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志怪：跋扈黑蟒》宇宙木偶

5、夜见锦鲤，大凶也（五） “怎么

　　“怎么回事。”尉迟钧天心中大骇，想要呼唤安神奴入内，却发觉连提嗓高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众金吾卫纷纷拔刀，警惕地指向曲江池面。谷衍闭目默读，指间紧拈的红线将筮力源源不断地朝二十八只风铃传递而去，旋即睁眼，惊诧道：“不对，不在池中。”
　　“是的，不在。”
　　低沉怪异的声音时隔三日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却是响起在陈明礼大宅的二层楼台处。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却见二楼陈明礼寝居窗棂处，一团黑色氤氲环绕裹挟着一个面无人色的美妇悬于半空，伴随着游鱼击水般徐徐律动的阴影时隐时现。众人分明地看见，那美妇正是陈明礼的爱妾云芝。
　　“云芝！”陈明礼厉声喝道，“妖孽，你放开她！”
　　“怎么，心疼了？”黑氤流转间凝实化为清晰地鱼形，夜锦鲤发出阵阵怪笑，蓦地一抖，裹缠云芝的黑氤陡然松开，将骇得惊叫的云芝甩向曲江池，旋即俯冲而下，直扑陈明礼。
　　“妖孽敢尔！”谷衍明读咒术，连结在陈府中的红线环阵上荡漾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正是流转的筮力。风铃声响，红线梭行，阵位转换。陈府地面上的青石地砖龟裂寸断，黄土如暗涌奔流般拔地喷薄，倏忽间结成一道巨大的土龙形，巨口洞开迎向俯冲袭来的夜锦鲤。——乃是土筮术“坤龙”。
　　“坤龙”乃土巫术。坤为地土，土克水，谷衍以“坤龙”迎战擅长水巫术的夜锦鲤，先天之优后天之势皆为其所有。二十八风铃”既是谷衍的筮具，亦是谷衍的筮魂，谷衍以红线操纵二十八只风铃变换阵位，即可模拟五行巫术，故而近些年来无论面对何种鬼物，谷衍皆可以与彼相克之术迎之，无往不利。
　　夜锦鲤黑氤兜转，身形散化成一团粼粼液态的黑色氤氲，——乃是夜锦鲤特有的化形重塑之法“黑泡沫术”。所谓泡沫者，水气之幻影。幻影无实体，在任由“坤蛇”穿透而过后，夜锦鲤重新凝实回形，怪音骤起：“宵波水龙。”
　　龙通五行，以龙为形神糅合而出的水巫术“宵波水龙”同样威能巨大，加之“夜锦鲤”天生凶障，“宵波水龙”变化而出的黑水巨蛇衔尾攻击黄土“坤龙”，二龙相触的瞬间便进入急剧狂暴的撕咬碰撞之中，掀起如潮狂风，树摇叶散。不到十息之间，“坤龙”最终吞噬“宵波水龙”，五行相克天地之理，在夜锦鲤之力未能超出谷衍太多的情况下难以悖逆。谷衍未作半分迟疑，手指摇动，红线纵横摆动，风铃声渐次响起，带出几分混杂着雄厚筮力的浑响，阵位再变。
　　“宵波水龙——”伴随着谷衍的高呼，“坤龙”抬首哀怨地嘶鸣，方吞噬过夜锦鲤糅出水龙的黄土巨蟒陡然间崩散作漫天扬尘，黄土飞洒中似有玄色波光闪烁，二十八只风铃汇聚筮力凝结而出的“宵波水龙”几乎是夜锦鲤释放水龙的二倍。相同的筮力气息，令眼前的黑氤游鱼在黑水巨蛇涌动的凶眸中如美味的猎物无异。
　　“先是以土克水，化解掉夜锦鲤第一波扑击的锐气后便“以水化水”，妄图同化吸收掉‘夜锦鲤’来壮大自己，这个谷衍，当真不简单。”尉迟钧天瘫软在大槐树下，心念却如电转毫不停滞。
　　夜锦鲤再度身化液态黑泡沫，却是急速朝着陈府院中的大槐树处避让而去，不再如方才以虚击实那般直接穿透避开“坤龙”的攻击，因为这样只会变成同为水真元的“宵波水龙”之餐。谷衍搓动红线，铃声大作，“宵波水龙”发出一阵怒涛奔涌般的嘶吼，追击而上。几乎是夜锦鲤化身而成的黑泡沫避入槐树茂密枝杈的同时，黑水巨龙尾追而至，狠狠撼在大槐之上，陡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寒阴气訇然爆发，如巨石击水般荡起一阵阵狂躁的涟漪。
　　“糟糕。”尉迟钧天心呼不妙。夜锦鲤和谷衍水龙碰撞的中心正是自己倚靠的这颗大槐。槐树乃“五鬼之木”，阴气极重。方才二者的激烈碰撞同时激发出了这数百年大槐根系中汲藏的浓重阴气。阴气非阳间之气，阴气重时，阳间肉眼难以视物。一时间，整个陈府院内包括尉迟钧天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到短暂的失明与混沌当中。
　　半晌，铃声渐歇，尉迟钧天率先从混沌中醒过神来，只是阴气未能散尽，自己的筮力又无法运转，依旧无法看清周遭，只是感觉脸上似乎点点透凉，还夹杂着几分血腥味。
　　是人血的味道！
　　“砰”的一声，似乎是某个驱壳狠狠砸在地面，脆如断弦的声音刺耳响起，尔后便是铜铃渐次坠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尉迟钧天心中呐喊，四肢百骸却还在全力抗拒那似要钻骨而入的浓烈阴气。一片灰蒙遮掩的眼前，似乎是一具身穿灰麻衣的消瘦身躯被一只黑氤凝实成形的手掌扼住脖颈按压于地，胸口前一道切口血流如注。藤织面具早已碎裂脱落，露出一张苍老而惊愕的脸。
　　“你居然是个……”话尚未完全出口，那黑氤化手猛然收拢五指，拧断了老者的咽喉。
　　“助纣为虐，死有余辜。”夜锦鲤诡异低沉的话音令府中意识尚存者皆如坠冰窟。
　　长安驱鬼大师“二十八风铃”谷衍，于贞元十七年十一月戊辰日夜丧折于大魔夜锦鲤之手。
　　这是幻觉么！尉迟钧天心中呐喊，身不能动，口亦难言，可眼前这如虚似幻的一切却又那么真实。方才明明是谷衍占据着压倒性的上风，为什么就在转瞬之间，谷衍竟像初生的婴孩般顷刻败亡。
　　“陈明礼，我说过，我会回来的。我回来了，也该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不，不，你别过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不——”陈明礼的惨叫响彻夜空。
　　尉迟钧天猛然间浑身抖出一个激灵，筮力似乎在一瞬间冲破了某种禁锢阻隔，流遍周身脉络，目力与行动登时恢复！他猛地起身，运足筮力朝四周汹涌推出，登时将最后残余的阴气一扫而空。就在这一瞬，夜锦鲤逐渐远去的声音回响而起。
　　“夕津寺少执，感谢你为我的复仇做了见证，我们还会再见面。”
　　尉迟钧天不甘地低吼一声，“金羽冥鸦”筮魂附身，他舞动筮力凝结的羽翼踏地而起，巡视四方夜空，再不见夜锦鲤的踪影。
　　陈府，地面上，谷衍左胸前那奇异的切口依旧淌着暗红的血伤，双眼圆瞪死不瞑目；陈明礼浑身水肿，面色乌黑，七窍黑血流注不止；一众金吾卫皆在方才的阴气狂潮中被阴气侵蚀了血脉骨髓，瞬间死透。转眼间，整座陈府只剩下尉迟钧天一个活人。
　　“不，还有一个。”尉迟钧天反应过来，拢翼落下，脚踏实地的瞬间便朝着曲江池边奔去。此时此刻，熹薄的白月光照在一只腕上盘着赭色数珠的白嫩手掌上，这只手掌奋力地抓住岸边凸起的石头。尉迟钧天上前，一把抓住另一位幸存者的手，将她从冰冷的池水中拽出。
　　翌日。
　　昨夜发生在青龙坊的大案以风速传遍了整座了长安，凶名远近的夜游神大魔夜锦鲤不到两日间二度行凶，在杀死兵部司农郎杨锆并将其夫化为水鬼后，又于翌日夜闯入金吾卫副统领陈明礼府中几乎将其阖府上下屠戮一空，包括长安赫赫有名的驱鬼大师谷衍身死当场，仅余夜访陈府的夕津寺少执尉迟钧天与陈明礼爱妾云芝幸免于难。
　　尉迟钧天就站在陈府院中的大槐边，低头一言不发。
　　“‘夜锦鲤’昨夜故意引谷衍以巫术攻击这棵百年大槐，变成他调动其间阴气的助力。”勘看过大槐，李霜华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说罢，夕津寺太执看向如蔫白菜一般虽伫立当场却头倒腰歪的尉迟钧天：“金吾卫副统领陈明礼在他被化为水鬼的瞬间就被夜锦鲤以巨力震碎了肺腑，当即毙命；谷衍身具两道致命伤，一为前胸锐器伤，二为喉颈扭断伤，其中后者令其瞬间毙命。另有陈明礼府上家眷仆佣及金吾卫士，总计三十一死二伤，其中一伤者神智错乱，疯了。”
　　说着，李霜华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右掌十指紧拢。
　　“一夜之间，夕津寺少执当场看着堂堂金吾卫副统领的府邸遭鬼怪屠戮，惨烈至极，自己却毫发无伤。传出去，帝君，长安的皇室亲贵官绅百姓，乃至整个神州天下之人，会如何看待我夕津寺？”
　　尉迟钧天猛地抬起头：“我没有说谎。”
　　“那你为何会突然筮力尽散，浑身松软无力？中毒了，还是中邪了？如此无能，这少执的位子你还坐的踏实么？”
　　尉迟钧天咬了咬牙，道：“这少执我不做也罢，但我请霜华阿姊……不，大执主，请留我戴罪之身，我一定要亲手擒杀夜锦鲤。”
　　“我可以给你机会，可大唐巫人律不会给你机会，昨夜一众死难之人也不会给你机会。”李霜华摇了摇头，“传太执令，夕津寺少执尉迟钧天玩忽懈怠，身临惨案现场却毫无作为，暂押夕津寺总院藏书楼禁足思过，等候发落。”
　　李霜华话音落毕，忽地一夕津寺寺丞疾步上前唱禀道：“大执主，陈府外还有一名受伤的幸存者，看着装打扮像是一个金吾卫。”
　　尉迟钧天这才蓦地想起安神奴还在府外蛰伏着，看样子他也被夜锦鲤击伤了？正想着，只见两名寺丞正搀着脚步虚浮面色惨白的安神奴自府门外走来。
　　“金吾卫？陈明礼的属下么？”
　　“不，霜……大执主。”感受到李霜华陡然严厉的目光，尉迟钧天连忙改口，“他是金吾卫，也是一名筮巫，此番是我寻他襄助来的。”
　　“哼，皇家亲卫也敢私自收为己用，尉迟，看来长安没地方够你耍的了，想去巫人狱坐坐了？”李霜华冷哼着斜晲尉迟钧天一眼。尉迟钧天只是撇了撇嘴，别过头去。
　　李霜华轻轻招手，示意寺丞将安神奴带下休养，见尉迟钧天仍伫在原地，冷声道：“还在等什么，还不把你们的小执主请回总院？”
　　几名寺丞面面相觑，尉迟钧天一副破烂坛罐破烂摔的神情：“不必劳烦，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李霜华“呵”了一声，“方才还满脸不甘地想继续追捕夜锦鲤，现在就心甘情愿乖乖回去禁足思过？”
　　“既然不信，那还是派人押着我吧。”尉迟钧天冷笑。
　　“都盘算好怎么半途脱身了吧？夕津寺内除了我，谁押送你结果不都一样？走吧，小执主，你就由我这个大执主亲自押送吧，这样倒也不会堕了你的身份。”李霜华冷冷看着尉迟钧天。
　　一切小算盘都被看破的尉迟钧天登时面如苦瓜：“霜华阿姊，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走。”
　　“霜华阿姊……”
　　夕津寺总院，藏书阁二层内室。
　　一枚方中嵌圆的铜钱掉落在地上的石钵里，滚转了几圈便躺卧下来，正面篆着“开元通宝”四个楷字。
　　黑衣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官生得颇为俊朗，——赫然正是尉迟钧天。只是，夕津寺少执眼下这幅模样实在是对不住他这原本上佳的皮相。——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拾起石钵里的铜钱，放在掌中细细揉搓，眸子在这一瞬间似乎锃亮了几分，喜道：“啧，这成色，这手感，铜料十足，打磨细致，明皇开元年间铸造的好钱啊。”
　　大唐官府铸发的铜钱，自明皇登基始，以开元元年至天宝十四年间的品质最佳。安史之乱历时八年，朝廷为镇压叛乱耗费大量辎钱，往后这通宝铜钱的成色便是一年不如一年。
　　“看来，你很喜欢这些。”内室门开，李霜华的声音传来。
　　尉迟钧天神色一敛，连忙起身将方才把玩的铜钱收入袖囊之中，道：“见过大执主。”
　　“啊，这是……”一个惊讶的声音自李霜华身后传来。
　　尉迟钧天循声望去，面泛促狭笑意：“也见过小执主。”
　　李霜华回过头，方才还在一路长吁短叹垂头丧气的尉迟钧天，此刻正望着对面十步处那与自己身形相貌着装打扮一模一样之人，一脸目瞪口呆。
　　“她叫林靡雪，筮灵‘无象衾’，精通易容幻形，男女老少咸能，她已经通过了八角试炼，是黑蟒使八角复置后的第一个受授黑蟒袍服与封号铁牌令的麒麟正使，为八角中的‘玲珑之角’，令号‘无颜女’。”
　　每一代黑蟒使八角中的八位惊才绝艳的年轻筮巫都会依各自筮灵最精绝之特性来占据一个角位。分别为：擅长变化外形气息以便于达成各类目的的“玲珑之角”；擅长潜行、暗探、窥视、监听的“窃行之角”；擅长斗战搏杀割取人鬼敌犯性命的左、右“杀戮之角”；擅长捕而不杀生擒犯徒的“金刚之角”；擅长给予同伴各类支援辅助的“辎辅之角”；擅长为同伴疗伤和使用各类药物的“岐黄之角”；统领指挥整个八角黑蟒使组织的首脑“王之角”。
　　“什么，霜华姐，她已是黑蟒正使？不是备身，是正使？”
　　“尉迟钧天”笑嘻嘻道：“大执主不客气，只需大执主兑现每年二千贯这上好铜钱的俸禄，小娘子愿效犬马之劳。”
　　“霜华姐，你这是……”
　　“你没有发现你的行踪作为都在那妖物的掌握之中么？它有意引你去往陈府并借你为掩护随你一同潜入，在你吸引到陈府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之时完成布局。”
　　说着，李霜华伸出一直紧拢十指的右手，掌心处乃是一角指甲大小的黄符残屑。
　　“‘导阴轨’，这种符是那些邪恶筮巫为了直接提取槐木、玄猫等至阴之物内中阴气所炼制的符咒。昨夜，那尚未完全成形的夜锦鲤若是正面相抗，绝非‘二十八风铃’的敌手，他便是借你入府时带来的掩护潜入陈府，在槐木上布下此符，再引谷衍攻击，从而借力打力，一举击杀谷衍。还有，你先前所说，在它出现的刹那你突然感到全身瘫软失去调动筮力的能力，而在它离去之际就恢复了过来，显然也是它做了某种手脚，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它是如何办到的。但由此我可以肯定，他就在你的身边，正在窥视着你的一切行动。”
　　尉迟钧天颔首沉吟，倏忽道：“没错，而且不只是我，陆蠡，安神奴，闻子秋，恐怕它都利用到了，他们就像一条被他拉起的线上的绳结，暗中推动着我这只蚂蚱沿着绳结朝着他指向的方向走。”
　　李霜华道：“这夜锦鲤虽是非人之鬼物，但其狡猾诡诈世所罕见，尤其善于借助外力甚至是敌对者之力达成自己的目的，先前它屡屡犯下大案，便多以此等手段戕杀受害人。如果我们继续跟在它的脚步后面亦步亦趋，那我们永远都只能是彰显它高明手段的屏风扇。”
　　尉迟钧天沉声道：“所以，你想既然它在暗，不如也让我在暗？”
　　李霜华点头，“不错。”
　　“那我应该怎么做？”
　　“‘无颜女’会协助你改易外形气息。然后她会代替你在藏书楼中禁足思过，我会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你’一直待在这里。如此这般，你就可以不用再带着窥视和尾巴行动，以暗击暗。”
　　尉迟钧天郑重道：“我明白了，霜华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李霜华道：“但愿如此，接下来你预备如何开始行动？”
　　“去找我那个金吾卫‘线人’。”尉迟钧天笑道，“还请林大姐替我改易形容。”
　　“不知小执主想要易成何人模样？”
　　“唔……我有一个朋友，是个七品散官，平日里总爱宅于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说长得寒碜了点，但我也就不挑挑拣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