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五株四叶草（下） 我坐1号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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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开业十三年，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冷清。
抱着胳膊走出百乐门，拾级而下，大理石的阶梯清冷静谧，高跟鞋每一次的落下与抬起，声音很小却又很大，只有天空中几线孤独的云色听得见。
这个时间的上海有点冷。
木清欢的大衣并不挡风，外面侵略性的冷涩，与舞厅的甜暖临面对比，简直天上人间。
身上的热气极快消散，脑子里还在回味刚刚发生的事情，已经下到阶梯的最底面一层。抬头，浸在冷风中，微微收起柔和无暇的下巴，迎面便吹来一股冬季特有的肃杀之气。
“呼……”她呵了一口气，低头，将微凉的唇瓣埋在手心里。
幸好军痞们信守承诺，到底放了自己一马。
想到这里，她不禁偏了偏身子，望向身后百乐门的第四层和第五层，那里两排亮着灯的房间，仿佛生的一个模样。
没有一间房，愿意拉开紧闭的床帘。
他在哪一间？
凝眸望了一会儿，木清欢撤回目光转过头，微缩着脑袋无奈的笑了一笑，不管顾砚安现在哪一间房，只怕他今晚都不会好过了。
男人一旦痴情就开始降智，欠楚天河的这一笔，她会记在心上。
恋爱脑，狗血小说标配，男女主……呵，恋爱脑。
方才在舞厅里，当楚天河出声救下木清欢，文弱清癯的身躯挡在她面前，男人侧头舒缓的眼角匆匆滑过一丝甜意，那刻才是真的知道了悠游绯晴在他心里的份量。
为救妖孽在所不惜，楚天河就是淘汰，也甘之如饴。
原著粉应该会磕出一点点糖。
楚天河梗着脖子咬死不说理由，只说愿意配合，但要保证冷可情和白江宁安全离开。
“哟，顾大少怎么突然又愿意了？”对于顾砚安的选择，周虎嘴里说着“突然”，但脸上的神情好像并不意外。
顾砚安站的挺直，懒得解释，又回头瞟了一眼冷可情，只催促道。
“还走不走的？我的时间并不像某些人那么闲，鉴定东西赶早，现在就去。”
“行，你们几个……带顾大少上楼去。”周虎的笑容零落冷涩，轻轻挥了挥两根手指。
军痞们应声上前，捉住顾砚安心里细想。
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是有什么见不得的好买卖？可都不像啊，这顾大少开始一口一个拒绝！思来想去谁都猜不到原因，阴损的脸面面相觑。
便推着顾砚安往楼上的客房去了。
“冷小姐好本事，说吧，你对他说了什么？”身后，周虎拿枪顶着木清欢的下巴问。
被军痞们带走的顾砚安闻声顿住步伐，回头，眼里漾出一丝愤怒。
顾砚安很快压下，平平常常冲木清欢笑了一笑，眼神温柔和煦，全然没有了嫌弃和敌对，既是安慰她，又是帮她解围道。
他暖着嗓子，“冷小姐慢走，顾大哥我今晚多有得罪，如果早知道你和三木熟识，我们必然不会发生这种误会。”
“三木，三木是哪个小瘪——到底是谁啊？”军痞们本来叽叽歪歪骂着脏话的嘴，忽地急转而下，把了门似的管牢了。
三木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日本人的名字。
时局纷乱，但大家奉行一个标准，骂到谁头上都不能得罪日本人。
抢口下的木清欢瞧见军痞们德行泛呕，凝香带露的脸笑出一分讥色，凤眼微微上挑，支手直起身子，那时周虎的枪口渐渐放下，她对着顾砚安莞尔颔首。
轻声讲，“都是误会，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三木君。”
顾砚安深浓的影子投到身前长长的扶梯上，闻言轻轻回笑，点着头叮嘱：“如此冷小姐便一路小心，过几天得空，我请三木和你过府吃饭。”
云淡风轻就化解了误会，又抛出由头，两人话题始终绕不开三木。
而三木，木清欢扬起眉妩媚一笑，等周虎的德国枪完全放下，她才嘘了口气，眼尾一点点凝出浓艳张扬。
——三木不过是她居住的酒店房间，床头柜第二层，堆满的求爱情书中的一个匿名求爱者。
早在为军痞开门前，木清欢就把酒店房间里的东西全部粗略过了一遍。
那些吐露爱意的信纸，那些缠缠绵绵的情字，看得她浑身鸡皮疙瘩。
只有那个字迹清秀的三木，语句含蓄，书信内容高雅，署名也看起来像匿名。
游戏提供的工具线索。
三木嘛，一般人很容易联想到日本人。
这种时候，一旦与日本人扯上关系，不要紧的事，军痞们也不敢多挖。
所以刚刚与顾砚安咬耳讲话时，木清欢捏住他的手，最后提示道。
“三木，利用这个道具名字。”
游戏里面提供的道具，能用的就要及时利用，三木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军痞真的来查，这个名字也确实能与冷可情挂钩。
剩下的，就看顾砚安今晚怎么自圆其说了。
上海的夜晚，只有大大小小的百来家舞厅热闹非凡，外街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的穷人，和黑夜笼罩下的路面，都没有一点生的气息。
木清欢没有着急离开，鞋尖步履轻缓，挑着左手边第二盏路灯，拉起大衣的领子竖挡在两颊间，小步走着渐渐晕入黄灿灿的灯光里。
灯下，稍显疲惫的脸搁在路灯杆子上，木清欢边等某人，边闭眼仔细回忆今晚发生的所有细节。
一些蛛丝马迹，辨别，串联，逐渐整合融成一条完整的链。
“呜呜——”又是一股劲风扑面生寒。
冷风浇灌着，几分钟过的难熬，百乐门的大门处依旧安静如初，要等的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倒是一个卖东西的贫孩壮着胆子靠近。
贫孩脖子套着一股挂绳，脏兮兮黄脸，绳身牵拉着胸前横抵的一屉香烟与报纸。
小小的孩子抱着商品，期盼的盯着美艳大姐姐。
木屉里面，香烟五颜六色的包装纸折射出光彩，报纸平整带有墨香的页面，都比贫孩身上的灰布破烂棉袄漂亮多了。
面黄肌瘦的小脸微仰，棉衣的破洞处漏出几缕破花絮，顶着鸭舌帽下面的红鼻头，涩涩问。
“漂亮姐姐行行好，买盒香烟吧……买我的香烟，报纸不要钱免费送您一份。”
“……”
香烟吗？木清欢有些倦懒的睁开眼睛，烟云盛水的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勾起笑容，腰背微微下弯，温柔问道。
“一盒怎么够，你的香烟很好看，我的香烟刚好抽完了……不知道小哥送我什么报纸呢？”
“《沪申日报》！哇哦，漂亮姐姐长得好看，心肠也和菩萨娘娘一样，您瞅瞅，什么牌子的香烟我都有。”
贫孩欢喜的开始摆弄木屉中盛放的各色香烟。
宝山，力盟，赫萝，图为塔……品种齐全。
琳琅满目的香烟，彩纸外壳摩登气息浓厚，与战时灰色的生活不同，厂商通过香烟妄想努力营造出一座幻灭奢靡的天堂。
小男孩忙不迭弄弄摆摆，一盒盒抓起递给木清欢看，她站在灯下翻转香烟，笑说。
“小哥真能干，就挑最贵的那种，给我拿两盒吧。”
“耶！”
面黄肌瘦的小脸上跃起一种简单的满足，贫孩乐呵着，麻利的卷起两份报纸，小心翼翼地将两盒金黄外壳的香烟放在报纸上面。
东西递给木清欢后，他蹭着有些脏的小手接过钞票。
这卷钞票厚实，明显超过要价很多倍，小孩淡淡单纯一笑，紧了紧那卷钞票然后熟练的抬起帽子，钞票顺利地滚了进去。
心酸又佩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隔着一个时代，或者两个时代，贫穷仍是世界上最难以消却的灰色。
木清欢靠在路灯杆子上，怜惜地摸摸头：“小哥快回去吧，天冷，谢谢你的免费报纸。”
小男孩双手抱着木屉点点头，拖着小条细瘦的小腿刚走出几步却停了下来，他没有完全转身，鸭舌帽顺着晕黄的路灯偏了一下，侧脸上一抹笑容真挚。
他弯眼笑说：“漂亮姐姐~送您的报纸一定要看，今天和昨天的新闻都很有意思呢！”
木清欢拿着报纸的手指一紧，应道：“哎，好，我回家就看。”
“有趣的内容就像刚出笼的包子得趁热吃，回家晚了些，尝鲜的乐趣凉了怎么办？姐姐，再过几分钟1号电车就要来了，那上面有灯，灯光明晃晃的，妈妈教导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看报要在明亮的地方才不伤眼睛。”
小男孩说完，又小心端着商品追着马路对面的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走远了。
1号电车，还有几分钟。
报纸一定看。
木清欢低眸，拆开一盒金黄的香烟，抽出顺眼的一支叼在嘴上，没有擦亮火柴，只是隔着卷烟外皮的纸，脑海里想起什么，自顾自的弯了眼睛。
叼着烟，两片薄唇夹着，装模作样左右来回转动。
就这副自娱自乐的模样，被刚从百乐门出来，脸上犹自含怒带气的白江宁收进眼底。
那人有闲心玩呢？提着行李箱的手陡然软了下去，冷可情叼烟的样子可爱又妩媚，白江宁的怒气突然被一股脑冲淡。
她看得直直挪不开眼睛，不自觉朝路灯下面笑问。
“味道好吗，冷小姐。”
“……”
白江宁走路怎么没有声音？木清欢背过身子嘴角一僵，下意识把含在嘴里的香烟吐出，极快地摁折在手心。
转头，神色恢复自然。
木清欢缓步上前，话到嘴边，忽然，瞥见五楼窗边的一抹黑影。
黑影微不可查地贴着窗楞内墙，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但身处这种高风险境地，小心驶得万年船，木清欢机敏，察觉出那扇窗户与周边几扇相比，明亮度还是稍稍弱了一分。
偷听不光彩哦。
木清欢不动声色的走到白江宁面前，笑得越发动人，手臂贴着手臂，殷勤地接过对方的行李箱。
她捏着嗓音，“多亏顾大哥替我解围，原来他与三木君是老熟人，我们都是朋友。”
白江宁眉心一蹙，搭住她的肩膀，疑问到嘴边就要张口。
赶在白江宁说话前，木清欢忽然单臂环上对方的胳臂，亲密地挽靠着，看着马路对面的钟楼表盘露出一丝急切。
一连说出好几句话。
“奇了怪了，今天怎么一辆黄包车都没看见？没法子，现在只有赶趟1号电车了。”
“白小姐，我坐1号电车回去，你要和我一起吗？”
“走，在车上再给你说说我们今晚有趣误会。”
* * *
1号电车停在宽阔的马路边，司机照例仰头检查设备。
这辆电车由三截车厢构成，每截车厢很长，一排数过去大概十多个小包厢，每个小包厢半封闭式露着顶，两排相对的座椅间，竖着一张矩形的干净小桌子。
电车停靠的这条街，可比一般的街道热闹多了。
还没发车，电车旁边汇聚了很多小贩，卖雨伞的，卖煮花生的，卖烤地瓜的，支着小摊煮馄饨捏饺子的，甚至还有人推着一板车的火锅大铜炉。
大铜炉下面炭火红盈，热气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飘出，丝丝化成白烟。
离发车还有两分钟。
检票员站在1号电车入口，拦住走在前面的木清欢，程式化，稍显淡漠的白手套横在身前，索要车票。
他盯过来，“小姐请出示车票。”
“车票？”木清欢有一瞬间的迟疑，不是一般上车才买票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嘴角细细上扬。
按照游戏规则，每天24:00-2:00，坐上1号有轨电车，即可通过预定的车票，猜测填写其他玩家身份。
猜测正确，该玩家立刻出局，猜测错误自己当场淘汰。
进游戏前，她预定过三张票。
但是三张票那时候并没有给她，只可能——
站在1号电车入口处，木清欢镇定的把手揣进大衣口袋。
果然，一张车票凭空出现在口袋里。
她刚摸出车票，检票员便主动接过，白手套捏着的打孔器“啪嗒”一声质感传出，上面打的戳子又认真又饱满，检票员屈身抬肘，请上车的动作干脆麻利。
他探头望向排在后面的白江宁，一样的淡漠。
“这位小姐，请您主动出示车票。”
“好嘛，稍等一会会。”
白江宁瞥了一眼时间还剩一分钟，她笑嘻嘻地脱离队伍，跑了几步，停在卖火锅的板车前。
火锅整烫，香雾带着勾子。
一个个暖气四溢的铜锅炉子正美美地冒泡，食物的香气馋得夜色微垂了双眼，那股白雾之中，甚至可以闻见鲜虾跳动的样子。
“老板，怎么卖的？”白江宁俯身揭开盖子，享受地嗅了嗅。
她心里嘀咕。
今晚，木清欢为着几颗板栗，对着顾砚安好一通撒娇。
不就是几个破板栗，自己愤愤不平到现在，大方点，请她吃火锅！
黄浦江边，最不缺吃饭的美景。
卖火锅的老大爷见着来了生意，伸出四根手指，忙不迭说：“400法币。”
“好。”白江宁低头拿钱。
那边的木清欢看着这一幕无语，她蹙眉，电车上面怎么能吃火锅，悠游绯晴脑子真是短路！！
再想想与悠游绯晴结伴，添乱帮倒忙，自己的脑子仿佛也短路了。
木清欢摆摆手。
“在电车上不能吃火锅。”
她理所应当地拒绝，眼皮都没耷拉一下，没曾想，白江宁还没说话，老大爷还没说话，守在门口一脸苦相的售票员却多管闲事。
他冒出一句多余话。
“凭票上车，火锅随意。”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五株四叶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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