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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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七月末，北崤道。
隋大业以来，两京繁荣，通行于长安、洛阳间的两条官道便愈发热闹。两条官道相比，南崤道地势平缓，多山水名胜，因此走北崤道的人渐少。如今日下山头，也只有一行商队在北崤道上，朝神都方向而去。
领头那人拿一面旗子，上写“卢”字。他着发白的袍衫，腰佩一把奢华过分的宝剑，头发规整竖起藏于幞头之下，比起商人更像是士人打扮，但念在大唐士人断断不会去行商，便显得有些怪异。
又转过一弯，群山总算各朝一边绵延而去，一块开阔的平地出现在眼前。
一匹编了小辫的突厥马加速追了上来，跑到领头旁边。马上异国相貌的郎君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卢三郎，这便是义马？”
领头卢笙回答道：“小狼有所不知，此处距义马还有十来里，今夜怕是得在前面的邸店……”
未等他说完，小狼便一拉缰绳，坐下马儿如箭般射出，直朝炊烟升起处奔去。卢笙看着他驰马远去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待到商队终达邸店，太阳已隐匿于山后。卢笙唤来博士掌灯备饭，又招呼弟兄们坐下歇息。一日远行实是劳累，商队众人均随意胡坐，唯卢笙仍一板一眼地跪坐在垫上，眼睛紧紧盯着邸店门口，似在等人。
早到许多的小狼只忙着顾料他的宝贝马儿，又是添草又是喂水，这才走进店中，径直去找博士讨酒。博士借着微弱的火光上下打量了小狼一番，见他披着袍衫，胸前大开，露出结实的麦色胸肌，深眼窝、高鼻梁，头发辫起几股，藏于缠头之下。
好一个打扮怪异的吐蕃人，博士心道，傲慢地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酒坛。小狼也不介意，抄起酒坛便到邸店中间的长案边坐下，自酌自饮起来。
“李家人还没到？”两碗酒下肚后，他转头朝不远处的卢笙问道。
卢笙摇头，仍看着门外。
待香喷喷的鸡汤也上桌后，门外总算传来几声马鸣，随即邸店大门被推开。
卢笙起身，门外走来七八个郎君，个个精壮，领头那人仪表堂堂，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李修。卢笙立马露出谦卑的笑容，就要上前寒暄一番，却被门外的叫骂打断了。
“你们几个，要住进去，不住走人，堵在门口干嘛？”一个大汉粗声粗气地骂道，随后门口几人被粗暴推开，四个不良人骂骂咧咧走了进来。
李修脸上一滞，犹豫半刻，收回打招呼的动作，给卢笙使了个眼色，领着李家的子弟坐到了邸店的另一边。卢笙见状也作势理了理衣服，重新坐了下来。
为首的不良帅朝气氛沉闷的邸店看了一圈，警惕地在李修和卢笙身上停留几刻，见邸店中已没有别的位置，便领着手下朝中间那张长案走去，直到走近了才看见专心喝酒的小狼。
“哼，竟然有个獠子。”不良帅冷哼一声，大手用力一拍长案，颇为不屑地坐了下来。
小狼似没有听见般又给自己斟了碗酒。
几个不良人也要了酒，嘻嘻哈哈地边喝边交谈起来。为首的不良帅几杯下肚后就开始吹嘘自己，说他曾作府兵，随大将军裴行俭西征安西四镇。没想他粗人一个，口才倒是不错，讲茫茫大漠金钩黄沙、草原广阔高山雄峻、千军万马胡人凶残、兵戈铁马战鼓雷雷，仿佛都在眼前耳边一般，片刻后，连之前在聊天的商队也渐渐停下，悄悄竖起耳朵听他讲。
“……每次我想到那躺在血泊中的小童，想到被掳走的可怜娘子，想到被吐蕃人屠戮过尸体成堆的城池，我就觉这世上真是没有比他们更畜生的东西了！若非军令在上，我定要回马多杀几个獠子，给大唐的百姓们报仇！”说罢，他挑衅地看了一眼一旁吃酒的小狼。
“好！”一旁的几个不良人大声叫起好来，又倒满了陶碗，高高举起，“为杀光天下獠子敬柳头一杯！”
“敬柳头一杯！”
“大言不惭，逃兵一个。”一声讽刺插入。
几个不良人看了过来，不是小狼还能是谁？他却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啃着手上的鸡腿。
不良帅柳头早看他不顺眼了，当即拍案而起道，“獠贼作何侮辱我大唐？找死不成！”
“难道我有说错？”小狼嚼着肉回答，“你现在能在这儿狂吠，不正是奉了你们太后的命令，夹着尾巴逃了，把安西四镇拱手送与我族？”
小狼这话虽粗，但句句属实，戳中柳头的痛点，让他无法反驳。
不良帅勃然大怒，伸手就朝腰间的横刀抓去，小狼冷冷地补上一句，“如今你要在众人眼下斩杀我，可有凭证？我虽为外族人，也知晓一点唐律，劝你还是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不良帅目眦欲裂，可忌律法无法动手。他再次环视这邸店一圈，注意到卢笙靠墙而放的卢字旗，灵机一动，厉声喝道：“我便要看看你这獠子的公验何在？”
小狼满不在乎地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公验，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你是和这商队一起来的？”不良帅问道。
小狼没有回答，重新收起公验。
不良帅不怒反笑，“范阳卢家的市井儿多是走水路吧，什么时候也走起北崤道来了？我现在便怀疑汝等假借商队名义抢劫作案。不良人听令！检查货物。”
卢笙大惊之下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掀翻身前的食案。
不良帅瞥他一眼，嘴边笑容加深，手一挥，“搜！”
“且慢。”
声音是从另一个角落传来的。
不良人们转身看去，却是李修一行人。
这不良帅也不莽撞，见李修身着白色袍衫，且气度不凡，便知他是未入仕的士人，多半来自哪个官家，便客气地行礼问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胡为乎阻愚？”
李修内心大骂，原本他不与卢笙交谈，便是为了避免在官家眼皮下让李家沾染这批货物，眼下一闹，这不知好歹的不良帅竟要查察此批货物。且不说他是否能搜出什么，若是他再找个借口将这批货物扣留住，怕是麻烦更大，于是不得不起身开口：“在下李修，乃绛州韩王府的卫士。柳头这番作为，恐怕不大合规矩吧。”
柳头听闻他不是本地人，旋即松了口气，语气又强硬起来，“敢问这商队的货物可与韩王府有何关系？”
“并无。”
“那李帅可是知道这商队所运何物？”
“自是不清楚。”
“李帅有所不知，自运河治理有方后，这北崤道便越来越荒，最近更是盗贼横行，在附近杀人越货。今日有人报官，说在两个山头外发现一队商旅的尸体，某与弟兄前去查看现场，因此才误了回城时间，耽搁于此。说来也奇怪，观现场的商队尸首，也是百人有余，竟是全数被杀，运送的货物不翼而飞，因此某才斗胆有了这番怀疑。”说罢他又看向门外挂着卢字旗的驴车，“若李帅不知所运何物，卢郎又问心无愧，让某查一查又何妨？”
柳头一番话已把所有后路都堵得干干净净，可这货虽是卢家商队负责押运的，然其实是李家的货。委托押运的范阳王李蔼贴了封条，反复叮嘱卢笙别管里面是什么，卢笙自然也不敢打开看，更不知能不能给查。
卢笙不动声色朝李修看去，见李修闭眼轻微地点了点头，于是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动作，“那就请……”
“砰——”，一声陶碗摔碎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传来，打断了卢笙的话。
众人寻声望去，眼尖的李修却发现一块碎陶片自黑暗中飞速射来，他下意识高呼一声“闪”便翻身退开。可碎陶片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向那群不良人射去。
不良帅柳头听得李修大喝已倒退半步，但还不够快。陶片咻地掠过，柳头只觉头顶一凉，惊异地朝后望去，发现自己头上的幞头被一块碎陶片打飞，稳稳地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何人？！”三个不良人瞬间拔出腰间的横刀指向黑暗处。
暗处并未传来回答，只听一阵到酒坛在木案上拖行的声音，然后是咕噜咕噜的吃酒声。
这边的众人愈发警惕，紧盯着诡异的阴暗角落。
“究竟是何人？竟敢偷袭官府差人？”柳头也拔出横刀对黑暗处大喝道，回答他的依旧只有饮酒声，衬得他的独角戏有些滑稽。
良久，咕噜声终于停止了。只听那人重新将酒坛往案上一放，满足地叹了口气，才开口赞叹道：
“好酒，真是山野出珍馐。”
众人更惊讶了，听这声音清脆干净，如鸣佩环，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
不良人皱起眉头斥道，“哪儿来的悍妇，有本事偷袭，又不敢露面？”
“奴于诸位郎君进店之前便一直坐在这里，既没有躲闪也没有隐藏，怎能叫偷袭？只怪那博士健忘，也没给奴一灯半烛。”
此话一出，李修等练家弟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进店时，天色确已晚，这荒郊野外若无烛火，看不清角落里坐了人倒也在理。只是他们习武之人一贯五识聪慧，行走江湖更是时刻警惕，进店这么久，却从未发现角落竟坐了一人，想来这人不是特别善于隐蔽，便真是高手了。
“那某便借你烛火。”一直坐在长案边的小狼突然发话，只见他伸手拿起案上燃烧的油灯，猛一发力朝黑暗中送去。
油灯直飞而去，看其轨迹，力道怕是比之前射来的陶片更大。可燃着的火苗被风一吹，立刻摇晃起来，眼看就要熄灭。
黑暗中忽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只见火光印着一个巨大似怪物的影子在壁上一晃，继而油灯竟在半空中被稳稳接住。
猛烈摇曳的烛光慢慢回复平静，照出接住油灯的怪物——
竟是一只足有成年人身长的大白狼！它那双幽绿色的眸子映着在场所有人的倒影，闪闪发寒。它威胁似地扫过众人，然后缓缓朝后退去，退到一食案边才转头，将衔在嘴里的油灯交到一只白皙的手上。
众人顺着那接住油灯的纤纤玉手向上看去，先见一双模样朴素的靴子，然后是青色的麻裙衫，一般男子才佩戴的腰间銙带，上挂一个昂贵的鎏金酒壶和一把连剑鞘都没有的剑，最后是在盘桓髻下，昏暗的烛光后若隐若现的脸。
李修不禁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