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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世恩情今宵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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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尘世恩情今宵定
(一)
马车走了几十里,把晓芙送到下一个镇上,晓芙便让车夫回汉阳了,自己雇了马匹继续东行,因之前一路上生出的风波不少,她仍旧换了男装走。过了两日,她在黄州的一家酒肆里吃中饭时,来了几个强壮的大汉,他们一进门时整个店里瞬时鸦雀无声了,晓芙听他们在自己身后的桌边坐了,微微转头向后望了一眼,见他们虽身形高壮,却不似那些莽夫粗汉,她并不愿惹事,赶紧转过头去继续吃饭了。
谁知片刻之后,她竟听见那几人低声交谈中似有“杨逍”二字,晓芙大惊,也不知这几人与杨逍是敌是友,此时店内人声又嘈杂起来,好在晓芙坐地离他们近,便借着饮茶,微微仰头仔细听着,隐隐约约听到几句“王爷”、“这下可好”、“这药厉害”的话,她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暗想杨逍怕是遇上了麻烦,果然,背靠晓芙坐着的那人略升高声音说了句:“杨逍这回可栽在咱们手里了!”,另一个人赶紧呵斥了他一句:“低声点,别叫人听了去!”,“这有什么怕的,他如今中了咱们特制的毒药,若不服解药,被人救出去几天后也得死!”,晓芙感觉到他在说这话时,轻轻在腰间捏了捏。
“老板,结账。”,又略略坐了片刻,晓芙把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走出了店门,见门口果然停着一辆木质的马车,封地严严实实,窗也不开,门也锁着,几匹马拴在边上,另有几个同样身形结实的人守着,坐在马车边吃干粮,却不进店内去,晓芙暗暗点了点头,随即躲在墙角,见店内几个人出来后,他们又一齐往东北方向去了,她便悄悄在后面跟了,好在这一路上行人并不少,她单人匹马,并未引起那几人的注意。
临近傍晚,那几人找了个镇子投了宿,晓芙怕他们怀疑,只找了斜对过的另一家店投了,此刻她心里已经大致确定,杨逍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说不定就在那车里。之前她虽有意要躲着杨逍,却无论如何不可见死不救,且听那几人提到什么“王爷”,想来抓住杨逍的是元朝廷的人了,若不管他他必死无疑了,若想救他,凭自己的武功,看来是半点奈何不了那几人的。如此着急一夜,晓芙没想出一个主意,只得早早地起身盯着那几人投宿的旅店看了,待他们一动身,她便也骑马上路了,想着无论如何先跟着他们再说。
行至半路,晓芙忽然瞥见路边一抹淡紫色,她微微一怔,立即下马细细看,随即大喜起来,那路边生着的果然是飞燕草。晓芙在峨眉山生长多年,认得许多山中的草药,这飞燕草是毒药,开着紫色的花,从前晓芙误采回了房间,好在师父发现了,叫她扔了出去,说这草全株都有毒,误食会使人呼吸困难,神经麻痹。这草在峨眉山上不难找到,大概此地山地环绕,刚好形成个阴湿的山谷,故也生出不少飞燕草来,这可帮了她大忙了。晓芙心中有了主意,从包袱里拿出个手帕来,连根采了一多把飞燕草,骑着马选了小路赶到前面去了。
那几个护着马车的大汉行至午间,见前面有个卖茶水吃食的摊子,停下车马来准备打尖,店内一个老汉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问到:“几位来点什么?”,“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我们这山野小店,没什么细致的吃食,几位爷如果不嫌弃,我家老太婆在家常泡给我喝的草药茶给您来一壶,喝了生津止渴,最适合行人,我早起刚炖上的一锅肉汤,给几位盛几碗来。”,“还不快上,啰嗦些什么!”,那老汉听了,连忙去厨里准备饭食,一会儿提着一瓦罐茶水几个茶碗上来了,紧接着又端了几碗肉汤并一筐子炊饼来,那里面的肉都是大块大块的,让人看了不住流口水。那几人喝着茶,说这茶味道果然不错,似有一股别样的清香,“我们村户人家,平时采些花花草草泡在茶水里喝,能治百病,几位爷喜欢我再给你们添点。”,说着又烧水泡了一满壶茶上来。那几人继续吃着喝着,慢慢都感觉到不太对劲,一人忽然把桌子重重一拍说到:“老东西!你这水里放了什么?!”,然后身体一歪,重重倒在了地上,其他几人见状,也都警惕起来,可还来不及起身,就都晕倒了,那老汉见状也大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此时,晓芙从茶水摊旁的茅屋内走出来了,一只手擎着剑,一只手抓着个老婆婆,她见了眼前的情景,先是在那人群堆里找到了昨日坐在她身后的大汉,果然在他身上搜出一瓶东西来,又在另一人身上寻到了钥匙,把那马车的门打开一看,里面躺着的果然是杨逍。
晓芙回过身,对旁边吓呆了的老夫妻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到:“老爷爷,老婆婆,刚才多有冒犯,对不起了,我也是为了救人,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的。”,说着她又从腰间掏出来几锭金子,递给那老汉说:“这些人中了毒只能昏迷大半日,一会儿他们醒来,想必二位说不清楚,这几锭金子您二老拿了出去避一阵子,记住往西南边走,万不可向北走。”,那老夫妻二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互相望了一眼,仍旧不敢去接那金子。面前这少年来地奇怪,今日匆匆跑到他们茶水摊前,他们只当他是来寻东西吃的,谁知他竟挟持了这老婆婆,又威胁那老汉把他给的花泡进水里,剩下的叶儿杆儿煮进肉汤里,一会儿依他的吩咐卖给几个驾着马车过路的人喝,如今他又恭恭敬敬地递了金子过来,他给的那几锭金子,可是够他们庄户人家活几辈子也有余了!“二老快接下。”晓芙见他们一直不动知道他们还是害怕的:“我今日为救人连累了你二位,心中不安,二位拿了这钱逃出去好有个傍身的。”,说着便将金子塞进了老汉的手里,转身去马车上扶杨逍去了。
那老夫妻二人无儿无女,年景不好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如今遇到这事,白白赚够了几辈子的花销,且看晓芙原本不是个坏人,回过味来竟感觉撞了大运,那老汉连忙叫自己的老太婆去屋里收拾几件随身的衣物,自己来帮着晓芙把杨逍扶了挂在马上,茶水摊子也不管了,带着自己的老太婆往西南方向逃命去了。
(二)
晓芙带着杨逍很是不便,赶了一些路,找到一个村子,又怕前去投宿惹人怀疑,只好找了村外的一处破庙把杨逍藏了,自己装作过路人的模样,去附近的农家买了些东西,怕那些人寻来,火也不敢生,借着月色用稻草给杨逍做了个垫子,自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晓芙掏出从那些人身上找到的小瓶子,却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解杨逍身上毒的解药了,她想给杨逍吃,又怕反而害了他,踌躇良久,最后化了一些粉末进一碗水里,想着若是解药,必然是无害的,若是毒药,便当自己运气不好,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片刻之后,见没有半分不适,这才又化了一些药粉在水里,一点一点喂杨逍喝了。又过了两个时辰,虽不见杨逍醒来,但晓芙听他渐渐有了呼吸的声音,不似先前那般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才微微放了心,又喂了些白水给他喝了。晓芙既担惊受怕了大半日,又有此番奔波,也是累极了,她见杨逍睡地很熟,就抱着剑靠墙睡了。
半夜里,杨逍恍惚间醒来,眼前黑漆漆一片,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道自己如今在泰永王府的密室里,或者是已经到阴间了,他再次闭上眼定了定神,手却触摸到自己身上似乎是盖了一件女孩子的纱衣,干干爽爽的,还带着点香气,再睁开眼睛,却借着微微的月色,看见了身边靠着墙熟睡着的晓芙。“纪小姐?”,杨逍心头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腹中却痛得厉害,他走近晓芙身边看了一眼,听到她微微喘着气,月色下她的脸尤其白,嘴唇紧闭着,像是累极了的样子,杨逍见果然是个活生生的晓芙在自己面前,一时激动,伸出了手想要碰碰她,忽而反应过来,又把手收了回来。他走到屋外去,见四周古树残枝略显荒凉,夜空中布满了乌云,近处村落里微微传来几声犬吠,想着自己如今大概已脱了困境,又强忍着痛走回庙内,见晓芙刚刚就这样坐在他身边睡了,他虽不知前因后果,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得救必定跟晓芙有关,心里莫名感动起来,想着晓芙这么睡着不行,把她先前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轻轻给她盖了,他还是有些虚弱,一躺下便又睡过去了。
第二日还是杨逍起得早些,晓芙醒来时,他已经借着微微的晨光,开始运气疗伤了。“呀!你真的醒过来了?!”,晓芙见这般情景,不由惊喜地叫到,杨逍冲她微微笑了一笑,问到:“我捡回一条命,请问可是纪小姐救了我?”,晓芙点点头:“我在黄州遇见几个壮汉,又听到他们的谈话里似乎有王爷,杨逍,中了咱们的毒之类的话,便跟了他们,果然是他们抓了你。”,晓芙素知杨逍武艺高强,便问到:“你怎么会落到这么几个人手里?”,“如今想来,应该是我出了汉阳,他们在哪个码头盯上的我,然后悄悄买通了我船上的人,给我下了毒,那是宫里特制的毒药,无色无味,掺在我的饭菜里,我竟一点没有尝出来。”,“你如何得罪了宫里的人?”,“从前我有个手下,因奉命去做卧底又败露了身份,全家都被当今元帝的亲弟弟,泰永王给杀了,我为了给他们报仇,伤了泰永王手下多位高手,不仅使他能力大为减弱,还丢了面子,他便横了心要抓住我,没想到,这次我大意了,他们竟使出给人下毒这种招数来。”,晓芙听他说了,用手撑着头微微笑了笑:“不要紧,我替你报了仇。”,她把如何救得杨逍的事跟他讲了一遍,引得他大笑起来:“他们向来懂得毒物,但在这花草树木上,自然是及不上在峨眉山长大的纪小姐了,谁能想到一朵花也能让人中毒呢。”,他看着面前的晓芙刚刚睡醒的样子,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踌躇了一下便问到:“对了,纪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和你同路的人呢?”,“我还没找到师姐妹们呢,哪有人和我同路?”,晓芙不知道杨逍问的是殷梨亭,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到,杨逍此刻也暗骂自己多心,晓芙最是守礼谨慎的人,只要还未成婚,多半也是不会和殷梨亭同路的,便笑了笑,说竟是自己糊涂了,也就不再多问。
一会儿,天已经亮透了,杨逍见两人这样干坐着也甚是别扭,便问晓芙:“纪小姐接下来要往哪里去,要不你先走吧,我已经解毒了,现在自己没事,你的恩情我以后找机会报答。”,晓芙没回话,微微想了想,问到:“那你去哪边呢?”,“我也没主意,不过这次终归是死不了的了,我就一个人慢慢走好了。”,杨逍见晓芙思考了片刻,她竟开口说到:“你刚解了毒,一个人不太方便吧。”,“没事的。”杨逍说着就站起身来:“你看我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双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晓芙赶紧上前想要扶他,碰到他衣服时脸一红,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不劳烦纪小姐,我自己起来。”,杨逍扶着窗沿,慢慢地站了起来。“你还说自己可以呢,这样怎么能行,你要往哪里走,好坏得有个方向呀。”晓芙背过身去对杨逍说到,她听到杨逍似乎微微思考了一会,然后说:“我们明教在桐城有个庄子,有些教内的兄弟守在那里,我过去养一段时间伤便好了。”,“桐城?那还不算近呢。”,晓芙侧过头来想了一想,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杨逍听她带着些故作镇定的意味说:“要不我送你去好了,你到了我再走。”,他也略作惊讶地看了看晓芙:“如此,不是太劳累纪小姐了么。”,“不妨的,你如今功力尚未恢复,一个人多有危险,我去雇辆马车,我们快些走。”,说着晓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杨逍站在破庙里,扶着墙痴痴笑了笑,心想这回却是因祸得福了呢。
晓芙回来的时候,不仅驾着马车,还买了些吃喝的东西,她说周围没什么繁华的地方,只得先凑活一下,等找到大一点的城镇,再买些好的。杨逍笑而不语,他上了马车说应该由他来驾车,晓芙却怎么也不肯,自己依旧穿了男装在前面驾车,让他在车内自己运运气,他也就不好推辞了。隔着一张帘子,杨逍听见晓芙在外头赶马的声音,又听见车轮行在路上骨碌碌的响着,他伸手撩开窗帘子的一角,看见道路两旁的树木筛下些碎碎的影子来,不由地竟生出了些岁月静好的感慨来。
(三)
去桐城的这一路上,倒没生出什么风波来,晓芙因担心杨逍的伤势,都是马不停蹄地赶路,晚间他们找到客栈投宿,杨逍担心晓芙即使穿着男装,和他一起去店里面子上仍旧过不去,每次都是叫她先去要房间,自己再去,如此不过几天,就顺利到了桐城了,只是杨逍中的那毒是宫里特制的,当真是厉害,虽已经服了解药,却克制着他体内的功力,仍旧让他时常觉得没有力气,像他这般功力深厚的人,运气调息也还要段时间才能好。
杨逍说的庄子,在桐城城郊的山里,晓芙知道这是明教为了获取消息方便的一贯做法,在很多地方都设了分舵,或是置了产业。那庄子很是别致,虽然地方不大,房子却都是竹子搭成的,院子也是竹篱笆围起来的,周围没有田地,只是连片的竹园,出门不到半里路,便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此时正值夏季,站在竹荫里面,却让人感觉极为凉爽。
杨逍带晓芙进到院子里之后,一个带点藩僧模样的壮汉迎了出来,他微微有些惊讶地叫到:“杨左使?”,又看到杨逍身体似乎很虚弱,便扶过杨逍问到:“您这是怎么了?”,“没事,不过中了点毒,回头再告诉你”杨逍摆摆手说到。“既然你到了,趁着天色还早,我就走了。”,晓芙见杨逍的属下在,自己也不好多留。那藩僧名叫赛克里,跟杨逍的时日久了,杨逍从前对他们兄弟又有恩情,他之前光顾着杨逍,听见晓芙说话,才转过脸来细细打量了她一下,接着在心里暗笑了一声:“这人虽是位公子打扮,却分明是个貌美的小姐。”,他素来对杨逍颇为了解,虽然此刻杨逍没说什么,赛克里却能看出来,那小姐说要走时,左使微微蹙了蹙眉,便走上前去,对着晓芙恭敬地拱了拱手到:“这位公子,我们这边原没几位兄弟,今日我们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还非得我亲自去不可,晚了恐怕有些百姓会遭殃,杨左使刚到,按理说我不该走了,可是这件事关系很多百姓,非同小可,能不能劳烦公子在此略照顾杨左使两天,我如今看他甚是虚弱,若公子能施恩,我们明教上下感激不尽,您也好休整一下再走。”,赛克里见晓芙并不答话,又带着询问的意思,叫了声:“公子?”,终于,晓芙沉思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两三日总该够了?”,“想必是够了。”,赛克里又对晓芙行了个礼,在心里微微笑了。
“好了赛克里,你有什么事赶紧去办好了。”,赛克里见杨逍对他说这话时还是不带一点表情,心里突然乐了起来,“啧啧,杨左使遇到能收拾他的人了。”,他对杨逍行了个礼,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然后赶紧跑到周围村户的田地里,把正在帮农家们给稻田灌水的兄弟们都找齐了,告诉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去庄子上叨扰,都在自己的地方把事情做好,没有他的命令不可泄露身份。“民以食为天,灌溉稻田可不是关系到百姓的大事么,我赛克里何曾说过假话?”他用手揉了揉鼻子在心里想到。
彼时已是午后时分了,赛克里走后,他二人坐在厅里一句话也不说,杨逍心里知道赛克里这样做多半是有意的,他恐怕晓芙发现了跟他怄气,她不说话他也就不敢问。一会儿,晓芙似乎想通了,转过头来问杨逍:“你住哪个屋子?”,杨逍侧头想了想答到:“你住朝南的那间,我住朝北的那间。”,晓芙也不推辞,站起来就出门去了,片刻后杨逍寻过去,见她已经把他要住的屋子打扫了一遍,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在整理行李呢。一会儿,晓芙又跑到厨下去,在那些柜子里寻着,找出些小鱼干和米来,明教在桐城的兄弟平时都隐居在城内外各个地方,这庄子只有一两个人把守着,就是赛克里也只是隔段时间来看看,此外就是他们集会时都到这里,故备下的吃食不多,需要时都是去现买,晓芙望着这些东西一筹莫展,好在墙角边还放着几个大笋,院子里零零散散又长了些豌豆起来,油盐也是不缺的,晓芙煮好米饭和豆子,炒了笋片和小鱼干,正好在晚饭时分。
杨逍望着面前的饭菜,给晓芙道了声谢,说跟晓芙一起吃过几次饭,还没尝过晓芙亲手做的菜呢,“这边没什么东西,我随意做了点,今天先凑活一下,明天我上集市去买些菜。”,晓芙掩饰着自己的慌乱,故作镇定地吃着碗里的饭菜,杨逍也没说菜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只是每当晓芙抬起头时,就对她笑笑。
晚间掌灯时分,晓芙让杨逍回房好好休息,也就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院内安安静静的,晓芙突然难为情起来,从前虽和杨逍同行,要么是有船上的伙计,要么在客栈有其他客人,都不曾是孤男寡女,或者就是情急之下将就一晚而已,而今天住在这庄子上,虽然是两间房,却只有杨逍和自己,之前殷梨亭来汉阳,家人都担心他住在家里不便,还是舅舅接他到自己家住了,而今这样可怎么好呢。晓芙越想越觉得不妥,想着挨过这几天便好,只盼着杨逍那个手下能快些回来。前面几天行程劳累,晓芙又时时担心他们会被杨逍的仇家追上,而今到了这里,她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一夜睡地尤其好,早上被鸟叫声吵醒时,天刚蒙蒙亮,她起身生火煮了粥等杨逍一起吃了,便说今天要上城里的集市去采买点东西,杨逍却说若只是买菜,倒是就在附近农家买了方便,他也好陪着一起,若是走远了,如今他还只是觉得没力气,晓芙想他对这里倒比她熟悉,也就允了。
一会儿,杨逍陪着晓芙去周围的农家转了转,这里民风淳朴,农户们听到要买自己家的粮食蔬菜,都把好的拿出来让他们挑选,晓芙说杨逍体内的毒还没除尽,不要他帮自己拿什么,上门开口找人家买东西却都要杨逍去,杨逍知道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也就恭恭敬敬去求人家了。买齐了东西回到庄上,晓芙做出来几个新鲜清淡的小菜,却用砂锅慢慢地熬了一锅鸡汤,整个院子里都香气四溢,快到晚饭时,揉了细细的面条出来,把面煮好放在碗里,盛上鸡汤,把鸡脯肉撕成细丝洒在上面,又点上些葱花。杨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些,忽然觉得过去三十多年都白活了,他二十岁就做了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光明左使,那时让他名震江湖的,只怕不仅仅是这一身武艺,彼时教中几个兄弟只要下山,夜晚一起去秦楼楚馆喝酒,那些女子都是争着往他身边凑,他却是高冷的,不是红极一时的头牌根本不屑一顾,她们往往美艳至极,但他转身也就把那些样子忘记了,百花丛中流流连连,却没有哪个女孩子像如此这般为自己做餐饭。
(四)
如此过了四五日,只不见赛克里他们回来,晓芙因心里总挂念着是要走的,心里甚是急切,便问杨逍到:“你那几个手下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两三日便够了么?”,杨逍心知赛克里此去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出现的,就是回来也不会让晓芙知道,只会偷偷来找自己,便回答说:“他们说话哪有个准的,跑江湖的人,不是被这件事耽搁了,就是被那件事绊住了,这会子谁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若真有事,已经回光明顶了都说不定。”,他见晓芙神情疑惑,担心她怀疑他们是故意的,又说:“我这身体已经是大好了,自己能跑能动的,其实也不用劳烦纪小姐,若你有事,”杨逍停顿了一下:“你可以先离开了,我在这里等着他们。”,晓芙知道杨逍如今身体已无大碍,但自从她知道泰永王的人在四处找杨逍,便担心杨逍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如今他武功尚未恢复,若有人找到他寻仇,没有一个人在身边是不行的,听了杨逍这话,她也不回答,掉脸进了自己的房间,晚间照例做饭给杨逍吃,并未提半句要走的话,杨逍这才放下心来。饭后晓芙收拾好碟子,催促杨逍回房休息后,刚刚转身走到门口,杨逍忽然叫住她:“晓芙,赛克里他们这么多日不回来,怕是真有什么事要做,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我见你终日穿着身男装甚是不便,你愿意的话可以换回女装的,就是碰见他们他们也不敢多话的,你不必担心。”,晓芙转过头来盯着杨逍看了半刻,只开口问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杨逍轻轻笑了一声:“我曾听见你二嫂嫂叫你。”,晓芙顿时满面绯红,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也不回杨逍的话,回到房里关上了门。
杨逍本来很担心晓芙会生他的气,半夜越想越后悔,自己非要逞这个能,就当不知道她的名字来问她不就好了么,非要说出来,万一她走了怎么办,夜间留神听着晓芙那边的动静,倒是一夜没睡安稳,天亮后惊醒过来,听到外面有响动,赶紧跑出去一看,却看见晓芙正在院内给花浇水,穿着身水绿色的衣服,梳着垂鬟分肖髻,听见杨逍开门,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问到:“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么?”,杨逍这才放下心来,怕她着恼,不忍再去逗她,只随口回了句:“饿了。”,晓芙转过脸去继续浇花,慢悠悠地回答到:“等一下就做饭给你吃。”,杨逍见她鬓边,仍旧戴着自己送给她的那支簪子。
“今天我陪你进城去逛逛好么。”杨逍一边用着早饭一边说,他见晓芙换了女装,心知她做好了多留些时日的准备,便想着也不能终日将她闷在这里,需得日日带她去找些好玩的,可是他向来没在女孩子的心思上多考虑过,除了衣服首饰,他想不出来她还会喜欢些什么。“怪远的,这一去又要劳累你了。”晓芙摇摇头说,“不碍事的,我们走慢一些。”,晓芙还是摇摇头,然后歪着头想了想,说:“如果你在这里嫌闷,一会儿你帮我削些竹子,我教你编东西玩好了。”,杨逍没想到晓芙还会这些,笑着应了:“这个倒稀奇,我看看你能编出些什么好玩的来。”。吃过饭晓芙就坐在院子里,用草编了几个小玩意儿,杨逍帮她把竹子削成一条一条的,她就用那些竹条编成个小巧的篮子,杨逍拿在手上不住地看,感叹晓芙竟然还会这些。“那时我们在山上,也没什么玩儿的,大家只能在这些东西上找找乐趣,这是一个师姐教给我们的,她会的更多呢,做出来都是活灵活现的,我就不行,还差远了。”,一会儿晓芙起身去洗米摘菜,杨逍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东西,午后回到房间,那竹篮子却放在椅子后面的花架上,里面七倒八歪插着些花,一朵长一朵短的,也不成个样子,晓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是杨逍做了这个,又嫌弃自己笨手笨脚的做地不好看,不愿放在显眼的地方,悄悄藏在了贴墙的花架上,晓芙又把篮子拿下来,放在正厅的桌上了,他不曾提,她也就没问他。
杨逍发现晓芙对他的态度渐渐没那么生疏了,在等待赛克里回来的这段日子,杨逍的功力恢复了不少,本来可以好地更快些,但他总是担心自己一好,于他和晓芙自己,都没有理由让她留下来了,他心里分明明白些什么,又总是暗暗地否定自己,有时候想来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他是名震江湖的光明左使,谁看他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却偏偏连这么点肯定都不敢有。
于是他也只能做着那些流于表面的事情,他带着晓芙去山里采野果,却发现自己认识的果子比晓芙少多了,“你比不得我的,我们在山上时也会去采果子吃,若是不认得这些,采回有毒的姐妹们吃了,不是能把整个峨眉派给害了么?”,杨逍又说要给晓芙抓兔子玩,晓芙噗嗤一笑,回答说:“谁这么大了还玩兔子。”,“之前你在集市上看人家卖兔子还喜欢地不得了呢。”,“那野兔子跑地飞快的,杨左使这几日怕是连只兔子都搞不定。”,晓芙说着又伸手做出个羞杨逍的表情,杨逍见她天真活泼的样子,只是笑也不同她争辩。过了一两日,又做了鱼竿带晓芙去河边钓鱼,晓芙心思全不在钓鱼上,只夸这河湾的风景好,自己到边上玩去了,杨逍想着钓几只鱼来给晓芙吃,也不去管她,自己坐定了只管守着鱼竿,晓芙却有心捉弄他,一会儿不知道从哪边冒出来,又往那河里扔了几块石头,“纪小姐!你个好好的姑娘怎么做这种事!你赔我的鱼!”,杨逍假装怒气冲冲的样子,晓芙却不怕他,转过脸去面向一旁偷偷地笑,杨逍最喜欢她端庄的性情里时不时露出来的几分小女儿情态,也只轻轻笑了笑,末了一只鱼也没钓着,他只好抓了几只螃蟹,放在鱼篓里带回庄子上,说是给晓芙养着玩儿。
进入夏季以来,天气也渐渐热了,桐城这边山湖相映,时不时就短短地下场雨来,晓芙把院子里的野草都拔掉了,找回了花苗种上,杨逍见她开始做这些需要去等待的事情,知道她也不再日日着急着离开,莫名其妙地心安了起来,他就指着那些花一样一样地问晓芙,“这是蔷薇,这个啊是芍药,这边是海棠,那边靠墙的是凌霄。”,晓芙的母亲在莳花上极有心得,因而晓芙也不差,她觉得把这院子修整修整总算是自己的功德,便抬起下巴骄傲地对杨逍说:“等到来年春天,这院子可就好看多了。”,杨逍听了这些话,只盼着自己再好地慢一些,能多留晓芙些时日。
(五)
杨逍从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的耐心,从前读书扎马步都没按住他的性子,如今他能在晓芙忙着做饭时,在花园里慢慢地替她翻土。晓芙做菜的手艺其实很一般,别说杨逍走过那么多地方,吃过那么多食物的人,就是普通村夫尝了,也只能道个清淡精细,谈不上什么美味。其实晓芙在很多女孩子的功课上都很一般,那日杨逍见她袖口破了,提醒她补起来,她补得歪歪扭扭,拆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把这件衣服收起来不穿了。杨逍想,这倒是不碍事的,晓芙从小没被关在家里学这些女红上的事务,她又是大家子的小姐,少做点也没关系,谁还指着她纺线裁衣穿了不成?倒是她有时逞强要去揽这些活儿时的样子分外可爱。
这日他正想着这些,院门突然砰地一声成了两半飞向左右,杨逍坐在院内的台阶上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抱着篮子采花的晓芙离门口要近一些,杨逍此时顾不得其他,只抬眼盯着晓芙,见她把那篮子往门口一扔,向着冲进来的一个黑衣人砸去,她的佩剑挂在房里,就顺手抄起身边一根树枝向那人刺去。“晓芙,不要!”,杨逍一跃到晓芙身边,正起身,身后突然爆开几个雷,他伸手要去扶着晓芙,她却已经被那人重重地拍了一掌在胸口,杨逍托了她在怀里,她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杨逍拿过她手上的树枝,往那人的方向一甩,树枝直直地插进那人的胸口,他重重一声倒在了地上。杨逍见除那黑衣人外没有别人,赶紧把晓芙横抱到了榻上躺着,好在晓芙此刻尚是清醒的,“晓芙,你怎么样?”,杨逍急切地问她到,她只是摇摇头,半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有没有事。”,杨逍把晓芙一把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傻子,我早已经好了。”,晓芙听了这话,只对他笑了一笑,就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等到晓芙转醒时,只觉得身上酸痛难耐,此时杨逍推开门来,端着一碗药,他见晓芙醒过来了,放下药走到她身边坐了,望了她半晌才开口说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我中的毒早好了,我......”,晓芙还是摇摇头,也不提这事,只问杨逍今日那人是谁。“我已经查明白了,不过是先时叛了教的一个人,那日在城内见了我,留心跟了我们许多天,大概偷听到我们说话,误以为我中毒还深,便想着来偷袭我。”,晓芙略带疲惫的眼睛直直地看了杨逍一会儿,又问到:“他既叛了教,又为何要来杀你?”,杨逍摇了摇头,说:“我教内这几年的事复杂地很,有空我慢慢告诉你。”,既然他这么说了,晓芙也就不再问,杨逍见她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帮着她理了理被角说:“那你再歇一会儿,他功力不算高,我已经给你运过气疗了伤,再休养几日就能好了。”,他见晓芙极疲惫的样子,也不忍心再多吵她,起身准备离去,又转身回来坐下,定定地看了晓芙一眼,迟疑了一下才说:“晓芙,你这可算救了我两次了,不过你记着,下次再别这样了,能伤我的人没几个,像今天这人,就是我中着毒他也奈何不了我,只是伤着了你,我才不知道该怎么样,知道不知道,傻丫头。”,他看晓芙不言语,闭着眼睛嘴角却好像微微闪过了一丝笑,想捏捏她的手终究还是没有,帮她把灯灭了几盏,出门去让她安心睡了。
这后面几天的日子里,杨逍每日替晓芙煎了药催她喝,又到周围村子里请了个妇人,每日来替他们做三顿饭,晓芙的伤不几日就好了,她却没了往日那种活泼的样子,起先杨逍以为是她身体的缘故,可这几天来,却总是看见她靠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一院子的花草发呆。晓芙心里其实难过极了,那日她受伤醒来,一时想不到那里去,杨逍出了门之后,她在睡梦中忽而想到,今天这事一过,杨逍身体和武功已经恢复的事,他们都瞒不住了,其实她何尝没有纳闷过,这个二十岁就能做光明左使的男子,怎么会中点毒这么多天不曾见好,但既然他有心不言语此事,她也就不会去问,就当做他需要人照顾,多一日是一日。只是那日那黑衣人来时,她却是没考虑过半分,只担心他再受伤,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冲上去了,如今这样的情形,反倒是他日日在照顾她,那么自己这点小伤,装也装不像,过几日自己好了,也就该走了,万没有半分理由再留在这里。
杨逍见此情景,初时只当是晓芙在恼着他装病的事,后来见她并不曾生气,也就渐渐明白了些,从前他虽说过晓芙要是有事可以先走,心里却觉得她多半不会,而今他中毒已好这事情露出来,凭着晓芙的性子,不走也要走了,“这件事总是要说个明白的。”,他在心里暗想着,却没有一个机会,如此心里放着个事,几日说话都是吞吞吐吐的。
终于等到晓芙完完全全地好了起来,又那样惆惆怅怅地过了几日,她仿佛真的下定了决心,那一日在房内收拾好了包袱,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想着终究是要去跟杨逍辞行的,便出了门,来到杨逍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却不见响动。“晓芙。”,晓芙听见杨逍叫了她一声,转头过去,他就站在她的背后,身后是一院子竹灯笼,里面的烛火摇摇曳曳,像有些美好的东西,始终是缥缈不定着的。“哦,我。”,晓芙想躲避杨逍直直望着她的目光,却明白始终得面对,她干脆迎着那目光望了过去:“杨逍,我来跟你辞行,在这边好多天了,我也该走了。”,杨逍没有回答她的话,还是直直地望着她,她只好接着说下去:“师父只当我在家,我家里只当我去寻师姐妹们了,如今就算不去找她们,我也得先回家去了。”,她想饶是杨逍也舍不得她,也只能由着她去了,却不想杨逍片刻后却开口道:“我不让你走。”。
晓芙听见这话愣了,随即又当杨逍不过是在逗着她玩,就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我当真要走了。”,却没想到杨逍还是那副认真的模样,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晓芙,我不让你走,你不要走。”,“你在开什么玩笑”,晓芙听见他这话,内心虽是暗喜的,却又害怕他继续说下去,只想绕过他先回屋里去,杨逍挡住她面前,还是定睛望着她,半晌,语气柔软了下来,对着晓芙问到:“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不可以老实回答我,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晓芙没想到杨逍真的这么问她了,但她此刻只想躲着他,也不回他的话,只是往自己房间那边挤,杨逍却依旧不让路给她,追问到:“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他见晓芙低着头不言语,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晓芙,我老实跟你讲,从我第一眼见你,便喜欢上了你,我几次以为跟你再也见不到,没想到几次又遇到了你,这不是缘分么,晓芙,我想你回答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晓芙此刻已经慌了,她微微摇了摇头,想否认却又张不开口,想说不是,却到底怕他多心,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正在迟疑间,他却又说到:“晓芙,你好好听我说好不好,我没存半点逗你的心思,我是想要娶你的,三媒六礼明媒正娶,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的那样娶你,你只回答我,做我杨逍的妻子好么?”,晓芙听见他这话,猛地一抬头说到:“杨逍你别开玩笑了,这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么,如果你不喜欢我,两次舍了性命救我是为什么,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些天干嘛一直留在此处呢?”,杨逍见晓芙不言语,追着问她:“晓芙,你心里有我么?”,“杨逍你别说了。”,晓芙转过头去,一眼也不敢看杨逍,半刻后吞吞吐吐地说到:“我跟你讲过的,我跟武当的殷六侠早有婚约在先,我喜欢的,是他。”,“你不喜欢他的,你心里知道的。”,杨逍虽不知晓芙对殷梨亭到底是何种感情,跟她相处这些日子,她的开心快乐却是自己看在眼里的,他仿佛透过晓芙那些微妙的神情,明明白白地看见的,她心里的人是他杨逍,只有他杨逍。
杨逍见晓芙又不再讲话了,上前了一步,不想晓芙一见他往这边靠,连忙退后一步,拔下鬓边他送她的那根簪子就抵在了喉咙上:“杨逍你别说了,我不要听你的胡言乱语,你什么都不要说,你让我走。”,晓芙说这话时,眼泪不自觉就流了出来,杨逍看在眼里,只是沉默,由她怔怔地哭了片刻,忽而劈手上去夺晓芙的簪子,晓芙手里抓着簪子跟他扭着,没想到一下把杨逍的手给划伤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我。”,晓芙见杨逍受了伤,却又慌起来,也顾不上别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来看,杨逍忽而转动手指,把晓芙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仍旧定睛望着她,晓芙一愣,随即对上他的目光,眼中还挂着泪,杨逍轻轻两步走上前去,把晓芙拥入怀里,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到:“晓芙,你问问你自己的心好么。”,晓芙呆呆地由他抱着,终究把头微微一低抵在他的肩上,任由两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着。
(六)
他俩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晓芙只是哭,杨逍紧紧拥着她,她却只是扯着他的袖口,微微带着点抗拒,却又没有推开他,杨逍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遂一把把她横抱起来,进自己房间的榻上让她坐下了。他伸手去给她抹掉脸上的泪:“晓芙,你为什么要哭。”,晓芙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摇头,杨逍抓住晓芙的手,她企图抽出来,又被他紧紧按住了。晓芙见过那么多人认真的模样,见过自己最认真的模样,也见过杨逍从前认真的模样,可是没有什么样子比得过杨逍此时脸上的认真,他眼里带着的全是柔软,晓芙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晓芙,你好好听我说好不好。我是真真正正的喜欢你,你不在我身边时,我脑子里时时刻刻想的全是你,你回家,我就只想着怎么去找你,我听到你哥哥说你未婚夫来了,我心里就难受得很,想着我怕是用错了心思,谁知道后面又遇到你,还蒙你两次舍命相救,晓芙,我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怕是这一生一世都逃不出你这里了。”,杨逍见晓芙低着头,脸红红的不知是因为听了他的话还是哭的缘故,她没再发出声音,眼泪却还在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又接着说:“我是认真的,我是想娶你的晓芙,你为什么要哭,我并没有欺负你对不对,你心里是喜欢我的,只是你有好多好多的担忧和害怕,对不对晓芙。”,他把她的手握地更紧了:“我都知道的,你心里在为难什么我都知道的,你不要怕,我说了会娶你,就一定要娶你,我有办法让你父亲母亲同意,我甚至有办法让你师傅奈何不了我们,晓芙你就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听他们的,嫁给殷六侠去?”,晓芙不想回应他别的话,对这个问题,却明明白白地摇了摇头,她心里知道的,从杨逍在汉阳又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又惊又喜,她那时在心下暗想,杨逍会不会是为她才留在汉阳的,她耻于往那个方向想,却在那些夜里辗转难眠,心里时时刻刻想着的都是杨逍,她看见殷梨亭时,心里想的还是杨逍,她不想嫁给殷梨亭,哪怕他是赫赫有名的武当殷六侠,她心里一直都是知道的。
“那就好了,那我就全都明白了,晓芙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从前那些统统都过去了,以后你不喜欢我哪里我都改,有什么为难的事你都交给我去做,我杨逍此生只要你纪晓芙一个人,足矣。”,晓芙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这么多眼泪,它们有些滴在她手背上,都是温热的,她知道自己这一刻早已被杨逍看明白了各样的心思,她心里对他的爱意被他看明白了,她对自己峨眉弟子和杨逍光明左使身份的担心被他看明白了,她执着于师父和杨逍的恩怨被他看明白了,她对父亲母亲不允许她喜欢他的忧心被他看明白了,她顾忌金鞭纪家和峨眉武当的名声被他看明白了,她不想嫁给殷梨亭只是喜欢他也被他看明白了,她欣慰于和他心意相通,又羞愧于自己一个女孩子心里存了这些杂念,更担忧那些正邪殊途人言可畏的事,她没有别的办法表现她此刻复杂的情绪,除了这些眼泪。
杨逍心里全都明白,他什么都明白,他扶着晓芙的肩,逼她和自己对视,他望进她天真无邪的瞳孔,那其中的深邃像天地般辽阔无边,可以把一切都包容。他从中看到了他的过去,他的现在,还有他的未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烛光的衬托,晓芙整个脸都红透了,杨逍看见她水盈盈的嘴唇就在面前,终于忍不住亲了上去。她被惊地瞪大了眼睛,想要逃开,他却抱着她不放,她的双手抗拒地推着他。
“为什么不可以?”,因着晓芙的不安和颤抖,杨逍也万般不忍,终于停下了亲吻的动作,他把头抵在晓芙的脖子上,沙哑地问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让这话变地有些蛊惑人心。是啊,为什么不可以。晓芙想到家族的荣辱,峨眉武当的名声,和殷梨亭定下的婚约,她把它们一一想了一遍,企图用这些来拒绝杨逍,可是最后,她却想到了他们自己。她父母虽十分疼爱她,可他们到底是个有规矩的人家,她从小被那些诗书礼仪束缚着,到了峨眉山上,又是成日里的门派规矩,她曾经站在师父身后看见殷梨亭也在看她的时候想,等她到了武当,也一定是这样的满篇的规矩。她要去做那些小道童们端庄贤淑的师母,站在他们师父身后看他们练功时,要用手绢替殷梨亭在额上擦擦汗,她要目光如水地望着他,要在他面前维护那些淘气的小孩们,她只能用这些温柔贤惠换来的称赞尊敬,去填满后半生和他相敬如宾同床异梦的空虚。她有时甚至会觉得遇见杨逍太好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一个望着她的温柔的眼神,都是一双伸向她的手,在告诉她,晓芙,你不必这样做,你不必为难自己,你跟我走,让我陪着你一同去看看,你这一生,都是可以按你心里的样子去活的。而杨逍呢,他这半生狂傲不羁,何时对一个女子说过这样的话,只怕这一切,才真的是他心之所向的。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杨逍抬起头来,望着晓芙的眼睛,一字一句吟出这句诗来。这诗晓芙幼时读过,是张衡在倾述自己郁郁不得志的心情,但此刻用来形容他们两人,竟是如此合适。晓芙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她把眼帘微微垂了下去,不敢对着杨逍的目光,是啊,为什么不可以,人世间悲欢离合,万事难全,郁郁不得志,天伦难叙,爱而不得,皆众生之苦,人生已然如此苦楚,相爱的两个人终于在烛光下相对,为何又要给彼此平添烦恼。为什么不可以,她是有无数的牵挂,可她就是要做一回自己。今夜是她和杨逍两个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要用一生去换,她也要换。晓芙像是被蛊惑了,重新把目光移上来,和杨逍对视了片刻,终于伸出双手,拥住了他。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轻轻笑了,她想自己念了十几年的佛,竟都白念了,人这一生不管是相遇相守,还是爱别离求不得,皆有定数,逃不掉的,那就别去逃了。
夏夜的山中,空气湿润凉爽,周围隐隐传出几声虫鸣,月光如水一般洒在院内,这屋里灯火摇摇曳曳,渐渐又黯淡了一些,那昏暗的帐内却是一片旖旎的春光,像是带着露水的睡莲,终于在雨后盛开了。杨逍只想尽力记住晓芙,只想带着她去做一切美好的事,无论是此刻还是后面半生,不知几时,他才感受到了晓芙的疲惫,放她沉沉睡过去了,他依旧拥她在怀里,用手握住了她柔软的手,他看见她雪白的手臂上那颗鲜红的守宫砂,不知几时已经从她身上逃离,渗进了他的心里,她的温柔细腻,让他这一夜,拥有了从前三十几年都从未有过的,一整夜无梦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