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神怒（上）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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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场棋，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从极渊中的凝碧湖，数万倾碧波随风而舞，吹出一阵阵皱起的水痕，碧蓝无暇的水面之下，上万黑影在水中上下翻飞，冲击着水面，一个巨大的光影随着怨灵的冲击闪烁着冲天的紫光，划开那片沉寂的暮色。
灰暗的天暮之下，一轮残日沉入四周万仞高崖，渐渐的褪去了夺目的光华，撕开一片夜落黄昏。
湖面上，一副巨大的棋盘上落满棋子，如这天色一般，遮天避日的黑色围困了那仅剩其一的残白，宛如一只巨大的口，将仅剩的白色吞噬。
棋盘一端，一名红衣女子端坐空中，一袭血红倾泻而下，垂在水面上，被冥冥的九玄印拖住裙摆，如供奉神灵一般。女子低目垂眼，双唇微微一扬，一双银色的眸子注视着水坝面未完的棋局，耐心等待。
而另一边，则是一位长发垂肩的老者，雪白的长衫及近乎银色的须眉，将一脸正气衬的威严而悲悯。
女子兀的抬头，轻启朱唇，直视着立于湖中岩石之上的老者哀叹的面容，缓缓而道，天籁之音响彻云宵：
“悔然棋圣，怎么，五个时辰已过，还未想好这最后一招么？”声音婉转动人，却冰寒透骨。
“哼。”老者不屑的一笑，闭目凝神，悠然回应：“看来，你凝碧也并非棋品高尚之人，终是不耐寂寞，问了这一句。”碧凝仍然一笑，用灵力从湖畔石桌之上取来一盏茶，轻呷一口，再从容放回。老者虽已年过耄耋，仍旧一惊。若说着悬空浮云之术还是有人练就，者意念移物大法，则是数千年才出一人，更何况，面前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而已，这凝碧湖主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我本就不是棋者。”她坦然自若：“棋于我而言，不过是闲时玩物而已，棋在我看来，不过是幼稚时的游戏，下棋不语，那是你们棋者的规矩，与我何干？”“你！”老者一怒，拍案而起水面也不由得一震，他须发尽白，看淡人事，却也从未见过谁胆敢在他面前侮辱者绫罗棋。“悔然。”碧凝抬头，寒如冰雪的双眸直逼老者双眼，那种惊世的威严竟使老者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跌跌撞撞的后退几步，扶住礁石之上绫罗棋的幻象棋盘，才勉强立住。
其实,在进入这深不可测的从极渊时,便该料到这凝碧湖主的强大。九玄印乃上古密术,能够学会己实属不易,而这湖底的上万怨灵,没有震惊天地的强大灵力,想要镇住这些积怨己久的灵魂,何止是痴心妄想!
但奇怪的是,这凝碧湖主偏偏设下绫罗棋局,公告天下：凡有人杀湖主黑子一颗,便还魂一只。虽然消息并非宣扬,但却也不径而走,无数棋者日夜苦读,想要凭一人之力拯救天下苍生。
可这也是一场巨大的赌局,凡挑战者需携一百九十八名至亲好友亲赴从极渊,凡被湖王主杀一白子,便取一魂,镇入湖中,永世不得超生。这些灵魂,只得被无休无息的封印在湖内,既无来世,更无往生,哪怕万年之后,这些怨灵也只可在湖底游荡,无法转世轮回。
所以,未等棋艺练成便杀羽而归,也是,有谁甘愿冒这个险呢。
但这四千年来,却也有无数棋艺超群的英雄决意前往,便约了一百九十八名敢死之士。在临行前日,供上一百九十九个灵牌,每人在牌前燃起三柱清香。檀香徐徐升起,围绕在灵牌周围宛若晨雾,一行人共同喝下壮行酒,策马绝尘而去。
一路,赞叹欢送之声不绝于耳。
甚至,连帝王也为之动容,为那些棋者举行盛大的祭典,王朝所有祭司在皇极帝像前低念咒文,幻光咒音三日不息,为前行者送上最高的祝福：
皇极大帝在上,桑海子民跪叩朝拜。我从桑海创世者皇极大帝之名祝福你：王朝的勇士终将载誉归来!
而当这誉满天下,千年才得如一的棋圣悔然在出发之前,除了那庄重而神圣的祝愿之外,还听见了来自北夷婆罗门的异乡少女的一句诗：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哼,不复还么？悔然一笑,虽己年迈,但年轻时的高傲却未减去一分,在双眼中咄咄逼人："我悔然,可并非等闲之辈!"
谁知这北夷女子却扬起嘴角,两片薄唇露出一丝冷笑,巨大的褐色斗蓬了挡住了她的面颊,但悔然也知,那脸士写满了嘲讽。
"那么,谁又是等闲之辈？"她反问道,一语中的。
悔然不由得一颤,微微皱眉。
"三千年前,号称亘古绝今的棋圣龙川,二千五百年前,棋剑双绝的才女如意,一千七百年前,带领一百九十八名得意弟子共破棋局,还有那一千三百年前聪慧无比的皇太女镜茫公主……他们哪一个是泛泛之人？"
不错,那些人,都是自己所崇敬的己逝先人,其棋艺恐怕比已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们进入从极渊都一去不复返。那万丈深渊之上,己被强大的怒气与咒力笼罩,盖住了天空无力的苍白,而那团浓郁而心惊的黑雾随着岁i月流淌越聚越强,使人无法正视,哪怕只听见那深渊中怨灵的哀叹之音,便己将使人摊倒在地。
"就算飞蛾扑火,我悔然也绝不折近!"他一声怒吼,意气风发,一头白发仿佛在身后宣泄着怒气,疯狂的在风中舞动.
“你不懂，”老者孤傲的抬头，对她说道“你不是我桑海一族，你怎么会懂？”
“不懂什么？不懂你们桑海人的送死么？“你若真有心挽救他人，怕就不会去赌这棋局吧？……”这是他临走前，那女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听的毛骨悚然。那女子，竟看穿了，并且预言他绝不会赢。但他还是不信，这从极渊凝碧湖主人，怎会有如此强大的棋术，他不信，他怎么也不肯信。
而如今，他终是信了，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娇弱女子，有着难以置信的强大智慧，三日来，他已失一百九十八粒棋子，那片如地狱般恐怖的黑色将纯白一点点破开，分离，再吞噬。
他眼看着至亲的灵魂被一个个剥离出□□，在坠入湖中，哀号着冲击水面，却被诡异的九玄印劈成碎片，沉入湖底，再重心塑成人形。他别过头去，竭力使自己镇定，但就算再怎么努力平静，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浓，如尖刀般刺痛心肺。于是，一向以沉稳著称的棋圣也乱了手脚，水面的棋子慌不择路，四散而逃，却被她一一击败，灰暗透明的灵魂也从躯体中褪出，飘入湖中，永世不出。
终于，他仅剩这一子。代表他的最后一子。而这最后的一招，他竟想了五个时辰，从日出至日落，依然举棋不定，闭目叹息。那婆罗门少女说的果然没错，她猜对了结局。而且她甚至也知道，悔然此次挑战棋局，并非为了拯救生灵，更多的只是因为自负和轻蔑。他不甘自己拜于下风，对手只凭谣传就已在己之上，便想找到她来一决高下，以此足以称霸天下。他一苦笑：“悔然啊悔然，你已年过耄耋，竟然如此不堪……”他自语道，声音小如蚊蝇，不留一丝痕迹。
“棋圣想好了么？”碧凝催促道，她早已看透来者的意图，本就不愿与之对弈。这种人，也配称为棋圣？
突然，悔然眼中一亮，抬起右臂，将白子向前推了一步，而那粒白子，在最终的一步中，竟将一颗黑色抹去！怎么，可能……碧凝怔住了，屏住呼吸，细细观察棋面。
果然，在棋盘的一隅有个极小的疏漏，使对方有了最后一丝可乘之机。突的，她又一笑，微微叹气：“只可惜，这白子宿命将亡。”她略略低首，水面一颗黑色寸寸逼近，这粒白子，终将死亡。
“慢！”悔然大喊，以讯雷之势止住了碧凝黑子的前进，他一笑，手缕白须，得意的答道：“正如你所言，这白子所慑之人，乃由我选定。”
“讲。”她点头，将黑子退回一旁，等待他的余音。“便是我。”他昂起头,凝视着暮色下女子模糊不清的面庞，征服般的仰天大笑.笑声响彻云宵,在从极渊上空徘徊，久久未落。女子将身子斜斜的倚在了空中，用左手支撑着下鄂，孤傲的看着他大笑不止，许久，她待笑声渐溅平付，才冷冷的道出一句话：“若，我不答应呢？”
那一刹，笑声凝固在咽喉之中，无法发出，他的瞳孔紧缩，直直的盯着头顶昏暗不清的苍穹，及苍穹之下，那浓郁而诡异的黑色烟雾。“你！”悔然大惊，颤抖着低声质问：“你……你不是答应了么？若我杀你一子，放出何人可由我选择！”
“答应？”她鄙夷的一笑，“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么？”一语宛若惊雷，震天动地。
他急速的退步，破口大骂：“小人！你是小人！”额头青筋脉根根暴出，在头顶蜿蜒似盘蛇，白发须眉在冷风中上下颤动，零乱不堪。
碧凝一甩长袖，露出了一段洁白如玉的纤长手臂，淡淡笑道：“你不是小人么？你答应之事，反悔无数啊。“不过你果然聪明盖世，自从四千年前我创立这凝碧湖以来，第一个噬我棋子的人。”他一怔，不语。
良久。
悔然缓缓抬起头，凝眉聚目，抱拳而立，长长的叹下一口气，棋，果然输了，而且，自己并不仅仅是输在棋术上，不知为何，在开局之时起，便仿佛就已被人看透。算了，老了，年轻时为蹬上棋圣之位多行不义，终是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于是，他正襟危坐，拜问道：“老夫自知平日多行不善，今日所知，多谢姑娘提点，可在下死前仍有一问，望姑娘解答？”
“请讲。”碧凝一抬右掌，将棋盘从湖面移走，幽幽碧波之上就之剩下在日色余辉中静立的老者在深冬寒风中矗立。“请问，姑娘究竟是什么人？”他问道：“莫言老夫自夸，凭在下之棋艺，普天之下少有敌者，战胜之人更属罕见，何况姑娘一胜一百九十八子却只败一枚。而且如姑娘所言，自四千年前姑娘便创此凝碧湖至今，四千岁长生未老，还通晓天下世事，此乃旷古及今。哪怕我桑海代替皇极大帝所斩碧水洛神引导天下正气的大祭司，还是北狄婆罗门继承修罗之力的帝刹罗，此等世间至强之人也不及你十分之一，何况如今我若大桑海帝国也被你所带领的南蛮雨师妾避入绝境自从开朝以来首次连迁两都。
“你，恐怕并非凡人……”
“悔然棋圣果然聪明。自在下开设棋局以来，你是第一个在临死之前还想到这里的人。”碧凝浅笑，反问道：“那就阁下以为，在这舞之世界，谁，可以做到如我这等境界？”
“这……”他手指轻扣桌面，喃喃自语：“若是在四千两百年前，我桑海未创之时，皇极大帝还未斩碧水洛神，封狂魔邪神，这六合之内倒是还可能有人如此，可我皇极大帝灭诸神，以人力以导天下，唯留轮回四塔之上四神以助人轮回转世，再也无人可千年不亡……”
“诸神果真寂灭了么？”碧凝再问道：“碧水洛神虽死，但亡灵却不也升入昆仑山顶轮回四塔的碧落天门与人类一同转世？狂魔邪神虽镇，但其不也在北方塔克拉玛干的荒冥城中蠢蠢欲动？就算战神毕方鸟已亡，他的棺椁不也沉入了东方雪海海底沉睡？
“神，未亡，不过是偶然战败，被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类所偷袭，终将重掌天下……”她的脸上写尽了沧桑和高傲，立在空中就向那九天之上的神，用那种永远也无法看透，也不敢去看透的威严而温和的眼神注视着这个由她所主宰的世界。
仿佛，她就是神，就是那个曾经主导六合，未来也要重新控制天下的神……突然，悔然抬头，一脸惊恐。他敬畏般的看着她，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见过那张不可直视亵渎的面容。灿若桃花，傲如日月，温似秋水，严胜冬霜，那种不若人间****的美丽和庄严，似曾相识，却恍如隔世。他将记忆搜寻到了童年，那泛黄的回忆中，他仿佛看到了那张面孔。在七岁那年，他随父亲一同前往在深山中隐藏了千年的碧水洛神庙，虽早已倒塌，满目荒芜，青萍四起，但他还是在草从中看见了那张令他不由的跪下朝拜的容颜，灿若桃花，傲如日月，温似秋水，严胜冬霜，那是，那正是！他伸出食指高指苍天，不住的颤抖，失声叫出一个震动天下的名字：“洛……洛神！“碧水洛神！”
“你便是那在四千二百年前，被皇极大帝所杀，和人一同转入轮回的碧水洛神！”一语既出，鸦雀无声。
寒冬的从极渊，北风呼啸过耳，头顶苍穹黑雾缭绕，碧凝湖底哀嚎镇天。
碧水洛神转世碧凝悬在空中，一袭红衣倾泻而下，卷起千层血。“你，果然聪明。”她再次感叹，在空中缓缓而语：“四千二百年前，你桑海创世皇极不服诸神，斩我于昆仑虚，又因一时手软不敢散我魂魄，将我投入碧落天门转世为人。他不曾是神，并不知道神若转世，记忆不去，天资过人，自出生之日起变有了前世的力量。可是人不一样，人若一死，所有拼搏得到的东西全部化做过眼烟云，不留一丝痕迹。在他死后，我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在这万丈深渊内创立凝碧湖，设九玄印，搜集怨魂以备一日攻下你整个桑海！
“我要告诉你们桑海人，还有那个不知现在在哪里的皇极，人，终究赢不了神！
“你方圆万里的桑海，不也被我逼的逃至西荒了吗！“还有在那北方的婆罗门，当年帮助皇极毁灭诸神，以帮助他们所信仰的恶魔修罗，也不要想活下来！
“去死吧！”她一声怒斥，举起右手划破天空，一道红光闪过，将悔然□□削成粉末，随风而扬，落入土中被草木吞噬，九玄印一闪，紫光冲天可耀日月，一个暗灰的灵魂飘入湖中，将渐渐被怨气和孤寂淹没，化作毫无意识的怨魂，沉入湖中不断的哀叫……
“哼。”她一声冷笑，摇头长叹，静静的落在湖面，湖面宁静如冰，不起一圈涟漪。她所之处，无数怨灵齐聚于水下，拼命的向上冲去。九玄印在巨大的冲击之下不断闪出光芒，湖面水纹渐渐涌起，动荡不安。上万怨灵在湖底发出惊天的悲鸣，齐聚与一处，向封印猛的撞击，激起一阵巨浪，九玄印也出现一丝裂纹，虽细如蛛丝，但却不容小窥。
碧凝一皱眉，停步不前，稳立于浪潮之上，她微微浮起，如浮云般飘于空中，轻轻一点，顿时九玄印光华满天，遮挡住了在黑色天际之中的散出幽铀光芒冷月碧辉，化为千万道闪电，劈将下去，将无数灵魂斩成烂泥！碧凝落在水上，屈下身，伸出削葱般的食指在水面破开一道蓝色的印记，那道微痕缓缓裂开，一只怨灵从裂口中飘出，浮与空中，在寒月光华下伫立，横眉怒目，久久不肯离去。
“趁那碧落天门未关，你为何不前往轮回？”女子淡然问道。“你就不怕我终有一天杀了你么？”怨灵反问，一袭蓝衣垂地，被凌厉的寒风吹乱，原本的柳叶双眉拧在一起，娇弱孤高的脸颊亦被岁月洗尽铅华，沉满沧桑，憔悴不堪。
“哦？”碧凝嘲讽似的回应一声：“没有想到你竟然还有意识，你这自以为是的皇太女，关了一千三百年，终于懂事了么？”
那人不由得一震，握紧了双拳。是，一千三百年前，自己的确过于自负，自以为绝顶聪惠，不固反对便率一百九十八名奴隶前来破阵，谁料不过一个十辰便全军覆没一败涂地，她至今都记得碧凝当时几乎羞辱的眼神，堂堂桑海公主，怎可受此大辱，便在那死寂无声的湖底立下誓言，若有出湖之日，定将碧凝碎尸万段！一千三百年，镜茫等了一千三百年，日夜冲撞着九玄印，被一道道闪电劈成泥浆，剧烈的揉骨般的痛苦弥漫全身，动弹不得，只是咬紧牙关，为得是用痛苦唤醒逐日消散的意识，不若他人般化做行尸走肉。
身体在锥心之痛中沉入湖底，再缓缓凝成人形，再冲，再碎，再凝……这碧凝户内的绝望，并非是死亡，而是永生，被孤独和痛苦禁锢的永生。
她已记不起她周而复始了多少次，那种彻骨的痛由最初的几度疯狂变为如今的淡然一笑，其中历尽多少痛苦？而就算蛰伏在湖底休憩，也同样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每日午时的鬼狱火将燃遍整个凝碧湖，所有怨灵均被熊熊烈火焚为灰烬，而原本该飞散四处永远消失的灵魂，却在碧水中重新塑形，再次重生。于是怨气日日加重，直至整个湖面都变成一片死寂——看似恬和，却阴森恐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神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