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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第 ...

  •   二、
      第二封:
      星南,今天是星期一,早上时候下了很大的雨。
      天气预报发布了蓝色预警,明天搞不好会停水,但我已经备好了足够第二天使用的量,现在心安地坐在椅子上。
      高中入学快一年了,基于我初三结束时的状态,能考上现在这所高中父亲已经很宽慰了,在他看来,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心里能打多大的结呢,开学之后的新生活足够将它淡化掉了。
      我不再是一班的了,照分数划分,加了一个零,到了十班,自也没有资格作播音员了,可以和大家一样,不慌不忙的吃午饭,然后伴着广播准备午休了。
      我有前桌后桌同桌,可跟每一桌都无话可说,他们聊天就三种内容:第一种是取悦自己的,你要羡慕我,你最好羡慕我;第二种是自怜自艾的,你要同情我,你必须同情我;最后一种,就那么点已知聊不够。
      跟别人相处,也总是秉承知道我什么人就别纠结态度,我不在乎,理解次要,习惯为主。于是我发现,即使在同龄人拥聚的校园,只要你可以一个人打水,一个人洗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撒尿,有没有朋友其实影响不大。
      我规规矩矩穿校服,不再挽裤腿画涂鸦,规规矩矩剪头发,前不过眼,后不过肩,规规矩矩跑早操,这里没有蜿蜒的花架,一圈四百两圈八百。我慢慢变得像条规规矩矩的倮虫,会动之物而已,放弃了去弄懂所处之地,只想找到最适合在这里生存的模式罢了,任何一个银河的校友,哪怕不熟,走在路上远远迎来,又会立即使我变成龟状,低着头匍身疾走。头和脸变成了碍事的部件,可即使如此,我知道依然无法完全挣脱流言。
      我理解别人的不理解,对那片故地那些故友,即使结局不甚美好,我永远痛恨不起来,大部分的记忆之始都在银河,我把自己也当作银河的产物,它不仅仅是父亲替我选择的学校,它还在冥冥中完成了对我的塑造,也许那最后一年,是它对我的最后一课,也是关于人性的第一课,我不可能永远在它的保护下生长。
      你和你母亲离开后,关于柳家的流言也成了去年春节大家最乐道的谈资,我才了解了事情的终始,你想必早就知道了却一直对我闭口不谈,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对你苛责呢。若是我,这种伤痕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去面对,在没攒够这些勇气之前,我同样会去尽力掩饰吧,爱情上的不得就跟摔了个大跤,大多没在意到那种程度,甚至可以利用来装可怜,生身之人的不得是另一种,不靠受害者模式活着的人,心里有根弦绷着没断的人,是不可能愿意接受这种同情的。
      庆幸的是,不管是关于银河的或关于柳家的,这些流言因为你的不在场,失去了大部分的意思。
      即使你生于太阳,属性是光,有幸成为一群男男女女记忆中共同的青春标志。
      即使这样,不要脱离正轨啊,会被吞噬的。
      我甚至开始庆幸你的离开。
      成长的气息是青涩的,在此之前颤颤巍巍怀揣着自私的的小坚强,极其渴望融入,去和这个世界相处,太频繁的去换位,太频繁的去爱,这些是青涩但不至于是错吧。
      不过,我们都知道,要释怀,总是留恋依赖的动物不好生存。生活就是这样,它总会掺杂点别的,有时也会重复之前的,不得不惊喜,不得不想念,不得不陈旧,也不得不温暖,但别说,替代不了。即使是思念,也会随着时间量化,最后锐减,是这样吧,我等着这一天。
      好了下课了,我要去吃饭了。
      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告诉你,我比在银河的时候胖了,新学校的食堂很大,超市也很大,我终于不用每天都馋,每天都吃不到了。
      要怎么去区分这个世界的人呢,一部分人怕死是怕结束,一部分人怕死是怕另一种开始,一部分人有痔疮,一部分人没有,一部分人知道自己是色盲,一部分人不知道,一部分人改变过,一部分人自始至终没有,一部分人擅长创造,一部分人擅长毁灭,一部分人羞愧是因为别人,一部分人羞愧是因为自己,一部分人会因想念而食不下咽,我呢,除非是颞下颌紊乱。
      我想起很多个太阳没直射到的清晨,端着我们两人的饭盒,闻到了太熟悉却依然能勾起食欲的黄瓜、酱油、水蒸气过馒头的味道,我用力掀开厚重泛黄的皮垂帘,白球鞋踩在油腻的暗红色的瓷砖上,我试想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大食堂好空旷好空旷,挑挑拣拣毫无方向,我没想到你这么难忘。
      我有许多不得不放的手,许多不能扒着细节的想念,还有无需刻意就开始忘记的神经元。关于你的点点滴滴,希望我也有忘记的权利。
      2010.7.19

      真是太贫乏,又因为贫乏而真切感怀。
      可以吃的太少了,又在长身体,所以整天就想着吃了,一到晚上熄灯后到处是肚子扁扁的饿死鬼来回在楼道流窜,不是借方便面就是借开水,如果肯让你就着暖壶盖喝口泡面汤的肯定是过命的友谊,南操场的一块红砖被男生活活扒开,成了买糖葫芦的秘密通道,这边一群馋猫拿着钱,那边是卖糖葫芦的老人家,无需见面,心照不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以边吃糖葫芦边在楼顶看养猪老汉挥舞着大棍子给猪配种真是人生赢家。
      她俩也少不了想办法从南操场的墙头出去,跳是跳出去了,可还是要摔一下,摔得是真疼也是真好笑,两人圆头圆脑的像两只巨大的甜瓜,嘴里还发出‘呱’的一声,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摔散殏了,那时两个小人儿时那么稚嫩,胳膊都要担心脱臼,还要冒着掉到猪圈化粪池的危险,可想出去吃的心却是那么的坚韧。
      学校超市迫于学校的淫威不敢卖零食,只卖一种爆炸糖,可只敢卖给高年级的老油子们。
      顾承恩试了几次都不行,柳星南去一次就搞定,包括禁品溜溜球,顾承恩一边玩球一边纳闷地说:“他们为啥就不卖我?”
      柳星南故意挑了颗最酸的那种给她吃,说:“你瞅瞅你矮的,还初中生呢没个球高呢,快,站到花池边上玩,别把我的球磕坏了。”
      顾承恩被糖酸的龇牙咧嘴,手下的溜溜球嗡嗡的睡着。站在花池边上的她一直瘦瘦的,营养不良似得,完美符合年纪前五的干巴形象。
      很多个下午,美其名曰活动课,也就是实际上的卫生劳动课,与南操场猪圈相通的老式厕所开始冲水,那个味道,不记得有多难闻了,辣眼睛就对了,顾承恩和柳星南一人扛一把扫帚,站在空无一人的厕所过道里摸鱼逃避劳动,手扶着厕所的隔扇门,姿势抖的很。
      对话一般如下:
      “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刚死掉的门岗是被我咒死的。”
      “啥玩意?你还有这本事?”
      “珍妮警告过我,那个门岗不老实,可我没开窍不明白啊,六七十岁的人不老实又能不老实到哪里,我不是想着跟他搞好关系,他能从外面带些海白菜给咱俩吃嘛,那老头表面看起来有求必应和蔼可亲的。”
      “怪不得每次去食堂打饭,你见他老跟他打招呼,后来呢?”
      “那天我还是一个人去门卫室找他,他还是坐那板凳上,从报纸上剪杨丽萍往墙上贴,不过,他贴完了杨丽萍,伸手拉了我坐在他腿上,还摸我胳膊,是这么摸的。”
      顾承恩拉过柳星南的胳膊给她重现那摸胳膊的方式,轻轻地,一寸一缕的,俩人都没见过的,好好玩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将快萎缩成□□的嘴往我嘴上贴,还好我偏了下头,不过那个味,别提了,”顾承恩不知道该怎么跟柳星南说她闻到的,从老化难排的肠胃中蒸腾到嘴里的腐烂气息,“就比这厕所还味呢,他亲我嘴角上了。”
      “我去,吐他个十三桶。”
      “真是,吐他个十三桶,那瞬间我开窍了,还有点同情珍妮…我还纳闷珍妮怎么不吃海白菜了。”
      “王小波净瞎说大实话,看来真没男人想和你共筑伟大友谊,只想和你敦伟大友谊,你书白看了。”
      “恩,白看了,不敢相信啊,我的初吻竟为两块钱的海白菜载在一个民国生人的门岗大爷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柳星南笑变形了。
      “后来我跑到水管底下冲嘴巴,第一次咒了一个人去死,我甚至开始琢磨怎么行动,最后想到了投毒,耗子药学校搞不来,水银太贵,摔一根温度计两块,跟我的初吻等价,不划算,最后决定偷刮同学的铅笔,刮下的沫子有这么一大包。”
      “你傻啊,那是石墨啊!”
      “是石墨啊!后来知道了啊,我说那你叫什么铅笔啊,我一直以为我掌握了一门杀人技能。”
      “我说咱们班最近怎么老有人问我借转笔刀,原来是你。”
      顾承恩让她别打岔。
      “我正犹豫要不要实施我的计划的时候,他就死在了他那大白瓷搪食盆的旁边,我想可能是我的咒语有点太恶毒了。”
      顾承恩一脸凝重地拄着扫把叹了口气。
      “那个大爷还有个弟弟在咱们图书馆当管理员,快俩星期了我不敢去还书,要不你替我还了?”
      “行,你借的啥书?”
      “阿凡提。”
      “阿凡提!你知道阿凡提有多火吗?你敢扣在手里两个星期!”
      交代完了,牵着手,从厕所过道走出去,继续挥舞着扫帚进行活动课的固定内容,尘土滔天,校服在夕阳里一烤,俩人顿时臭的像能烧死庄稼的新鲜米田共,她们还没迎来初潮,可她们是受过猥亵或即将受到猥亵的新鲜初蕊少女,肥沃且美好。
      那时的银河学校就是一个肥沃的大花园,到处都是月季,开特别长的时间,迎春矮矮的玉兰高高的,结涩果的桃花树,嘟嘟噜噜白白胖胖一大串凤尾丝兰,食堂前紫色的鸢尾,对面展板旁的丁香,秋天的菊花颜色多到数不过来,仪表镜前一盆盆娇贵的白牡丹,花瓣大到不可思议,华清轩清雅的石竹,游乐园媚俗的美人蕉,孔子像旁的串串红,顾承恩会摘串串红的花心,确认没有虫子后,放到她嘴边让她吸里面甜甜的花蜜。
      即使种类多到不可思议,开放的却十分有序,只因校长有一颗火热的教育家之心,尽力营造了这优美的花园式学园,花大价钱设计的托日亭,象征着每个孩子都是将生的太阳,颇有科学风味的指南阁,上面的红色风标象征着学校的前进方向,两个建筑之间的长廊旁是一水的珍贵绿植,可惜这处地方后来成了谈恋爱的圣地,半夜不回宿舍的女生坐在廊边,在月光下一害羞一低头,没话说就揪矮矮的云杉的针叶。
      校长痛心疾首的说:“我一千块一株的小云杉啊!”
      正经花这么多,柳星南偏偏看上了矮小到几近看不见,零星夹杂在月季圃里的紫花地丁,银河有一处年久失修的废置教堂,柳星南和顾承恩一起,陆陆续续将圃里找到的紫花地丁转移到教堂的烂烛筒、烂灯罩里,阳光透过破败的花窗照耀在花上的样子,像梦中。
      偶尔躺在教堂里的长条木凳子上,看些学校的禁书,厚的像发糕一样的网络小说,通常为防止老师搜查,都是撕成一小叠一小叠的,过瘾的是顾承恩那存货通常是最多的,老师基本不会去查她的课桌,你看她笑得多无害呀,见到老师牙都不露,即使露也是讨巧的一整排,比驴都齐,一看就是食草系的好学生。
      天知道这些禁书都是男生托这个‘好学生’混杂在教材里带进来的,而她的报酬是一些廉价的巧克力或辣椒条。
      “来,吃吃吃,老子的脚钱。”
      柳星南躺在椅子上吃着顾承恩的辣椒条,看着顾承恩带来的禁书还不忘挖苦她:“吃吃吃,就知道吃,有天被老师逮住,给你来一顿竹笋炒肉。”
      这些血腥暴力江湖义气的网络小说看的大家热血沸腾的,于是有一段时间不知怎的开始流行用圆规往胳膊上刺字,连顾承恩都跟风郑重其事地刻了一个‘学’字,柳星南知道后颇不高兴地说她心里只有学习根本没有她这个朋友,于是两人又各自刻了一个‘友’字上去,后来学校发现这一流行的劣风,要求严查,只要胳膊上有字的,全都罚每天一百个蛙跳,于是一时间活动课上,满操场都是蹦跶的古惑仔们,只有一个人免了罚,那个人就是比别人还多刻了一个字的顾承恩。
      教委老师查到顾承恩的时候,看到她胳膊上并排的两个字楞了个神后惊喜地问:“你也喜欢张学友?”
      顾承恩反应了两秒后一脸庄重地说:“是的,我认为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我心目中永远的歌神。”
      此等脸皮真是厚得十个原子弹炸不出一个坑,柳星南笑出声来。

      “南南。”父亲端着盘东西进到灵堂,“昨天守了一晚上了,今天别在这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嗯,您端盘瓜子做什么?”
      父亲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说:“昨天晚上梦见你奶奶了,倒也没啥,她就是跟我说想吃瓜子了。”
      父亲将瓜子倒入祭盆中说:“终于能想吃点啥吃点啥了。”
      他长叹了口气:“最后那截日子里,晚上睡着觉,你奶奶还念叨说渴,这话你听了心里难受,想不通,你奶奶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本来她这个年龄,就是去了也是喜丧,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的报应,让老人替我受了。”
      “爸,您别这么说。”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就这么个事。”火光将父亲的脸和眼睛都映得红通通的:“就这么个事,对不起你们。你不知道…”
      父亲哽咽了下,低下头,抹了把眼睛说:“你奶奶啊,怕麻烦小辈儿们,最后那截日子,有时候早上,我小声喊她,每次喊她我都怕,她睁开眼睛,有点抱歉的跟我笑笑,跟我说…”
      柳星南轻轻拍拍父亲。
      “跟我说‘还在,妈还在。’都那个时候,她还在替我们着想,你奶奶的脾气秉性让人佩服,不知道我到她这个年龄了,临了面对个死是个什么秉性,我觉得我比不上你奶奶。”
      父亲自嘲地苦笑声,一边翻搅祭盆一边说:“再也不受这个罪了,爹没了,娘也没了,一个人遭这两遭就够了,天下没有不死的父母。”
      柳星南隔了十年,第一次再次握住父亲的手,厚实的,独属于父亲的手。
      “南南,你回来我真高兴,你奶奶能见见你和周旭,我心里也舒坦多了,”父亲紧紧回握住她说:“多一天挣一天,每一天都是多给的,不求别的了。”
      出灵堂回屋前,柳星南在院子里立了片刻,看着被大年二十九的夜晚冻得又白又硬又小仿佛只剩下一个冷核的月亮,这冬天的月亮和生死一样,在此刻不近人情地高缩在无限远的空中,朦朦胧胧令人看不清。
      □□从白皙无暇变为遍布黑斑的粗硬皮肉,清亮分明的眼睛会泛黄至浑浊不堪,青丝换白发,由干净、新鲜、柔软变为木钝、干枯、丑态毕现的将死之躯,我们本身就是悲壮的鲜活代名词,既都走在这条路上,必要打一场无望之仗,那,就换一种方式来定义吧。
      柳星南忆起一篇顾承恩在语文课上领唱过的课文,本来一切都很美好,直到调子开始走高。
      顾承恩:“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众人:“转朱阁,低绮户,照呜呜~~~”
      顾承恩:“不应有恨。。。噗!哇哈哈哈哈哈!”
      众人:“……”
      她憋了没憋住,公然笑到刹不住。
      那首唱词叫《但愿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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