晓芙一个心愿,希望能为他们之间多做点什么,他知道晓芙能懂的。他踌躇了好久,是否要探一探峨眉弟子们住的院子,他还想再看看晓芙,但他知道,晓芙不愿让他这么做,而他要是真见了晓芙,那些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心理防御,又会瞬间崩溃,他终于狠下了心,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五)
北地入秋以来,很快就是一副萧瑟的景象了,晓芙想起杨逍曾跟她说,会带她来西北,看看那天地宽广,人生壮阔,会跟她一起去看看昆仑山上的皑皑白雪,而现在,她虽身处此地,却在一方小院中,看到的只有枯黄的落叶。月份一天天大起来,晓芙行走坐卧都很不方便,她尽量将就着,不给蒲小姐添一点麻烦,楚氏却把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了,生产要用的一应东西,早已备下了,稳婆也找好了,也陪着晓芙掰着手指头一天天地算着日子。
蒲小姐说在甘州城郊,为晓芙找了一户人家,是自家庄园的租客,姓罗,家里已有两儿一女了,夫妻两个都是老实人,又是知根知底的再好不过,等晓芙生了孩子,便送去他们家养着,自己也好随时替晓芙去看看,这家人家底也厚实,断不会叫孩子受委屈,便是她自己要常常送这孩子些东西,也是说得过去的。晓芙听了,只点头说一切由蒲姐姐定便好,她们两人坐在桌前,想着晓芙这几个月吃的苦,都不免觉得有些心酸,但随着生产的日子越来越临近,大家对孩子出生的喜悦越来越重,倒是勉强忘掉了一些忧愁。
那一日都入夜了,晓芙正靠在床边,整理这些日子做下的衣服,忽而觉得肚子疼起来,她想着还有大半个月才该生产,先忍一忍倒好,不想却疼地受不了,楚氏听到她的呻吟声,连忙进来看了,说应该快要生了,叫人去把稳婆找来了。这些日子处下来,楚氏觉得晓芙是个乖巧懂理的人,虽这孩子来的不明不白,她也不去过问,想着晓芙自己的父母不在身边,也把她当成自家的小孩来疼了,她蹲在晓芙的床边,用手帕替她擦着额头上的汗,轻声安慰她到:“别怕啊闺女。”,又说加把劲儿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蒲小姐那边也得了信,忙起身穿了衣服,叫朱先生自己先睡,要去晓芙院内看看,朱先生说:“你去了,我哪里睡得着,我等你罢。”,“女人家生孩子,不知要闹到几时,你先睡下。”,蒲小姐说着就出门了。
朱先生不便过去,但终归还是有心照应的,便想着睡也睡不着,不如起来读几本书,他踱步到书架,慢慢翻起书来,侧耳听听那边院内,一点响动也没有,朱先生心想,这倒怪了,先前家里嫂嫂生孩子,整个宅子都能听得到,如今这位夫人却怪,一点动静也没有,想是还没到时候吧。不曾想他书才看了几页,蒲小姐就回房来了,“你不去守着了?”,朱先生想怕是蒲小姐去那边也不方便,不曾想她却答到:“生都生了。”,“这么快?”,朱先生诧异到,“是啊,那稳婆也说,她也是头次见到生这么快的了。”,蒲小姐含糊地回了一声,也没多说话,只在心里暗想,幸好晓芙生这孩子还没吃什么苦头,不然更叫人觉得心酸了,但想想往后,她还得和这孩子分开,又不免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晓芙到底是习过武的人,身子是比一般女子要好些,此次分娩,她倒不是不痛,只是快生之时,心里挂念起杨逍来,那万般苦楚,把疼痛都压下去了,又不愿意吓着蒲小姐一家人,故而声响都没作,便把孩子生了出来,随即又累地睡了过去。等她转醒的时候,看见楚氏坐在一边,用小被子裹了那孩子,正抱在手里轻声安抚,见晓芙醒过来,便笑着对那小孩说:“看娘醒过来了。”,晓芙心里油然升起一阵感慨来,对呀,她这就已经做娘了呀。“是个闺女吧。”,晓芙问楚氏,“是呢,还真让你给感觉到了。”,楚氏对晓芙笑笑,把孩子递过来给她抱抱,晓芙迟疑了一下才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身边,她正睡觉呢,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皮肤又白又嫩,晓芙想,这真是个漂亮的娃娃,等到长大了,只怕要像她爹爹一样迷人,她爹爹都还不知道她已经来了呢,要是他知道了,定然会欢喜的,只可惜还不能叫他知道。
“闺女,得给这娃娃取个名字呀。”,楚氏在一旁提醒晓芙,晓芙听了,轻声叹了口气,眼泪一滴一滴又掉了下来,“月子头可不兴哭的。”,楚氏忙止住她,想着她刚生了孩子,怕是多思多虑的,“她叫不悔。”,她叫杨不悔,晓芙在心里说,她早就想好了这个名字,楚氏听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少见,又想着晓芙肯定有自己的考虑,就没去多问她其中的含义,只是笑笑说:“娘取的名字,自然是希望咱们好。”,又忙前忙后地张罗晓芙的吃食,生怕晓芙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后面的日子里,蒲小姐每天都来看望晓芙,她把不悔抱在怀里,逗得她格格地笑着,反而没了那种冷冰冰的样子,晓芙见了问她,怎么不自己生一个,蒲小姐说这倒是随缘,有了便生。晓芙在月子里头,还是不肯歇的,她屋里的柜子里,自己的衣服没有几件,满满堆着的,全是给不悔做下的衣服,从小到大的,现在又忙着做鞋子,一针一线的,白天黑夜的,一刻也不放松,蒲小姐看了直叹气,说还能少了这孩子穿的用的,晓芙说姐姐别多心,她自然知道没人会亏待了不悔,但是她心里太难受了,能给这孩子多做些,便能觉得少亏欠不悔几分,蒲小姐沉默了半晌,说你何曾亏待过这个孩子,说要分别,也都是迫不得已,只可怜她爹爹竟然还不知道有了她,“你也是用心良苦,什么难处都自己担了,这深情厚谊全在这孩子的名字里了,只盼着你们一家能早日团聚。”,蒲小姐把不悔在怀里紧了紧,又问:“出了月子就要走了么?好歹多留些日子。”,“不了。”,晓芙摇摇头说:“再晚了,我就怕这事瞒不住了,我得赶在过年前回峨眉山去,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日子就还长着呢。”,蒲小姐听了这话,也就不劝晓芙了,只跟她说,后面几个月的奶娘替她找好了,罗家那边也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两夫妻欢欢喜喜的,就等着接不悔过去,他两个喜欢孩子,决计不会亏待了不悔,他们也说了,只要晓芙愿意,这孩子只叫他们干爹干娘,仍然只认柳先生和晓芙做父母,晓芙点点头,知道这些全都是蒲小姐费心做下的,最妥帖的安排。
(六)
杨逍又回杭州住了一段时间,白婆婆盼了一两月,终于盼到杨逍进门,可是身后空无一人,神色也黯然,她知道他没能把晓芙找回来,至于是晓芙自己不愿回来,还是他没找见晓芙,白婆婆心里虽然忧愁,却还是把话头硬生生憋下去了,罢了,她知道杨逍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多问也没什么意义,便就什么也不说了,只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可是多数时候,白婆婆去收碗时,却发现这些饭菜,杨逍也只动了几口而已。
这数月以来,杨逍就像失了魂魄一般,渐渐连忧伤也不会了,白天的时候,他学会了全然不去想晓芙,每每有一点念头,就用力把它压下,却在几乎每个夜晚,都梦见晓芙,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忘记晓芙早已离开,伸手摸一摸床边,一片空无,就再也睡不着了。杨逍过去从来不知道,天微亮时的景致是如此这般,看见院里的花朵在黑夜中若隐若现,一点点地,天慢慢亮起来,那些都还是晓芙栽下的。天蒙蒙亮的时候最难受了,一半混沌的暗夜,把无限的思念都埋藏了,一半清晰明亮,好像又能让他解脱了,两下交合起来,像是要把杨逍的心给撕裂了,他坐在门槛上发呆,一直要坐到白婆婆来叫他,他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留在这里,看着曾经晓芙侍弄过的花草,面对着晓芙备下的一应家用,守着和晓芙一起生活过的回忆,这些他都做不到,再说他也侥幸地想到,万一晓芙去坐忘峰找他了怎么办,他只好再次跟白氏老夫妻告别,向西回昆仑山去了。
别人家的女子,都嫌坐月子漫长,又不能洗澡又不能吹风的,唯独晓芙觉得这日子过地太快了。小不悔就像知道娘亲马上就要离开一样,竟然特别懂事,不吵不闹的,白天晓芙趁着光线好,给她做衣服做鞋子,她就躺在一旁的摇篮里睡觉,等到醒了,就对着晓芙笑,晚上也会睡整觉,也让娘亲睡个安稳,但晓芙常常是睡不着的,便抱着她,倚在床上出神。娘亲常常说,养大一个小孩,得费好多好多神呢,可她想啊,自己是多么想亲自来费这些神啊,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晓芙想啊,这世间一切的浪漫,一切的与众不同,她此刻都不再想要了,她只想和杨逍一起,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像白爷爷和白婆婆那样,一起面对生计,一起抚养儿女,和他一起慢慢变老,她就只想要这些。
不知为何,蒲小姐特别疼爱不悔,常常过来看她,或是把她抱到自己屋子里玩耍,要不是为小孩夜里还要吃奶,她都愿意把朱先生赶去书房,自己带着不悔睡。日子一天天这么过去,即使晓芙一天一天拖着,还是出了月子,不悔被喂地白白胖胖的,她也该放心回去了。临走的前一天,她把不悔搂在怀里抱了又抱,觉得心都被掏空了,她一次又一次生出不回峨眉山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否决了,她知道自己只能回去,这样才是对杨逍,对不悔,对他们一家人最好的选择,为了他们都能好好的,她只能去忍受这样的分别。蒲小姐跟晓芙讲,她是看着不悔在晓芙肚子里一点点长大,又守着她出生的,她也是舍不得不悔的,她便不把不悔送去罗家了,她跟朱先生商量过了,要把不悔留在这碧菡山庄自己养,朱先生也极赞成,“在这里到底也方便些,也比外头安全,是轻易不会被人怀疑的。”,晓芙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她深知蒲小姐给她的是大恩,但她一句谢谢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不悔在床边哭。“晓芙,你来这么久,昨天我到底还是自作主张为你算了一卦,你别介怀。”,蒲小姐顿了一下又说:“卦上说,你此番,最好是别回峨眉山了,就算回去,那就最好别再下山了。”,晓芙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眼泪还挂在她的脸颊上:“蒲姐姐,峨眉山我必须得回去,不悔我也是万万丢不下的,以后每年我都得来看她几次,人各有命数,你算出来,我又哪里避地开呢。”,蒲小姐叹了口气,知道是劝不回晓芙的了,便安抚她到:“那今晚好歹睡一会儿吧,明天起我亲自带着不悔睡,你大可以放心。”,说着就走出了门去,让晓芙母女两个再单独待待。
第二天一早,晓芙去跟朱先生蒲小姐辞了行,趁不悔还在睡着,便托了楚氏照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知道只要不悔一醒一哭,她就再也走不了了。她抓着自己的佩剑,背着包袱,转身就走了,一直到马车行出去数里路,才忍不住捂着嘴哭起来,不悔,不要怪娘亲,这样你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你爹爹才有机会见到你。
晓芙到了峨眉山,已经是夜里了,山上的路难行,她也全然不顾,一步一步向前去,心里半点想法都没有,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那时她原本以为,只是下山一两个月,心心念念的都是赶紧回到师门,可没想到这一走竟然快两年,而当她终于回到这里,她竟然如此地低落。前来开门的是贝师妹,她背不下剑谱,被师父罚着擦了佛堂的地,晓芙敲门时,她正好在前院,当她看见晓芙出现在面前,愣了半晌,才高兴地喊叫起来:“师父,师父,纪师姐回来了!”,晓芙在峨眉的人缘好,于是师姐师妹们听了都跑出来了,灭绝师太也被众人拥着,慢慢地走到了前院,虽也是欢喜的,只对晓芙点了点头到:“你回来了便好,听说此番病的不轻,可都好了?”,“承蒙师父关爱,徒儿都好了。”,晓芙回答到,“那便好,想是在家也休养了些时日了,这回来又要用功才是,那你先随师姐妹们去休息好了。”,灭绝师太也没多问什么,便转身回房睡下了。
贝锦仪两年未见晓芙,高兴地跟什么似的,晚上也不嫌困,来晓芙房间拉着她说了一大堆话,晓芙躺在床上,偷偷垂着泪,便是半句也没听进去。“纪师姐,当时我们一直没等着你来找我们,便想着你是不是回山上了,可是我们回了山上也不见你,可把我给吓坏了呢,一直担心你出了什么事,还好你从家里给师父来信了,你这一去快两年,可遇到什么好玩的没?”,晓芙强装镇定地答到:“我今天走了一天,乏得很,没几件好玩的事,我都往后再讲给你听罢了。”,贝锦仪这两年到底懂事了不少,便愉快地点了点头到:“那我们明日再说,哎呀对了,有件稀奇的事,我便一定要告诉你。”,说着她便把倚天剑莫名其妙出现在峨眉派院子里的事告诉了晓芙:“师父还说,定是咱们郭师祖显灵了呢。”,晓芙一听这话却愣了,杨逍,这倚天剑一定是杨逍送回来的,他曾经对她提过,定会帮峨眉派把倚天剑给寻回来,他果然去做了。这些日子,晓芙一半担心杨逍来找她,希望杨逍能遵守承诺,在懦弱无助时,又希望一抬头便看见杨逍来寻她了,可是他都没来,晓芙会想,不知是他真的没来找自己,还是没找见自己,可是倚天剑的出现,让她知道了,杨逍来过,他也放不下她,他来找她了,只怕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帮晓芙和峨眉派,也跟峨眉派化解仇怨,二是也在跟晓芙倾诉无尽的思念,让他们之间的可能性变得更多一些,虽然他心底也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是不该再见面的。
晓芙再也抑制不住,丢下一脸惊愕的贝锦仪,捂着嘴冲出了房间,跑到佛堂前,重重地拜倒在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蒲团上,“今后我回了峨眉山,这一生求神拜佛,也就这一个愿望了,杨逍,愿你一世安好。”,杨逍,愿你一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