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尼罗河》伶诞

5、发叶

　　不管怎样，人们还是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聚会，简灵初近距离地观看了“宰牛羊”的表演，武夫挥动尖长的屠矛，刺进牛屁股，只听一声嚎叫，用石头垒成的高墙被牛撞得轰轰响，几个武夫在高墙上转圈，跳着奇怪的舞蹈，不断刺向里面的牛。血流不止的牛羊最后昏头转向，竟朝对方顶角，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身体还在鼓动，还在喘着粗气。

　　武夫跳下高墙，牛突然爆发，牟叫一声，摇摇晃晃地冲向武夫，人与濒死的牛决斗，那武夫像是故意糊弄牛，让它追着自己跑，另一边的武夫在牛屁股后面刺一刀，吸引它的注意，把牛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样的高墙还有六个，人们坐在祭祀台的阶梯上，观看表演。

　　简灵初歪头看见阿美斯往一块砖上涂着什么，不由自主地走近，坐在他身边。

　　一块看似很重的砖头平放在阿美斯的大腿上，他沾着一旁“红”、“绿”、“黄”的颜料，在砖头上点缀，看了看下面表演的武夫，又低头作画。

　　“什么事？”阿美斯没看身边的简灵初，将心思都放在画作上。

　　“你喜欢画画吗？”

　　“嗯。”阿美斯轻轻放下腿上的画砖，起身下阶梯。

　　简灵初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忙追过去，“你继续画呀，我到一边玩去。”

　　只见那高大的背影转身，朝简灵初道：“你过来挑，看哪块砖适合你。”

　　简灵初哭笑不得，她好像没这功夫在砖头上画画，心说要不乘机跟他探讨一下发明纸张和笔吧……

　　“我就不用了，看你画就好。”虽然嘴上极其不愿，腿却跟了上去。

　　阿美斯自动忽略了简灵初的话，带着她绕到祭祀台后面，这里堆满了石块和砖头，还有许多禽兽的骨头，看起来像露天材料储藏地。

　　“这些大石头是怎么搬过来的？”简灵初想起了金字塔的巨大石砖，比这些大了无数倍，一直是未解之谜，或许这些“始祖”们已经有一些建筑科学理论了。

　　“水运。”阿美斯指着尼罗河的上游，简灵初只能模糊地看到几个点。

　　“我视力不好，呵呵，”简灵初的近视不深，但和这里人比起来，简直像是盲人，好几次他们指着某个东西大声嚷嚷，她看过去都是一片模糊，“是船吧？你们坐船离开过这里吗？”

　　“偶尔。”阿美斯蹲下身，在地上找着砖头，很细心挑选，似乎打定主意要简灵初作石画。

　　然而简灵初把关注点放在了那个“偶尔”上，仿佛又打开了一片新地图。暗搓搓想坐船回祖国看一看老祖宗，不过存活率太骨感了，想想就好。“你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在哪里？”

　　“在哪里……我们没遇见其他种族的人，不知道。”阿美斯挑了个木色的砖块，执起简灵初的手，展开她的手掌，轻轻将手心贴在砖块上，“愿意吗？”

　　“愿意什么？”简灵初很想把手抽出来，她的手被阿美斯包裹着，就快热得出汗了，她心跳的节奏变得有些乱，有点记不得他让她做什么了。

　　“你愿意接受这块砖吗，你瞧，它在呼唤你呢，感受到了吗？”

　　“噗！”简灵初尴尬地捂住嘴，坏了，文化差距太大，她一时没转过弯来，只是觉得阿美斯的话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台词，舍友们偶尔也会假正经地说类似的话，她下意识地以为阿美斯也在说笑，于是“很给面子”地喷了出来。额……好像自己搞错了。

　　看着简灵初像说错话的小孩一样，阿美斯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却也没啥事，继续道：“它们都是有灵性的，或许过去某个人珍爱的东西散落成粉，构成了它的一部分，或许一些先人的骨灰嵌入了它里面，如果你愿意接受它，也就意味着接受了与它有关的人们。”

　　我靠靠靠……这个世界观有点大，简灵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摸了摸袖子，心想衣服是不是也有先人的一部分，顿时觉得衣服凉飕飕的。

　　“好……我就要这个了。”简灵初瞥了一眼阿美斯，眨巴眨巴眼地拿起了砖块，内心欲哭无泪。

　　“怎么了？”

　　为什么阿美斯能这么敏锐地感觉到别人的情感？简灵初回了一个呆板的表情，表示不想说话。

　　阿美斯耸了耸肩。

　　不知为何，简灵初不喜欢现在有所压抑的自己。她应该更温和地接受阿美斯的好心才对，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总要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子，明明对待其他人的时候很有礼貌，为什么偏偏那么不敢面对阿美斯？

　　每一段台阶都有膝盖这么高，简灵初费力地爬上几个台阶，找了个周围少人的地方坐下来，这才发现只有自己爬上来了，砖头还放在下面，简直要被自己蠢哭，又折了回去。

　　不远处传来了喊饭的声音，太阳还离水平面很远，这里人就开动晚饭了。简灵初没有食欲，俗话说，闲人多愁事——无病呻吟。她满肚子的压抑，甚至感到有些害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不管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还是马上结束，都不能带给她安全感，她就像一个漂泊在时间缝隙的人，一个孤独的、被迫成为旅者的人。既然世界不止一个，她会不会就此永远漂泊下去？

　　“吃饭了。”阿美斯从她身后走过时，拍了一下她的肩。

　　“嗯。”简灵初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阿美斯似乎把一些生机拍进了简灵初的体内，她能迈开步子跟上去了。

　　篝火上，铁架吊着大块的肉，准备酒菜的女人们四处走动着，男人们围坐在一起。

　　阿美斯让人们挪开了一些，示意简灵初坐下来，而他则站在人群中间，跟老者谈话。

　　简灵初抱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里听见许多杂音，一些不好听的话也顺风溜进了她的耳朵里。

　　大概在说凭什么祭司对她那么好之类的。

　　是啊，凭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外来客，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帮一些忙而已，或许会再死一次，或许一切结束后，去下一个旅程。她很害怕，双肩不住地颤抖着，她会不会就这样越走越远，离开所有渴望亲近的人，离开她所认识的世界，她的□□已经消亡了，接下来消亡的，就是现在的她了。就这样永远消失。

　　如果有人告诉她，大家死后都会经历类似的体验，或许会好受一些。一天天过去，她的归属感越来越少，她会不会就这样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走？记忆代替记忆，思念代替思念，直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喜恶，忘了自己来自何处，最后被一片空白代替。

　　“别怕。”

　　一个声音扫开了所有的嘈杂，敲响了她封闭的世界，她抬头，才从阿美斯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哭相。简灵初忙把脸塞回膝盖里，偷偷擦掉眼泪，调整自己的心情，以一个“没事人”的心态抬头。

　　“怕什么？”简灵初不觉得自己说这话很假，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看成了一个流浪勇者。

　　然而阿美斯看到了这位“勇者”颤抖的身子。

　　众人不解这两人在干什么，怂恿莫卡过去看看。

　　阿美斯站起来，朝莫卡说了什么，莫卡睁大了眼睛，这怕是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最震惊的话了，她双手捂住嘴，手指仿佛要把脸撕下来，哭着跑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莫卡的奇怪举动吸住了，一头雾水。

　　“你又擅自决定了什么？”老者吹着胡子呵斥道，“有什么话就说开来，让大家听听。”

　　“迪瑟……齐瑟……布，现在说你可能接受不了。”

　　“有什么我是接受不了的？你长这么大还少做过让我惊吓的事吗？”

　　“关于我的未婚妻。”

　　“莫卡怎么了？”

　　“我解放了莫卡……”

　　“你……”老者猛地站起来，然后一阵咳嗽，他步履沉重地走近阿美斯，挥手要扇他一巴掌，被阿美斯身边的一个护卫制止了。

　　“怎么回事？”

　　“莫卡可是迪瑟……齐瑟……布唯一的女儿，除了她还有谁？”

　　“拉卡塞……阿美斯，请你说说你的理由。”

　　阿美斯抚了抚老者的肩膀，无奈道：“我爱上了别人。”

　　“是谁？”老者压住怒火，到是要听听谁取代了他女儿。

　　“我说出来，你不会放过她的。”阿美斯嘴角上扬，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差点就吐舌头了——这是他小时候经常对老者做的表情，拉风地表达“你管不着我”。

　　“你现在可不是孩子了！想清楚自己的责任！”老者踢了一脚长披风，一屁股坐下来。阿美斯小的时候，他还能通过告状祭司的方式惩罚这小鬼，现在他继承了祭司的位置，连他也拿他没辙了。究竟是谁培养了他这叛逆的性子，纠都纠不过来。要是他找得到比阿美斯更适合祭司的人选，怎么可能让这小子站在他头上！

　　“放心，我很清楚。”阿美斯向老者鞠了个躬。每次被骂之后他都会做这个动作，搞得老者有时以为这又是故意气他的把戏，不过阿美斯总是那么真诚地道歉，认真想想，除了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他也没做过什么坏大事的行为。

　　但老者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突然朝简灵初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这样子，就差拿个被褥把自己打包丢到尼罗河里去了，究竟哪点比得上他女儿了？

　　简灵初不知道自己正被深深嫌弃着，对于刚刚的“小场面”，她没啥触动，毕竟小说电视手机上经常演这样的狗血情节，八成过两集男女主角又会和好如初。庸人自扰也……

　　“安布罗纳们，准备好兽骨和刀具，邪神将惧怕拿着锋利武器的人们，尼塞卡尔们，你们是农神的化身，请安排好珍贵的粮食，让人们的心脏继续鼓动，凯塔鲁维们，请成为战士的后盾，为他们建造温暖的归宿……”

　　周围此起彼伏地应和着，看来这里的都是大官，简灵初观察了一下四周的人们，他们身上都纹有不同的图案，青褐色的粗线覆盖了整个后背，不知道上面表达什么。抬头看阿美斯，上身的彩色图画已经洗去了，除了一些水反射着光，什么都没有。

　　奇怪，按理说首领身上的纹身会更精致独特才对。

　　“神会在三天后离去，囚禁在尼罗河的魔鬼将会爬出深渊，侵占我们的领土，屠杀所到之处的生命，一面是生存，一面是毁灭，勇士将带着活下去的希望坚守到最后……”

　　简灵初心里吐槽了一番，说话跟唱歌似的，尼罗河跟她那个世界连接着，或许就是现实尼罗河的影子，能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八成也跟她的现实世界脱不了干系。

　　说到底，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世界，或许真有挥动着黑色羽毛的“堕天使”，或者无头僵尸、女鬼……额，越想越头疼，太不靠谱了，简灵初突然有种做梦的感觉，那些只在动漫里见得到的魔鬼，会不会真的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没有□□保护的她，难道真的要跟一些匪夷所思的“魔鬼”争斗？

　　看简灵初发呆的样子，似乎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更谈不上害怕。阿美斯暗地里放心下来。

　　后来的话简灵初都没认真听，大概是一些战略啊、组织啊、时间啊之类的琐碎事情。简灵初呆在一群热血的青年中，显得格格不入，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之前阿美斯说她是“隐藏秘密的人”，问题是她都不知道自己隐藏了什么秘密，想来想去也就是半夜捂着被子看小黄书、上课把小说塞进课本里之类的事情，实在找不出她平凡的一生里到底有什么能拯救世界的秘密。不要搞得跟泡面剧似的行不？

　　等她反应过来，阿美斯已经把长篇大论说完了，他没有接受老者的邀请，反而坐在了简灵初旁边。

　　“正事要紧，别贴我那么近。”简灵初开口一句赶人走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