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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见锦鲤,大凶也(二) ...

  •   筮巫者,兴起于殷商。商人喜占卜,以筮草为媒,施以巫术咒法,即可上窥天道,下通黄泉。商王盘庚时,有巫人以筮草通灵,汲身外魂物于己身为‘第二魂灵’,名曰筮灵,得超脱凡体之奇异威能,是为天下世间最早的‘筮巫’。

      商王帝辛时,筮巫通灵释能已不再倚助脆弱易折的筮草,而多以木、石乃至青铜之器为媒介,名为“筮具”。筮巫之人众、威能日盛,再难受制于庙堂。帝辛对筮巫施以高压,令巫人心生逆反,遂助周人东进,陷落朝歌,迫帝辛焚台自尽。周室立国后大举封赏助周灭商巫人,名为优养,实则将其收而束之。

      三百年后周幽王薨,镐京周室陨落,新立的洛邑周室渐失其鹿,筮巫再度大举出世,或呼风唤雨或暗流涌动,诸侯列国数百年战乱纷繁,背后处处可见巫人推波助澜的阴影。

      两汉魏晋及至南北朝,宫廷频演巫蛊之祸,朝野屡遭怪力板荡;又因各筮巫滥施其能,致使无数阴间之物流离人间,鬼怪破夜入昼,奇闻诡案遍地起伏。

      隋时,文帝、炀帝皆大力整顿与打压巫人势力,巫人为祸的情势开始扭转。大唐取隋而立后,太宗皇帝置下朝露、夕津二寺。朝露寺均为天派筮巫,主以巫术福泽、辟佑宫廷;夕津寺则主缉鬼捕怪、罪巫刑罚之事。天下巫祸为之大治。其时,神州筮巫十之有七投于朝露、夕津二寺之下,为大唐官府所用。太宗曾为此自得道:“天下奇能之士,尽入吾彀中矣。”

      转眼间百年逝去,如华光一刹,指间流沙。

      大明宫帝寝之所飞霜殿外,上千乌冠朱服腰佩横刀的金吾卫伫立于道侧两列,井肃森严之气令行在其间的尉迟钧天暗自凛然。尉迟钧天抬首望了眼天边云霞,那交错于长空的浓金丝带间似是隐隐有黑氲缭绕。日暮斜阳,粘稠的昏华若金纸浓汤,轻纱般的遮天薄幕便在这黄昏晚华间将整座长安收裹其中,若隐若现。尉迟钧天收回目光,继续紧跟在李霜华身后朝着笔直通往飞霜殿的白石道上疾行。

      太宗贞观元年,朝露寺三千名天派筮巫共布结界“天衣”。据传施法那日,长安阖城居民俱目睹了神祇自云端探出华彩凝结的双手,将这薄如蝉翼的“天衣”覆于长安上空这一千古奇景。自此之后,神京鬼怪难入,魍魉禁行,世人赞叹曰“不侵之城”。明皇天宝十五年,安史叛军破潼关,一路长驱直入进逼长安,安禄山强令潼关之战中被俘的数千朝露、夕津二寺筮巫合力强攻,在“天衣”结界上破开多处缺口,以便其驭使用的邪魔能在神京之中畅通横行。而今战乱虽平,然原本无缝的天衣如今已然四面洞孔处处裂缝,“不侵之城”不复存在。

      “夕津寺太执李霜华,少执尉迟钧天请旨面君——”引路黄门高声唱禀。

      “请——”殿中近侍代帝宣令。

      “朝露寺供奉首座古钰心,携朝露寺祭祀巫女十二人请旨面君——”

      “请——”

      唱禀之声在殿外不时响起,殿中龙蟠大榻前帘幛虚掩,皇帝正挣扎于榻中,阵阵不似人声的痛号嘶吼之声如剜心割肠,榻前众人皆神情凝重,殿中愁云密布。

      朝露寺供奉殿首座弟子古钰心一席月白长衣,头戴高冕,伫于近榻五尺处,于一众素衣巫女环绕拱卫之中,共展朝露寺共生结界“吉祥天镜”。所谓共生结界,乃是由一名强大的筮巫或多名筮巫共通筮灵共享筮力凝聚而成的一片空间域界。古钰心及朝露寺巫女身后团团聚着天子的近侍重臣,李霜华与尉迟钧天则独伫于远榻。与朝露寺及浩渺空灵变化无穷的天派筮灵相比,主刑杀的夕津寺及其阴毒诡异、霸道狠绝的地派筮灵则令常人为其经年累积的阴郁杀气所慑,不得不敬而远之。

      “吉祥天镜”,合天之圆,映地之方,庇佑吉祥安康,地上一切污秽之物于此光镜之中皆难匿其踪。“镜心”处的古钰心衣袂无风鼓舞,白色筮力如潮般自四面八方汇于其顶,白光无暇的镜面中蓦地掠过一抹阴煞乌黑,扭动间在殿顶投射出一道游鱼般的阴影自龙榻大帐中飞出,直冲向大殿侧门,似是疾风掠过枯杈般刺耳的尖笑声响彻飞霜殿。一时间,“鬼障”“邪祟”之类的惊呼声在殿中一众近侍重臣中此起彼伏,一片嘈杂混乱。

      “哪里走——”远榻处的尉迟钧天猛地一声低吼,“金羽冥鸦”筮灵顷刻外放,黑色的筮力凝实在他的周身,展开一双巨大的黑金羽翼轮廓,伴随着他电闪风掣般的疾速循着那抹阴气遁走的方向追去,一前一后破门而出,朝天空纠缠远去。气涌如潮间,劲风狂舞拂起李霜华的鬓发,她依旧面无神情,上前越过犹自惊魂不定低叹纷纷的侍臣,朝近榻处走去。

      帐中呻嚎之声渐歇。古钰心散去“吉祥天镜”,挥手令一众巫女退至两侧,朝李霜华微微躬身:“朝露寺供奉首座古钰心,见过夕津寺太执。”古钰心男儿之身,音色却如温婉少女般柔和动听,正如他那秀美如女子的面容一般。

      李霜华却如穿越一阵袅袅白烟般对古钰心的见礼视若不见,径直自他身侧走过。古钰心依旧面色恬然静淡,待李霜华走过这才直起身来,回身面朝龙榻方向低首静立。

      “帝君,长安鬼怪猖獗如斯,夕津寺太执李霜华请复黑蟒使八角。”

      方才尚低语嘈杂的众人登时没了声音,殿中倏尔如死水般沉寂。

      此时,贞元皇帝苍白枯瘦的手掌自帐隙间探出,略略曲张五指。一旁的总管宦官会意上前,躬身侧耳于帐边,旋即直起身,高声道:“准。”

      登时,殿前群臣如沸水盈锅。

      “帝君不可!”

      “安史之乱,永王之乱,及至本朝泾师之变,巫人皆甘为逆酋鹰犬,帝君可曾记否?”

      “帝君,昔年杜相如晦曾言‘黑衣魍魉,白日横行,此乃祸国之兆’,明皇不听,天宝十四年便生安史之乱,帝君万不可重蹈覆辙!”

      李霜华侧首,淡漠的神色随着她周身散发的如沉淀于寒潭千年般的阴冷气息令众人为之一凛,一时间嘈杂暂顿。却见李霜华再度回身朝龙榻一礼便转身迈步,不理会众人,径直朝飞霜殿正门走去。待李霜华迈过殿槛,身后阵阵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之声再起。

      “无胆鼠类,只知嚼舌。”李霜华背朝大殿,面色冷漠中带着些许轻蔑。

      “说得好,我赞成你,太执大人。”

      一个喑哑怪谲的声音在李霜华身后嘿嘿响起。夕津寺太执回头,却见一个佝偻瘦销的身影越过自己跨槛入殿,随之而起的是侍宦的唱禀声。

      “太医院巫医堂陆彭殇请旨面君——”

      “请——”

      那陆彭殇身形瘦销至极,如无肉附骨一般,半身微微佝偻,如刀削斧割般满是皱纹沟壑的面上挂满了促狭的怪笑,视之若久便觉心中不由寒颤,端地古怪。只见这名号“虫殿行”的御医一边朝着龙榻走,一边啧啧自语道:“阴气,好重的阴气,这里可不能多待,被至阴至煞的秽物玷污过的地方,待在这儿恐怕随时会有阳为阴噬、身化行尸的危险。”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一众近侍宫人与大臣脸上齐刷刷地变了颜色,大臣们连忙朝着龙榻方向告退,不待皇帝宣旨便争先恐后地朝殿门外涌去。宫人们面色惶恐,虽犹在殿中未动却个个惴惴不安,时不时地朝殿外瞥望。古钰心与朝露寺巫女皆神色如常,依旧恭谨安稳地伫于原地。

      陆彭殇哂笑一声,旋即收敛笑意,正色道:“‘虫殿行’见过帝君。”

      “你来了。”贞元皇帝虚弱的声音自帷帐中传出,“你看到了,这就是朕的心腹大臣。”

      “嘿,一帮不信怪力乱神的老腐朽,如今长安夜鬼怪肆虐,他们真的看不见听不着?不见得,只是比起鬼怪,他们更恐惧的是巫人。至于君上之需社稷之切,他们就当是读那孔家书时不小心放了个屁,一并将之打出去了罢。”陆彭殇嘿笑道。

      贞元皇帝不以为忤,干涩如枯井般的声色里满含忧虑,“妖祟丛生,魍魉横行,这是上苍对大唐掌九州神器已然不满,降下惩戒么?”

      “帝君若当真信天,方才也不会同意复设黑蟒使八角了。”

      “天意不可违,不信天者违之。朕原本不信天,本以为自己能凭一腔热血令大唐重归昔日荣光,可朱滔等贼子却给了朕一个响亮的耳光。”贞元皇帝自哂道,“陆卿,药带来了么?朕恐怕活不了多久了罢。”

      陆彭殇稍稍正色。方才满脸促狭揶揄显得自然流露,此刻正经起来倒显得别扭怪异:“小老头儿虽然没什么正经本领,倒是想和那劳什子天命斗一斗。”

      残阳彻底沉入深渊,夜色涌上。

      一道黑影落入大明宫回廊石阶之上,双翼回拢,筮力收敛,正是尉迟钧天。夕津寺的少执事满是不甘地啐了一口,“让这鬼物跑了。”倏尔又挂上一抹微妙的笑意,“不过这么一闹,想必复麒麟八角一事,大约可以板上钉钉了。”

      “你是夕津寺的少执尉迟大人吧?”

      尉迟钧天回过头,身后乃是一个体态肥腴的白胖少年,约摸十七八岁,面容倒是清秀干净,肤色奶白间稍稍透着许许晕红,满面春风含笑,白花花的肉脸挤出一副桃花开的模样。

      “你是何人?如何能夤夜在皇城中随意走动?”尉迟钧天奇道。

      那少年从腰间摸出一个金牌,上篆“虫殿行”三个鎏金楷字,笑道:“俺师父是太医院巫医堂的太医士陆彭殇,这是皇帝赐给他的通行牌,可以随意在大明宫里走动。”

      “陆彭殇?就是那个号‘虫殿行’的宠幸巫医?”

      “是的是的,‘虫殿行’,这名号就是可以随意在宫廷大殿行走的意思。”

      “你是他弟子?”

      “是的是的,俺叫陆蠡,是巫医堂的医工。”

      “医工?你作为‘虫殿行’的弟子,怎么才是个医工?”

      “是的是的,俺是师父最小的关门弟子,俺还有好多师兄师姊,都是医工。”

      “这又是为何?”

      “俺师父说给俺们报上去的公门职称是从六品的御医,但俺们巫医堂太穷了,所以只给俺们算医工职称,省下来的俸禄补贴给堂里。”

      “这样也行?”尉迟钧天连忙用手按住眼防止眼珠子掉落下来。

      “是的是的。”

      “你能不能别老把‘是的’说两遍啊?”

      “好的好的。”

      “……”尉迟钧天无语,心道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尉迟大人,是俺师父让俺在这里等你的。”

      “你师父让你在这里等我?”尉迟钧天奇道,“你师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其实也不是在这里......”陆蠡有些难为情地道,“俺师父是让俺跟他一起去飞霜殿等你和李太执大人,然后俺俩都睡过头了,不是宫里的传旨公公来巫医堂传旨,俺们还醒不来哩。然后师父说来不及了他先去飞霜殿,说俺跑得太慢了,把他的通行金牌丢给俺,让俺一个人慢慢赶路,能赶到最好赶不到看能不能撞上,你看,这不正好撞上了?”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

      “七年又四个月二十三天前的午后,皇帝秋狩,在猎场大校,你们夕津寺和俺们太医院都去参加了校阅。俺记得那时候你年纪挺小,是夕津寺的七品寺丞,但因为你是尉迟敬德爷爷的子孙,所以皇帝钦点你伴驾骑乘的。在猎场里,俺远远地看了你一眼。”

      “七年前的一眼之缘,你记得这么清楚?”

      “是的是的,俺没别的,就是记性好,看书认脸都很快,而且忘不掉。”

      尉迟钧天又是无语,果然天才和傻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那你师父让你找我作甚?”

      “他说他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一个黑蟒使。”

      “什么?”

      “是的是的。”陆蠡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师父是这么说的。”

      “这……人在何处?”

      “尉迟大人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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