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喝酒的兔子

1、全文

　　梦
　　第一章女僵尸
　　很好，这次来了一个女僵尸。她瘦瘦弱弱的，面色枯黄，脸上还有一道伤疤。第一次，有女僵尸托我制造梦境。但是，我想要的，她也许给不起。以生命为献祭，来换一场美好的梦境，但是，她有生命吗？她只是靠着残存的意识活着的一具躯壳。
　　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在亲手埋葬一个死人。她说，那是她的哥哥。
　　我说我不要她的生命，我只要她的记忆。
　　她点了点头。
　　也许，我要当一回哥哥了。
　　梦境回到小女孩十年前的记忆。
　　金色的麦浪，席卷着热风袭来，额前是热汗，但是我还得忙着手下的动作，用镰刀收割已经成熟的麦子。
　　现在的我既是梦境制造者，也是这女孩的哥哥，带着她记忆中哥哥待她的感情。
　　眼前递过一方青色的小帕子，是七岁的小阿葵，“哥，擦擦汗吧。”
　　我笑着看向她，“我不累，你去树荫下休息吧。”
　　“没事，我也可以帮哥哥的忙呀。”说着，阿葵拿起了镰刀，笨拙地割着。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好笑，这大概是我最累的一次梦境了吧。
　　“啊，出血了。”
　　我忙跑过去，看着她受伤的手，瞬间心疼，“傻阿葵，哥哥一个人做就好了。”
　　阿葵笑着看向我，“哥，我不疼。”
　　还是不放心，帮阿葵包扎好了之后，就放她在一处树荫下，这次她变乖了，开始静静地哼起歌来。在她的歌声下，劳作似乎也变得没那么辛苦了，好似也没有那么炎热了。
　　歌声和田野，是那个夏季最美的回忆。我心爱的妹妹坐在那里，望着她想要的远方。
　　但回家后的一切让我们又重新跌入深渊，家徒四壁的茅舍，嗜酒如命的酒鬼父亲，久不归家的母亲，以及意料之中的毒打。
　　一巴掌扇来，脑袋也是嗡嗡作响，“这就是你们今天收割的麦子，这么少，老子哪有钱去喝酒。”
　　阿葵抱住了酒鬼的腿，“爹，你不要怪哥哥，哥哥今天已经很辛苦了 。”
　　酒鬼踢开阿葵，“辛苦，带着你们两个拖油瓶，你们有我辛苦吗？你们明天上山砍柴去，还能换几文钱。”
　　说完，晚饭也没吃，就踉踉跄跄地回自己屋睡觉去了。我恨恨地想着，不知道他这种短命鬼，朝不知夕的，也许什么时候就死了。
　　我们煮了一碗清水面作为夜间的晚饭，汤里飘着两三点葱花，算是唯一的点缀了。不过吃完，还是有饥肠辘辘的感觉。
　　夜间炎热，阿葵睡得并不安稳。我用蒲扇为她扇着风，赶走蚊蝇。别人家的女孩，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阿葵，来这个世界上受苦了。
　　“阿葵，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阿葵歪起头，开始努力地想着，“我想要一只风筝，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的。”
　　想起了今年初春时，在柳堤玩耍，阿葵看向别的小朋友手中的风筝，那艳羡的眼神。
　　“哥哥，你可以帮我买吗？”阿葵眼中亮起了光芒，我知道那是期待的眼神。
　　阿葵并不知道，风筝，对于温饱都成问题的我们是多么奢侈的一种存在，但是又不忍拒绝。
　　“好，哥哥帮你买，一定。”
　　那晚，阿葵睡着了，睡得那么香。
　　第二章风筝
　　山上危险，我并没有让阿葵随我一道上山，就把她放在邻居王大妈家。
　　山上的荆棘割破了我的手和脚，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多砍点柴，就能换多一点钱，给阿葵买个风筝了。但是，就当我换了钱高高兴兴地回家时，那些钱还是被我的酒鬼父亲洗劫一空，成为他的买酒钱。
　　我非常生气，但是本着那一点点血缘关系，还有体力上的悬殊，我忍了。
　　吸取了教训，我就早早地砍完柴，拿到集市上去卖，换了几文钱，刚好够买一个风筝。
　　那天的阳光正好，路边的花儿也开得正盛，我采了几朵花，我想，小阿葵一定会喜欢的。突然耳边传来儿童嬉笑的声音，我看了看，是街角的孩子们在放风筝。
　　风筝是一只燕子，可是飞着飞着，就挂在了一棵木棉树上。
　　孩子们痴痴地看着拿不到的风筝，各自懊恼了起来。
　　“怎么办，太高了，我们肯定拿不下来。”
　　孩子们的父母来了，看着挂在树上的风筝，也犹豫起来。“这风筝挂的高就算了，这木棉树树皮却是有刺。算了，不过是一个风筝。”纷纷打起退堂鼓，作势要走。
　　我看着他们无所谓的态度，冷笑，也许，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风筝而已，但是，对于阿葵来说，这却是最珍贵的生辰礼物。我礼貌地走向前，“各位，不知这风筝你们还要不要？如果，我拿到了，可以转赠与我吗？”
　　“小伙子，你拿到了，固然是给你的。只不过，这木棉树有刺，刺伤了不说，还有摔下来的风险，为了一个风筝，不值得。”
　　“值得。”剩下的几文钱还可以为阿葵买好吃的，我心里高兴地想着。阿葵还小，经不得饿。
　　不顾众人的好心劝说，凭借我多年干农活的身手，我爬上了树。嗯，有点刺痛，但是还好，可以接受。快到了，我就要拿到风筝了。风筝在树枝的末端，我的手就差一点点，就可以够到了。我决定再往树枝的方向挪一步，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节树枝是枯枝，根本就承载不起我的重量，我就这么直直地摔向地面，就像折了翼的鸟儿般。然后，在落到地面的一瞬间，失去意识。
　　耳边，是风的声音，还有众人呼喊的叫声。
　　我手边紧紧握着的是给阿葵的风筝。
　　第三章废物
　　阿葵，不要哭。
　　那次我醒后，就看见阿葵在哭，我爱笑的阿葵，已经不见了呢。
　　自从我上次伤了脊柱，已经六年了。因为没钱医治，我已然是个残废。酒鬼父亲因为失去了我这个劳动力，在骂我是个废物之余，就开始变相地奴役起阿葵来。阿葵小小年纪就开始帮富家人浣洗衣服，一到寒冬腊月，手指就冻得和萝卜似的，冻疮的血总是好了又流。看着她脚上破的布鞋，还有并不保暖的衣裳，我就隐隐心痛。
　　“对不起，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哥，说什么傻话，我们本来就是互帮互助的呀。”
　　一次又一次，她以她的坚强安慰着我，她就像寒风中开的一束冷梅，愈是寒冷，愈是绽放。我知道，若是没有我，她会过得比现在好很多。
　　我恹恹地坐着，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为我忙前忙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依然是阿葵的记忆，她就没想要过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境吗？
　　“哥，你知道吗？”阿葵做起了编织活，她编的是小兔子，最近集市挺流行这种小孩子的玩物，“街角的木棉花又开了呢，淡淡的，很好看。”
　　木棉花，是那株木棉树吗？
　　“是吗？在我心目中，阿葵最好看。”
　　“哥，不带你这么夸人的。”只见阿葵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阿葵，找个好人嫁了吧，不要被哥哥拖累了。哥哥想看见你幸福。”
　　“哥，你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
　　说完，阿葵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阿葵极少凶我，但是只要我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她一定会生气，然后好几天不理我。
　　但是我知道，阿葵长大了，我不该是束缚她的枷锁。像风筝一样，她应该有更自由的生活去过。
　　酒鬼父亲带着一身酒味回来了，坐在我的床前。我没看错的话，他看向我的眼中竟然还有一丝愧疚，“又没钱了，你说我要怎么办。”
　　忽然，他又好似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今天，一个富家公子看上了阿葵，你说这个女儿我是卖还是不卖呢。”
　　我气愤地说道，“阿葵不是物品，你应该问阿葵的意见。”
　　他突然笑了起来，“恐怕你都不知道阿葵的心意吧。阿葵是我的女儿，而你只是一个杂种，废物。还用选吗？当然是嫁给富家公子。哈哈，你是个废物。”
　　对，我是个废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可以，我希望让阿葵幸福。但是，现在的我，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我不配作为一个哥哥。其实，嫁给富家公子，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起码，可以摆脱这贫困的深渊。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想，再让我贪恋这美好的生活一段日子。然后，阿葵，我一定会放你走。用我的生命，献上对你最好的祝福。
　　第四章婚礼
　　喜欢上阿葵的富家公子，正是阿葵做浣洗工作的东家。
　　没有我想象中的财大气粗，目中无人，相反，全身透着一股儒雅的气质，并且他承诺，迎娶阿葵之后，会好好照顾我。阿葵若是嫁给他，我还是放心的。
　　好像，阿葵的心也慢慢地在被打动，真好。这次，酒鬼父亲也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不再像之前那么抗拒，阿葵开始问我，“哥，我穿嫁衣的那天，你可不可以为我簪花。”
　　“当然可以。”我苦笑一声。
　　“哥，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傻妹妹，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若开心，哥哥也是极开心的。”
　　婚礼热热闹闹地举行了，我的小姑娘就这么嫁人了，真好。她的头上，是我亲手簮的木棉花。我的床边，是她留下来的小兔子。
　　她走了，她的脸上挂着每个新婚女孩子都有的幸福的笑容。锣鼓声也逐渐远去，带着她对我的不舍。
　　这就对了，我的阿葵，应该是春天里的木棉花，被人细细呵护，而不是冬天里的冷梅，在痛苦中绽放。
　　但下一刻，我拿起偷偷地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自嘲地笑了起来。不过，阿葵，我也撒谎了呢，我的生命中只有你，没有了你，就是空白，何来幸福呢。
　　那晚夜深人静，月光倾泻进来，仿佛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好像在这么一个美丽的夜晚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错。
　　就当我想要自决的时候，阿葵一身嫁衣，一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她仿佛从炼狱般走来，她的额间的伤口正在渗血，她头上的木棉花早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早已不见，好像月光也开始变得诡异。
　　事情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阿葵，这是怎么回事？”
　　“哥，爹死了，全都死了，被劫匪杀了。好恐怖，全是血，全是血，他们说不要我这种克星似的新娘，我就逃回来了。”
　　阿葵眼中全是恐惧与茫然，刺痛了我的眼。
　　“阿葵，别哭，有哥哥在。”
　　阿葵扑向我的怀中，“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照顾你。阿葵照顾你，一辈子。”
　　“好。”
　　带着一丝心痛，也带着一丝侥幸。我的阿葵又回来了。
　　第五章回来了
　　日子还是如之前一般过着，甚至没了酒鬼父亲的骚扰，更为安详和平和。
　　奇怪的是，隔壁的王大婶时不时会来看我，并给我带上吃的。每次看着我，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她是以为我没了父亲而难过。
　　阿葵依然是早出晚归，她依然会静静地在我床边编织小兔子。
　　阿葵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手也比之前冰了几分。甚至，变得很爱吃肉。经常能看见桌子上有野味，我开始笑话阿葵是一代女侠，阿葵也是笑笑不说话。
　　阿葵给我做了个轮椅，晚上，她会带我去看湖光山色，浆声灯影。
　　那晚，我们去看了戏，是汤显祖的《牡丹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故事，让人唏嘘不已。
　　“哥，买个面具吧，我是杜丽娘，你是柳梦梅。”
　　“不好不好，杜丽娘是鬼魂，而柳梦梅是人，不吉利。而且，他们是恋人，我们是兄妹呀。”
　　“爹爹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们并不是亲生的兄妹吗？”
　　“？”
　　“我们不是亲兄妹，在爹爹说你是杂种的那一刻，我听见了。”
　　说完，她俯下身吻我的额，眼中是一行清泪。
　　而此刻的我，却是百感交集。我也说不清楚，我对阿葵，是兄长对妹妹的爱，还是情人之间的情愫。我开始慌乱了。
　　“不可以，这是不可以的。”
　　原来阿葵，不是把我当哥哥，而是情人，这让我感觉开心又羞愧。开心的是，内心某种情感好像正在决堤。羞愧的是，原来，我一直在蹉跎她的幸福。
　　我在想，若我是个健全人该有多好，我和阿葵会不会也是幸福的一对呢。
　　阿葵好像知道了什么，半是开心半是难过。
　　“哥，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好。”
　　……
　　第六章阿葵死了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躲着阿葵，其实我也不想的，只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
　　隔壁的王大婶又送来了包子。
　　“谢谢王大婶。”
　　看着我，王大婶似是很诧异，“阿辰呀，你一个人怎么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呀。”
　　我以为她不知道阿葵逃回来的事情，“其实，阿葵偷偷跑回来了。”
　　王大婶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你说什么，阿葵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阿葵死了？”
　　“没人和你说吗？那次的婚礼，劫匪杀光了所有的人。那位富家公子还因为阿葵的死难过了好一阵子呢。可惜了阿葵这个好姑娘。”
　　“你说阿葵真的死了？”
　　“是呀，阿辰，你不会烧糊涂了吧”
　　看着王大婶那惊恐的眼神和急匆匆回去的脚步，我不敢细想下去。若是，阿葵已经死了，那陪伴在我身边的是……
　　傍晚，阿葵回来了，带着讨好的笑，“哥，我今天编织的小兔子卖了很多钱。”我知道，她是为上次越矩的行为自责。
　　屋里静静的，没有回应。
　　“哥，你还在生我气吗？我错了，上次是我没有想清楚。”
　　看着她无辜的眼神，我感到心疼，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阿葵。
　　但我还是鼓起了勇气，终于问出了那句话，“阿葵，你真的已经死了吗”
　　我看到了阿葵震惊的眼神，苦笑了声，“看来王婆婆说的果真没有错呢。”
　　“哥，不是的，阿葵是死了，但是又被一个好心人救了，她说她的血可以让我活下去，在我死的那一刻，我只是想活下去，照顾你。”
　　“傻阿葵，是哥哥不好。如果，我是个健全人，我就可以照顾我的阿葵了。”
　　如果，我是个健全人，我们之间会不会就不是这样呢。为什么在阿葵生的时候，我要拖累她，在阿葵死了，我还是她的累赘呢。
　　第六章意想不到的结局
　　阿葵的面容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憔悴，像是有什么在慢慢地抽取她的生命。
　　我知道，她在开始编织梦境了，以僵尸的生命。
　　我摸向阿葵额头上的伤疤，“阿葵，会痛吗？”
　　“不会的，阿葵现在没有痛觉。”
　　她躺上我的床，拿着我为她捡的风筝，说“哥，我累了，你像小时候一样帮我扇扇子吧。”
　　“好。”知她是撒娇，我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两个人慢慢地睡着了。
　　……
　　像是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
　　阳光正好，木棉花又散发着熟悉的香味。
　　“公子，加把劲，再往右挪一点……”
　　那个燕子风筝，我就要拿到了呢。我拿着风筝，一跃而下，获得了众人的掌声。想着阿葵还在家等我过她的生辰，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这位公子，可以把我的风筝给我吗？”
　　我一看，熟悉的面容，竟然是阿葵，不过阿葵好像长大了，和我年纪一般大，更好看了，头上依然簮的是木棉花。
　　“阿葵？”
　　“公子认得我？”
　　“当然认得，你是我妹妹呀。”
　　“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是家中独女，没有兄长。”说着她看向了我手中的风筝，“抱歉，公子，风筝可以还我吗？”
　　我看了手中的风筝，还给了她。
　　“阿葵喜欢风筝？”
　　“嗯，我喜欢风筝，自由自在地。”
　　真巧，有个孩子在一个夏夜，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那天的阳光，照出了人影一双，阿葵，你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原来，这场梦境的主角不是阿葵。阿葵以自己的记忆为代价，换来我美丽的梦境。没有那日的摔伤，我成为一个健全人，而你也不再是我的妹妹。但，阿葵，你又是否知道，我并不是你的哥哥，我只是你的梦境制造者，这场梦，你终究白给了。
　　但，我想，我可能爱上了你。我会穿越轮回去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