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另一端》平天烬

10、第五章(下)

　　☆ ☆ ☆

　　关于命运的话题果然又是一场争论。
　　命运的巧妙就是它总是让你感到无能为力的挫折。
　　命运是懦弱者的妥协是强者的成果。
　　壁垒分明啊。
　　钟奇看着蔡姐发过来的传真苦笑。
　　如果命运总是不给她机会反抗，如果妥协也是一种命运，那么重归于好是否也是命运？
　　是抗争还是妥协？

　　她想起了他的那个拥抱，眷恋的气息重重包围她。他说很想，很想她。很像很想，她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那种想念，是不是看见别人的浅笑会莫名的呆怔？是不是看见高耸的楼层上会出现某个低头的侧面？是不是看见华丽的画面会想到迤逦的‘迤’？是不是泡茶时会看着茶叶的伸展发呆？是不是会害怕雪的味道雪的声音？是不是看见花火会想要流泪？

　　那些想念有多想念？

　　如果想念的人不在眼前。如果想念的人已经消失。
　　——要如何去忘记？
　　抬手抹了抹眼睛，钟奇背靠向靠椅。抬头看天花板，空荡荡的，好不真实。
　　多年后他又来找她，是因为他明白了吗？苦笑，认识他后，越来越习惯苦笑。其实明白和不明白又有多大的差距？当年觉得委屈得不得了，现在都慢慢看开了。写了几年的小说，当年那些纷杂的小心思她都能理解了，她的，他的，叶名霜的……还有钟岩的。
　　她一直有些怨恨钟岩和钟芸，他们吸引了父母的注意，使她变成钟家被忽略的孩子，然而她更希望的是得到他们的注意，得到他们是家人的证据。所以才会那么自以为是，做出那些以为是正义的事情。岂料一切都不是按照期望走的，所以命运让人无力。
　　期望和现实，只差那么一点点，却也错身而过。

　　宋迤说父亲长起了白发，她无法想象那个把老哥打得鸡飞狗跳的父亲会长出显示苍老的白发。
　　鼻头开始不可遏制得酸涩，几年里，一直让自己变成冷淡不近人情的人，自以为能忘记所有的一切，只当它们都是些前尘过往，转个身就像过了忘川，全都忘记了。谁晓得他一出现，什么都又在记忆中，不去想，不见他们，都是害怕被怨恨，自己都不能原谅，别人又怎么来宽恕？
　　即使是宋迤，真的一点都不讨厌她？不讨厌当初那个爱耍心机的女生？

　　走到电话旁，瞪着宋迤留给她的名片，上面手写着一行号码。
　　“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能找到我。”
　　他扬着微笑，
　　‘铃————————’
　　还没决定是打电话还是不打，就有电话进来，吓得她差点将电话碰到地上。
　　电话是蔡姐打来的，约她去商定下阶段的工作计划走向，她听了下意识地点头，像在赞同什么，像在借由记忆忘记什么。想他，真的只是一时冲动，一是冲动而已。
　　同蔡姐约了时间在三点，她早早的就到了，蔡姐时间宝贵，每次约的地方基本上都是餐厅什么的，边吃边谈。她真佩服像蔡姐那样生活得好像一道灿烂的阳光的人，这样的人的生命总是充满着很多向上的让人觉得他们会越走越远的东西，忍不住只能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怎样一步步向前，怎样越来越无法追逐。
　　曾经宋迤就是那样好似突然绕了个圈，然后就走到了她的前面。她眯着眼瞧着，微微笑着，告诉他她喜欢那种大大的房子，光着脚从一头跑到另一头。微风吹来时，有脉脉的花香，有吟吟的声音。
　　那时，她的脑海里出现的是《水果篮子》里小透住的房子，大大的庭院，外面连绵的草地天地，门口斜靠笑得浅淡的男子，房子里东西很少，光滑的地板，阳光从侧面斜仄的窗子低低地压进来，有着细瘦身材的少年在房子里光着脚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光和影很虚很淡，一回身就看见拉开门，和阳光一起抢着闯入视线的，温暖的笑容。
　　他的笑容总是让她想到阳光，想要抬头看看天空。
　　他竟然真的舍弃了建筑。他们一同在自己的道路上向回奔跑。
　　“抱歉，我来晚了。”气喘吁吁一路疾走过来，蔡姐拉开座椅，丢下背包，转过头伸手招店员过来。
　　“没关系。”钟奇淡淡笑着，看她一连串的动作，快速准确没有丝毫多余的东西。蔡姐这种人一定不会像她这样。
　　回头看了她一眼，蔡琳韵一脸好笑，“是呀，你大小姐在哪都能发呆，即使让你自己在这坐一天你也不会觉得什么。”做编辑的见得多沉默的文字工作者，但像钟奇这种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无声的世界中的人还是很少见，每次看见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时间都仿佛在她身上停止。
　　“我不想做那个专栏了。”
　　喝了一口冰凉的果汁，蔡琳韵自然了解她说的什么，“为什么？做得不是挺好的？”
　　“我还是不擅长和人针锋相对。而且最近觉得有些累了，有点想慢慢退下来。”
　　“你别说傻话了，慢慢退下来？那么之后呢？想要逃脱出文字，你又靠什么生活？”蔡琳韵的语气咄咄逼人。
　　钟奇淡淡笑了笑，她知道她在说的是，当初那个穷苦得拿着一叠稿纸去卖钱的她。蔡姐以为那段日子对她来说就是疾苦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住廉价的房间，三餐有一顿没一顿的，这样的生活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只是那时，她不觉得苦，更苦的她已经捱过了，给自己最在乎的人带来痛苦才让她觉得苦得不能忍受，她害怕自己会伤害周围的人，她知道被伤害的滋味，可是她还是不能避免地伤害了他们。
　　即使今天他们都原谅了她，她都忘不掉那些她所做过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遇到倦怠期是很正常的。”蔡姐拿出公事包，抽出一份计划，“刚好出版社想出一个套书，主题是‘重生’，就借写这个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吧，专栏那里真的不做了？你们俩的合作真的很让人看好，再做一段时间试试吧，实在不行再换人好不好？”
　　无奈地笑了笑，钟奇随意翻了翻计划书，“能说不行吗？我从来没在你嘴下讨到‘不’字。”
　　“呵呵。其实，小奇你啊看起来冷淡难接近，其实心太软了，容易吃亏。”
　　眼角又有些微红。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你总是先拒绝，然后又抵抗不了别人的哀求而答应，这样别人会觉得你这人不够热心，要么就拒绝到底，要么就痛快答应，你这样最让人误会。’他摸着她的头说着，微微叹气。
　　她总是学不会有人缘的做法，总是做着容易让人误会的事，他看得懂，可是他不会一直懂得，终于也会有他也看不懂的时候。
　　“蔡姐，你先走吧。我自己再坐一会。”
　　蔡琳韵看了看手表，再看看钟奇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名片，“这个店是朋友介绍的，觉得挺好的，有时间去坐坐也好。”
　　钟奇接过来，看了一眼。
　　萧然咖啡。

　　命运总是不可预知的。前一刻前一秒的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碰到什么人。
　　被卷入命运中的人总会在某个时刻叹息命运的巧妙。
　　钟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萧然……”是你么？
　　蔡琳韵早已先走了，钟奇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名片上的地方。如果萧然真的在这个城市，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这里？
　　蓝色招牌。萧然咖啡。
　　沉静而张扬，隐隐有萧然的风格。
　　原本的不确定看见这个店面的布置她几乎能肯定。眼眶又是微微热着。
　　走进去，门口摆着杂志架，名字都熟悉，是她投稿的杂志。
　　萧然。萧然。
　　如果你在这里却不肯见我，是恨我么？是恨我逃离么？
　　“小姐，几位？”门口的小姐笑颜如花。
　　“我要见这间店的老板。”钟奇的笑容里有些脆弱的梦幻的东西。
　　“不好意思，老板刚刚才走。”
　　“那有联系方式吗？”
　　摇头。
　　为什么老板不愿意见这位小姐？明明是认识的人？
　　失落地抿唇笑了笑。钟奇走出去，阳光还是一样刺眼，这个夏天是审判的夏天？终究她还是要去面对过去。

　　“宋迤，我想见你。”
　　她已经不想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