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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间烟火(一) 瞎啊?!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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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还没剩多少天的时候,艺术统考就放了榜,沈默的分数高出基本线四十七分,不尴不尬的分数。
去了六七个学校参加校考都没能拿到卡(合格证),美术班级群里都快炸了锅了。
带他们的老师也说,今年艺术类考生要吃亏,考生太多,又赶上高考改革,艺术类院校这几年招生数量都开始骤减,录取分数一年比一年高,沈默越看越沮丧,索性关了手机不去看。
他躺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学美术这一年多以来,他比同班的所有人都要努力,即使自己有几年美术基础,也从来没仗着这点优势自傲过,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考得这么差。
想着想着,沈默就睡着了,还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还去了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就在国歌响起来的那一刹那,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个梦。
沈默惊醒了。
原来是董婧摔了一个杯子。
他打开房门想和董婧说些什么,一开门就看到满地的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董婧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显示的通话界面是来自美术学校的班主任,估计是在说这次美术统考的事。
他出来的时候,董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重新拿了个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气氛就这么尴尬地沉默着。
犹豫了小半会,沈默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玻璃渣。
他把几个大点的,手指头能捻上来的碎玻璃捡起来,放到餐桌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又去拿了扫把将捻不上来的细小碎片扫掉,最后拿了拖把拖了四遍。
做完这些以后,他好像还是有点担心,于是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上,把家里餐厅那一块儿的瓷砖仔仔细细走了三四遍,确认没有残留碎片之后才重新穿上鞋子。
这期间,董婧就一直冷冷地看着,也不说话,一句“小心,别扎手”都没说。
又过了一会,沈默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落榜了。”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董婧问,声音冷静地不像是儿子落榜,倒是像在和对手谈判。
“我......我想过,复读。”沈默说。
闻言,董婧冷笑了一下,说:“复读?继续学美术?”
“是,我想......”
“不用想了,我不可能同意你复读的。”董婧打断他的话,抬起眼皮看着他,继续说:“艺术类院校的招生数量一直在减,复读对你来说,除了浪费一年时间以外,没有任何用处,况且,即使你复读一年考上了,将来毕业找工作也是个问题。”
“你对美术根本就不了解,为什么非要一棒子打死一船人?再不济,回来当老师也可以养活我自己。”沈默闻言也有了些情绪,反驳道。
董婧听他这么说,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说:“当老师养活你自己?在这儿?你是对‘养活自己’这个概念有什么误解吗?”
“好,既然你说你可以当老师养活自己,我就来给你算算账。”她拿过置物架上摆放着的计算机继续说,“你身上穿的这件外套一千二,毛衣两千出头,我给你算两千,裤子九百六算九百,鞋柜里最便宜的一双凉拖一百九,就连你洗澡的时候穿的那双拖鞋都要二百二,就这一套下来四千五百一,这还只是穿衣,房租什么的我还没给你算,你觉得你那点教师工资够你吃几顿?”
“当然,你也会说,日子苦点也没什么,行,我给你算算苦日子怎么过的。”她熟练地将计算机归零,然后修长白皙的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边敲边说:“衣服鞋子某宝某猫上一套下来至少三百,房租按照本市的行情五环外最便宜的群租房算,每月八百,包水电,被褥床垫四件套加一起八百,吃饭一日三餐吃沙县一个月九百,交通出行每月五百,这还只是公交地铁,打车另算。”
“据我所知,你们私立美术学院级别最高的老师每月工资税后到手也就五千出点头,五千块钱,刨去上面说的那些开支之后还剩下多少?就这种情况还不算上社交、外出、生病、急事需用钱等等,养活自己?你电视剧看太多了。”
董婧看着站在墙边一脸倔强的儿子,觉得他单纯得可笑。
沈默听了这些以后不说话了。他从小就没过过苦日子,在别人还光着屁股撒尿和泥玩儿的时候,他就已经穿着GUCCI的鞋子、系Burberry的围巾,上小学的时候基本上年年暑假父母都会带他去香港迪士尼,他不知道挣钱有多难。
他只看到过父母随手签几个字,随意说几句话,几万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就做成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轻飘飘地说出“我自己养活自己这句话”,而他不知道的是,有的人拼尽全力,终其一生也挣不到他一个鞋柜的钱。
可这些,董婧却是真真切切感受过的,她和沈建国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穷苦人,十几岁就出门打工,白手起家有了现在的公司跟名誉。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家没钱的时候,别人说你穷,有钱的时候,别人说你土大款,土豪,暴发户,嫌你没文化,有文化的时候,别人又会说你书呆子,太死板,不懂艺术。董婧就为此受过好几箩筐的冷言冷语。
所以,沈默小学三年级就被妈妈送去少年宫逼着学画画,上各种兴趣班,可是小小的沈默对那些兴趣班根本没兴趣,他就想回乡下奶奶家跟着堂哥堂姐上树掏鸟蛋,捉蜻蜓,下河捉泥鳅,摸螺蛳,玩得一身泥巴再回家,然后在奶奶的数落声中把自己洗干净。
可长这么大,他也只去过奶奶家一次,短短的三四天却让他记了好些年。
可能也是因为强迫的缘故,沈默知道自己躲不过,于是也试着强迫自己喜欢上画画,再然后就真的喜欢上了,文理分科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选了艺术文科,学了画画。
那个时候,他也没想到一两年之后,院校招生数量能骤减到这个地步。
沈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董婧以为她说的那些话沈默听进去了,刚准备劝他走文化课,却听到沈默冰冷的声音:“可是学美术,最开始不是您让我去的吗?”
“......什么?”董婧有点意外。
“我说,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您让我去学的美术吗?无论那个时候我有多反感美术,您都要强迫着我去学,怎么,现在最反感美术的人倒变成您了呢?难道说,现在学美术不能为你带来夸耀,反倒成为负担了是吗?您那些所谓的闺蜜又开始说,学美术没出息了,是吗?”沈默迎上董婧气得发红的眼睛,哑着嗓子问:“是吧?”
董婧红着眼睛,她简直不敢相信沈默居然会这么跟她说话,“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
“我有一句说错了吗?这么多年,我为你在那群什么狗屁闺蜜面前挣了多少脸面,你能说他们夸我的时候你没感觉飘飘然吗?你......”
“啪!”地一声脆响,沈默有一瞬间的失明,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听不见别的声音,头也晕得很,只能感觉到自己扶着墙坐在了地上,一只手的手腕处突然一阵刺痛。
他突然笑了,想到之前高铁上的那个梦,在心里自嘲:呵,算什么,提前知道自己会被打吗?
等到视觉听觉缓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坐下来的时候,左手按在了一块碎玻璃上,因为玻璃是竖起来跟墙面保持平行的,所以之前打扫的时候没看到。
见状,董婧也慌了,打沈默的那只手一直在毛衣衣袖底下不住的颤抖,胸口急促地小幅度起伏着,呼吸也快得很。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看着沈默自己爬起来,去了卧室,片刻之后又出来了,身上的外套换成了羽绒服,手腕上通红一片也没顾得上处理,拉好拉链就出了门,只剩下月白地板上的一小片血迹和董婧面面相觑。
已经是晚饭时间了,家家户户都飘着饭香,临街的小商店里支起了桌子,大人孩子围在桌子前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饭,还有几家养了只大狗,也趴在主人脚边,头朝着电视的方向一脸认真。
沈默从家里跑出来之后就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别人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得津津有味,有说有笑的,突然就想起来小时候在奶奶家跟堂哥抢鸡腿的情形。
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堂哥打个电话,翻开通讯录才发现,堂哥的电话两年前就弄丢了,这些年也一直都没再联系过,想到这,又是一阵难受。
前面路口红绿灯旁边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有许多小商贩在哪儿摆摊卖烧烤和其他一些小吃,吃的人也很多,大家坐在一起大声说笑着,老板们揽客吆喝着,小孩们跑前跑后笑闹着,看上去烟火气十足。
正想过了红绿灯去看看,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被人扯着胳膊拽了回来,还附了一句——
“瞎啊?!红灯看不见?红绿色盲这边建议不要单独出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