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李汐颜

1、第 1 章 “

　　“今天又要去庙里吗？”
　　“嗯……”她眉眼轻垂，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帘，似有一汪清波在闪动。
　　“那便去吧，天快下雨了，带上伞。”
　　告别父亲，她独自踏上了这段不算长的路。
　　“小师父，我今天再求一支签。”
　　“女施主！”
　　面前的僧人双手作揖微微欠身，抬眼间竟见女子手边油纸伞上的水珠已湿了她的鞋袜，于是顺手抓过伞柄把它倚在了墙边。
　　“谢谢师父。”
　　一股笑意上了眉梢，就是这一笑竟让女子看得出了神。
　　“女施主，你今日想求什么？”
　　……
　　“女施主？”
　　“哦……求健康！”
　　“便跟我来吧。”
　　签桶轻摇，一支竹签落地，她急忙捡起，一瞬间，她颤抖了手，“这……师父……”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伤心与无助，心中猜到一二，于是并未接过她递来的竹签。
　　“女施主，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放开才是永生。”
　　“我知道……我知道……”
　　她低头轻声呢喃，声音也变得哽咽了。
　　“施主……”
　　“师父，我要走了！”她起身作揖，转身向庙外走去，那把伞就这样被遗忘在了墙边。
　　“女施主你的伞！”
　　他追了出去，见女子步履缓慢，双腿似乎已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眼看就要跌倒。他两步上前扶住了她瘫软的身体……
　　他红了脸，自幼便听大师父教诲，佛教中人不可贪色，更不可亲近女色……而今日他竟忍不住伸出援手……
　　“佛说众生平等，见一人有难，作为佛教中人理当帮衬！所以，不算破戒吧！”
　　“谢谢小师父……”
　　他见她已站好急忙松开她腰间的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且小心。”
　　她微微欠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作别了师父。
　　庙中善男信女人来人往他见得多了，多年来并未曾对任何一个人有过深的印象，可不知为何，怎么都忘不了那最后的回眸一笑，每每想起心中都会有一种陌生的痛感。
　　“道宗怎么了？这几日不吃不喝，日日都把自己关在禅房中。”
　　众僧都好奇的讨论着，但无一人敢上前询问大师父。
　　这日禅课，师父并未像往常一样传道受业。
　　“你们可有话问我？”
　　众僧低头无人应。
　　“道宗为何没来？”他无奈的询问。
　　“他……他已有三日不吃不喝……”
　　“他在何处？”
　　“禅房……”
　　“今日暂且停课！”
　　大师父拂袖离开课厅直朝禅房而去。
　　“都怪你，这下课上不了了吧！”
　　“早就该告诉师父的，你们怎么不说！”
　　“道宗的事你不也没说嘛！”
　　“行了，大家都有责任……”
　　“道宗！”
　　此时的禅房内——
　　“师父？”
　　见师父寻他来，急忙起身双手作揖。
　　“师弟啊，你这是怎么了？”
　　“今天怎么不来上早课？”
　　……
　　他低头不语，只是嘴里不断的轻声念着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师弟，师父都来了，你这什么意思啊？”
　　“好啦，你们先去做事吧。”
　　“是！”
　　待众师兄离开，禅房的门轻轻扣上，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道宗，你可悟出什么了？”
　　他抬眼看向金装素裹的佛祖，忽而摇了摇头。
　　“如此有几日了？”
　　“三日！”
　　大师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三日啊！那位女施主有三日没来啦。”
　　他震惊，“师父，你是如何知道……”
　　“哎，越是想，越是不能忘掉。一切看空为好！”
　　“师父……”
　　“厨房还有今日剩下的饭食，吃过就打扫禅院去吧。”
　　“是，师父。”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着，他开解了无数陷入迷途的男女，终是未能见到那回眸的笑容，渐渐地，那模样在他心中淡了下去，直到有一天……
　　“小师父，我想求签。”
　　“好的施主，请跟我来……”
　　他正欲起身，抬眼便于那女子四目相对。
　　“是你？”梦里的人时隔几日后再次出现他竟有些意外，心中突然的满足感让他心情大好。
　　“诶，你不是上次那个小师父吗？你我真是有缘。”
　　“女施主，今日想求什么？”
　　“求姻缘。”
　　犹如当头一棒，那陌生的心痛感再次袭来，甚至比此前更甚。
　　竹签落地，她弯腰捡起，脸上的表情忽而由欣喜转为了焦虑。
　　他有些迟疑的接过她手中的签，上面“上上签”的字样无比耀眼。
　　“女施主，从此签来看，你的姻缘就在身边。”
　　她红了脸，“师父怎知？他……确实在身边。”
　　“贫僧恭喜施主，只是，施主的样子为何如此焦虑？”
　　“因为，他并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也不知当不当讲。”
　　“一切缘分都是注定，相信，若是有缘他定会知道。”
　　“真的？”她突然高兴起来，“那，他会答应吗？他愿意放弃一切和我在一起？”
　　“一切缘分逃不掉也急不来的。”
　　这日以后，她一连几天都没再出现，哪怕是求签，上香……
　　“或许，她已经成亲了吧。”他想。
　　“不知她的夫君对他可好？”他想。
　　“她生活如意吗？可有难过……伤心……”他又想起初见她时的回眸一笑，他沮丧。
　　“道宗。”
　　“师父！”
　　“你可有看到这缸中的水？”
　　“看到了！”他道。
　　“它怎么来的？”
　　“天下雨，日复一日，积少成多而来。”
　　“那我再问你，倘若这缸不在此处，而在室内，可有这么多水？”
　　“不会，因为屋内不会有雨水滴进来。”
　　高僧沉默片刻道，“你且去忙吧。”
　　又过了几日，道宗在一个杂物间发现了那口几天前从院内消失的水缸，缸壁已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但缸内的水依然没有减少。
　　“道宗，可知道这缸内水满的原因？”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屋顶。
　　“屋内漏雨，雨滴滴落在缸内，所以缸内水并没减少。”
　　“看来你已经懂了。”
　　“师父，你的意思是告诉我这是注定？”
　　“也是，也不是！”
　　“怎么是又不是呢？徒儿不明白？”
　　“这缸在屋外积水是一定会发生的，后来把它挪进屋里，屋内漏雨，用它接水是本能，所以他不管在哪，注定是要接水的。就像你，注定会遇到她，来与不来她都在那，躲避也是徒劳。”
　　“就像注定？”
　　“呵呵，你自己想想吧。”
　　几日后，她再次来到庙里。像往常一样，她抽了签，只是她并没有急着解签，而是突然问道，“小师父，此前你说我与他有缘会再见，那我可以告诉他我的心思吗？”
　　“当然可以。”他看着手中的木鱼愣了下神。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佛教中有三皈依，而我心中有四皈依，可想知道？”
　　“四皈依？说来听听？”他好奇。
　　“你且跟我念，皈依佛，”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法。”
　　“皈依僧，”
　　“皈依僧。”
　　“皈依……白姑娘……”
　　“皈依……啊？”他不解的看向她，却迎上了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
　　“说啊，皈依白姑娘……”
　　“施主……”
　　“还叫我施主吗？”
　　“施主，不可以……”
　　“为什么？上天安排的最大啊！”她的声音突然带着哭腔。
　　“施主，师父找我有事，先行告退，阿弥陀佛！”他慌忙起身，落荒而逃，连作揖都忘了。
　　“道宗！”
　　“师父我没有……”
　　本想一溜烟跑进禅房的他却被大师父逮了个正着。
　　“徒儿，注定就是注定，躲也只是一时。”
　　“师父，徒儿不曾破戒，不曾！”
　　“是嘛？那为何每日每夜都在梦里呼那位女施主？”
　　他瞬间红了脸，“师父……”
　　“你的心已经破戒了！今日起，寺庙不便容你，你且去吧！”
　　“师父是不要徒儿了？”他一脸的惊恐。
　　“不是师父不要，而是你尘缘未了怎入佛门？去吧。”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白姑娘……
　　“你可想好，可愿皈依？”她望着他，眼里还有晶莹在闪动。
　　“小僧若是不愿，又怎会千里迢迢前来寻找姑娘？”
　　“并非自愿……”她喃喃自语。
　　“姑娘……”
　　她转身向前走去，似乎在逃避。
　　“诶？这个小娘子真是美丽可人，可愿随本公子回府？定待你不薄！”
　　突然出现的醉酒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看着那男人似要把她拖上马车，这时，他却被一股强大的脚力踹倒在地。
　　醉汉吃痛的护住肚子爬起来道，“哪来的和尚多管闲事，吃你的斋念你的经，少在这边管别人的家务事！”
　　话音刚落又是一脚，这一次，肚子的剧痛使他再也爬不起来。
　　“和尚，你是要跟我抢女人吗？”
　　此话一出，路人一通哄笑。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还有理？”
　　“这女人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你少在这边多管闲事！”
　　“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夫人！我……”
　　“不管你承不承认，本公子今日必带你回去，跟我走！”
　　“道宗……你愿还是不愿？说啊！”情急之下，她望着他，眼中早已清泪满目。
　　“我……我愿皈依，此生不灭！”
　　她笑了，那笑很美，像天上的仙女一般。
　　她拉着他穿过了指指点点的人群，终于在一无人的清幽小径停了下来。
　　“跟着我你怕吗？他们的目光似乎都带着嘲讽……他们的话语都带着不善……”
　　“不怕，有你足矣。”
　　那日后，庙里来参拜的女施主忽然增多，他们好像都知道，这庙里有一个小和尚突然还俗，圆了一个少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