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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危难时分 洗到水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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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到水冷了,终于听到老妇人一声, “ 更衣”。
梨洛心想可快点吧,这镇海节度使府干什么都磨磨蹭蹭……
姑娘,这叫纱罗,老妇人一边帮她穿一边解释。浅纱薄幔松松的缠绕着,一般人可以缠六圈,噢,姑娘你胸真大……
梨洛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穿就穿你点评什么呀。
幸好老妇人没有留意她红到耳边的面颊,专心弯腰打着结。“ 主公最喜欢这青山色,唯有细丝带用金色,左右交叉,再在胸下打结,你们这外头的人自是不会穿。老奴在细丝带上又缀了各色新鲜花瓣,大人一拉,便若飞花坠地,一定会欲罢不能的。姑娘你有福,才入府十日,主公便召了,还赏了暖袍。日后得意处莫忘了老奴,也算有个盼头!”
梨洛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老妇人又小声道,“青春少艾真是好,看您这嫩出水的臂膀,看您这水汪汪顾盼有情的眼睛,啧啧……主公今夜不知御几女,姑娘可主动点,别落了下风。”说着更小声地在梨洛耳边又叮咛许多。
梨洛听她越说约露骨,脸上忍不住像火烧一样红。一边思量这节度使手下的人说话可真是口无遮拦,一边有点后悔,自己大包大揽说是救人眼下自保都难,难道要兵行险招?
赶紧截住话头,拉着老妇人的手说,“您看我能不能带上我入府的那支嵌珠宝钿金梳?家母所赠,说是有好兆头的……”老妇人看她满脸羞涩,低着头拉着自己只是纠缠,以为入话,便仔细端详了一下发梳,觉得并无异处,便笑嘻嘻替她插在髻上。
七拐八绕了半天,说不尽那雕梁画栋,不知多少民脂民膏,方才到一个大屋外头。
门外早已立了一个少女,想是站了许久,也是一样的纱罗。绮罗纤纤,透见肌肤,裙衫如此单薄,冷得微微颤抖,身后的侍儿想是没带御寒之物,却也不敢动,两人皆不敢作声,只沉默着立在风中。梨洛听老妇说过第一日侍奉过后便会在老妇之外,分配侍儿,这个少女应是比自己入府得早。
梨洛脚下不停,似是不经思索,解开自己的暖袍,刷地披在这少女身上,倒把对方和跟自己的人都吓了一跳。
那少女转过头来,如婷婷海棠花,惊吓之下却不失态。见是个和自己打扮类似的女子,大致已知彼此身份,盈盈施了一礼,道,“小女郑氏,润州人士,年十七,谢谢姑娘的披风,不过这金缕雀羽暖袍实在贵重,应是主公大人厚爱,小女福浅,实不敢受”。
梨洛远远见她守礼温顺,觉得是个可结交之人,没想到她姿容俏丽之外,言辞伶俐,目光如炬,倒超出自己预料。脱身之时说不定还可帮到自己。心下欣喜,抑制不住笑道,“那是姐姐了。我刚入府,也是润州的,今年十六了,名叫……杜秋,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秋儿妹妹好。我没有名字,主公给我起名叫淑和。”
吱呀——
梨洛正要向郑氏打听,门却开了,一个小宦官朝她们招招手,“主公今天乏了,也不知为何脾气大得很。你们小心着点。”郑氏点点头,侍儿忙塞了个小包给那小宦官。彼此心照不宣。梨洛便顺势跟在郑氏身后。
这门里原来另有乾坤。高高的门楣之后,原来只是一个回廊,上有箭楼。中间一方碧池,却不生花草,颇有温湿之气。舞娘皆敛眉低首鱼贯而出,有一个舞娘被褪去衣衫,打得模糊,几个行刑小厮把她抬出去,又拿大水桶泼地。梨洛此时也有些怕了,这节度使府果然如民间传说,是个虎狼之地。那李琦不耐烦地说,“楞着看什么!都上前来与我助兴。”正是不知喝了多少酒。
郑氏战战兢兢地赶忙先上前倒酒,却不小心身后的刑架勾住了暖袍边。只听哧喇一声,那金缕雀羽暖袍立刻裂了好大一个口子。郑氏慌地跪倒在地,头伏在地上都磕出血来。那李琦端着酒杯晃晃悠悠站起身,因着好武,虽是年过半百,仍是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莽汉样子。他一步步逼近郑氏前面,郑氏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李琦“哼”了声,道:“卜者说你有皇后之运,我纳了你这几个月了,出兵不利,你肚子也毫无消息。这个进贡的金缕暖袍一到你这里又坏了,不止扫兴,简直败运。”忽然想起了什么,向旁边的小厮道,“那个占卜的在哪里?把他的皮给我剥了,肉赏给鬣狗。”小厮们唱个喏走了。郑氏脸色惨白,只磕头不住,泪流满面。李琦一脚把她踹下暖池,正要发话,旁边忽然传来女子的歌声。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声音婉转,却又坚定。
“主公,姐姐年少,不是有意弄坏金缕衣,且起落有数,术士若无成算,必不敢说这样的大话。运势消长,并不看一时高低。如果处罚了姐姐,便如花未盛开便打落去,只剩空枝,恐为憾事”。
好一个“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应惜少年时!”李琦抛下酒杯,走到梨洛前面,莹莹烛火加上水色涟滟,直映得眼前的少女如月色琳琅,叹道:“是个才女,还是个美人儿!爷今天就先把你办了!”梨洛一声惊呼,已被拦腰抱起,油腻的大鼻子带着酒气凑过来,侍女忙不迭地把帷幕放下来。梨洛心想自己信号已放了这么久 ,那人说的神兵一点迹象也没有,果是自己太天真太实诚,误信他人,眼下还是靠自己更可靠。伸手便摸向嵌珠宝钿金梳……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喧嚷起来,还有火把的火头跳动,李琦皱了皱眉头,一脚就把凳子踢飞出去,外头侍奉的小侍儿明显打了个寒颤,相互看着不知是何人这么大胆?
“义父,唐军打进来啦!”一个挽硬随身直接踢开了门,门口几个挽硬随身排成两排,都拉了硬弓,几个虎背熊腰的藩落健儿手持短刀立于门侧。这些暗卫不到万分紧急是绝不会现身的。“义父快走,李钧将军说带我等拿弓箭尚可支撑片刻!”
李琦蹭地站起来,立足不稳,颤抖着问:“裴行立呢?张子良呢?这些混帐东西……”
“就是您的外甥和张子良狼狈为奸,把唐军引进城了,主公快走吧!”
一个蕃落健儿二话不说把光脚的李琦背上,风一般走了。
刚才还是和风霁月的润州转眼已是一片火海,喊杀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化名杜秋的梨洛才入府十余日,就遇到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幸好早有心理准备,准备在屋子里暂避一时。李琦踢倒凳子,被亲兵背走之时看见梨洛,十分不甘心,点头示意一个藩落健儿杀掉她。梨洛心里暗暗叫苦,衣服单薄,她只藏了一颗醉梦丹准备假死,另外只有一包分量的迷魂散,对付眼前这个傻大个不知道能不能迷晕他。眼下只能有什么就先扔什么,把那茶盘、酒壶、花瓶都扔过去,那藩落健儿倒有了兴趣,不着急拧断她的脖子,仿佛猫捉老鼠先戏弄一番,要看她还有什么花招。梨洛退无可退,勉强摸到一个花架,倒转来。李琦从主院脱身,挽硬随身们也撤了箭阵,速速跟上去。临走对藩落健儿打个唿哨,那藩落健儿点点头,准备下杀手。说时迟,那时快,梨洛也把迷魂散正好洒在他脸上。可那藩落健儿摇晃几下,扼住梨洛脖子的手力道竟未松。梨洛渐渐无力,心想难道命丧如此。就在这时,一柄刀透胸而过,梨洛终于可以大口喘气。
“梨洛姑娘吗?小公爷让我看顾姑娘。你会用刀吗?”刚才院子中服侍的婢女、小厮们在箭来的时候就死的死,逃的逃,没想到这个混进来的国公府的小厮倒十分机灵,不仅没死,还捡了两把刀。
梨洛点点头,接过两把刀来。
“走水了!”外面不知何人鬼哭狼嚎般叫了一声。二人不敢停留,看回廊一角已经起火。梨洛想起刚才见到的少女郑氏,不知是否还在池塘,赶忙去寻。飞箭来时,郑氏警觉,伏身池中桥底手下,倒躲过一难。此刻浑身湿透,湿的暖袍尤为沉重,咬牙爬上来稍一缓神,便也对局面了然无心,暗示梨洛二人不要出声,跟着她沿着墙角阴暗处溜了出去。
出得门去,又是一番乱象。原来按李文饶的计策,裴行立假意安保先宣布宵禁,日落后家家落锁,保护润州百姓;然后放张子良、李奉仙等大将入城,张子良指挥,先奇袭大营,把大营解决后,四下点火,虚张声势,围而不攻,要活捉李琦。这些藩落健儿和挽硬随身此刻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碰壁。梨洛他们倒霉,又碰上四五个落单的李琦亲兵,举刀便砍。那国公府小厮咬咬牙,迎上前去,让梨洛他们快跑。
梨洛知道此刻只会帮倒忙,高喊一声“小心”,把一把刀丢给那小厮。和郑氏继续跑,一个亲兵见状,撇下国公府的小厮,追将上来。郑氏入府几个月,素来和顺,李琦便准她可以四处行走,因此熟悉地形。可穿了两个院子还没甩脱追兵,梨洛心一横,摆个架势,和那亲兵斗起来。林夫人虽曾请人教梨洛习武,一来林夫人不曾严训,二来太素宫都是女子,梨洛多数时候都只是对着树木比比划划。梨洛此刻想起那武师对她说的武功好无非是招式、苦练加不怕死,可惜自己没有实战经验,自己怕死,也怕别人死,怪不得那李文饶说自己不过是花拳绣腿,有时刀尖已到那亲兵要害,犹豫间又失手了。转眼,二人刀架在一起,那亲兵狞笑着,知道梨洛会体力不支,就在这时那亲兵却丢了刀,捂着喉咙怪叫,原来郑氏趁其不备,用头上了两个发簪直插那亲兵要害!
二人脚下不敢停,不知那亲兵死没死,发力狂奔。郑氏告诉梨洛,军府一面临镇海军中军大营,都是女眷院落,不知会不会被灭口,决不可去,一面临江,江水势猛,也不可渡,一面临近城门,此刻怕是交战正酣,一面临郊野是下人住的,还有活路。
二人到了一处院落,都再跑不动。这里一条大通铺原本应该睡了十几个奴仆,此刻却连一件衣服,一条被褥都找不到。俗话说,大难之前,鸦雀先飞。原来李琦刚一宣布造反,底下的仆从先都暗暗做好了卷铺盖逃跑的准备,各把细软藏匿起来,节度使府对奴仆一向严苛,以至于能拿的他们都拿走了,可见人心向背。梨洛和郑氏一通翻找,只找到一个破被单,见郑氏浑身湿哒哒的,先让她裹了。三人决定先在此暂歇,寻些衣物干粮,再做打算。
隔壁是马房,守夜人也跑了,马也不见一匹。深秋晚凉,寒风瑟瑟,梨洛知道出去两人怕是要在郊野冻死,于是铺些草,将就暖些,心里说了李文饶一百遍坏话,不过还是好好把嵌珠宝钿梳放在怀中。
有那么两三次有人声马声,梨洛好希望是李文饶来了,可每次都是兵士而已,二人急忙躲进草里,狼狈不堪。刚才沐浴更衣,梨洛被那婆子用热热的水泡了两个时辰,没得晚饭吃,及到事情有变,连吓带跑,衣着单薄地一直吹那冷风,此刻感觉烧起来,郑氏看她眼神飘忽,一摸额头,也吓了一跳,赶忙把破被单披在她身上,又撕了梨洛裙角的一个干净布条,把她手臂的伤包起来。正忙乱间,听见远处喊,生擒了李琦。原来李琦被亲兵护着好容易跑到城门边,就遇到裴行立的伏兵,死伤殆尽,李琦用帐幕的蓬布从城上缒下,结果被守株待兔的张子良逮个正着。二人知道有兵士路过,但郑氏扶着梨洛,二人也走不脱,瞬间一员大将拍马到前。
“哟,倒是两个美人!”
“张将军,我们要不要先把李琦解到大营?”一个气喘吁吁的亲兵跟了上来,脸上带着伤,心想自家将军真是绝了,这种时候还有这闲情逸致。
梨洛听那亲兵喊张将军,心想应该就是李文饶所说的张子良了,忙掏出嵌珠宝钿梳——原来李文饶告诉她这是信物,如遇张子良或裴行立可以给他们看。
“原来是弟妹啊。”李文饶告诉张子良持嵌珠宝钿梳是自己内人,嵌珠宝钿梳便是订亲信物。看着披着破床单却不减天姿国色,反而楚楚可怜的梨洛,第一次没有想入非非,而是想李文饶这牺牲也太大了,这绿帽子也太绿了。
梨洛被他一喊,摸不着头脑,但也无力说话,只得点点头算认了。
张子良此刻要押解李琦,重任在肩,不能分身,只好让二人在守夜人的小屋里暂避,派了四个兵士在外守着。张子良本是好心却粗心,看梨洛裹破床单,想是李文饶的人,不好意思多看,没想她是病了,着急请功,也没让人给她们衣物。梨洛躺在床上,想要找些连翘、鱼腥草、紫锥花、百里香之类的草药,无奈身上乏力,郑氏让兵士找些吃的被褥,但兵士不敢擅离职守,都装听不见。局势未稳,梨洛不敢睡,听外面寒风呼啸,身上一会热一会冷,手臂也渐渐有了知觉,觉出疼来。
那边厢,李文饶其实更为着急。他原本叮嘱梨洛尽量和女眷待在一起,扮丑装病,低调,不要出头管别人。刚一围府,他就不顾危险,带了几个张子良的亲兵就飞马到各处说发现李琦女眷的地方去找,连婢女婆子都一一看了,可次次失望。他怎么会知道,梨洛扮丑装病了十天,赶上李琦焦烦,一连几晚让所有未侍寝女子轮流前去,梨洛被婆子看着沐浴,露了真容,结果又遇到郑氏,出了头,又遇上亲兵围攻,不得不跟着郑氏逃。这一连串的巧合打乱了李文饶的计划。在旁人眼中,他总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火烧眉毛也是不急不躁,胸有成竹。可他头一次恼恨自己未能算无遗策,担心那个连定好的策略都不能实施的“笨蛋”。总算到了寅时,兵马消停,他才在一处奴仆院落找到了梨洛。梨洛见到他十分惊喜,挣扎着就要下床,李文饶的眉毛却都拧到一块去了,一连声让人请大夫,想了没想,用斗篷包了梨洛上马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