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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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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鹊第四次打开冰箱门,瞧一眼,又慢慢关上。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就像空无一人的这屋子。她背靠着冰箱的门缓缓坐下,想,这还不如那年荣喜堂的木柜呢,好歹柜里还剩一个熟鸡蛋。
那时候爷爷走了,给她留下了一个鸡蛋,仿佛是他最后的念想。现在他走了,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
嘉鹊一脚踏进门,手上照旧沾了些大门环上的铜锈,她随手拍掉,看见日头落在东屋窗上,晃得她眼睛痛。
院里静悄悄的,平日里她傍晚回来都能看见爷爷弓着背拿着水壶浇药草,嘉鸢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瞧他,或是瞧飞鸟,或是瞧晚霞。
可今天没有。
她进了堂屋爷爷的卧房,看见一屋子的人静默的站着,爷爷的脸被掩埋在光影里,嘉鸢跪在他身边,不说话,小脸木木的。
嘉鹊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她不敢去证实。八岁的孩子已经有了生死的概念,也曾见过送葬的队伍从巷子里走过,吹吹打打,领头的穿着白衣服,哭号声震天响。
她的脑子里有个声音疯狂的叫嚣着,要她快跑出去,可她的身体却想要走近些,再走近些。于是她进退两难的站在门边。有叔伯发现了她,招手让她过去。
她蹭着步子靠近爷爷的床,越走近,越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可现在明明是夏天啊,嘉鹊想了想,哦,今天的药草该收了。她又想,妹妹今天的药熬了吗?
想着想着她的腿已经靠在了床沿上,床沿上花花绿绿的,是她更幼时作的画。那时候爷爷看见并不骂她,反而坐在床边看她画,花白的胡须抖抖,夸赞她。
嘉鹊抬起头,爷爷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灰暗,虽然他的皮肤本来就很黑,这时候更甚,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颜色。他闭着眼,很安静的躺着。嘉鹊爬上床,揪了一把他的胡须,立刻被叔伯轻声斥了句,抱下来了。嘉鹊想,平日里爷爷早该笑着骂她了。
可今天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很快的就到了出殡的日子,就像嘉鹊看到的一样,爷爷被吹吹打打的送上了山,这次穿白衣的人换成了嘉鹊自己,她捧着贴了爷爷照片的盒子,可她哭不出来。所有人看着她和她后面的妹妹,眼里带着或怜悯或漠然的神情。她随着人群迈着腿,有些踉跄的。
嘉鹊不知道那些时间是如何过去的,她只知道肚子突然不饿了,从前她饿的很快,一天能吃五顿饭,都快赶上爷爷的饭量了。
嘉鸢坐在她身边爷爷的榻上,她喊了声,姐。
嘉鹊没有应,她努力的想象爷爷的模样,因为她听人说,许久不见的人会慢慢忘记对方的脸,她不想忘记爷爷。
......
火车上的气温有些低,嘉鹊往羽绒服里缩了缩,想打个盹。她瞟了眼窗外,雪要下不下的飘着,整个天空和大地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颜色。十一月底的文远是吸口气都仿佛能把肺冻上的冷。她想了想,华京这时候应该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呢。
她离开华京已经十年整了。
记忆中的华京已经是模模糊糊,探究不得。依稀记得红灯笼,粘豆包和糖葫芦,还有爷爷温温和和的眼。嘉鹊吸了吸鼻子,在包里掏出一个眼罩,刚想戴上,又想起了什么,垂着脑袋重新塞回去。冬天是真冷啊,她嘟哝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唱起歌来。
她愣了一愣,接起电话。
“你去哪了?”电话里的男声含着浓浓的不悦,嘉鹊觉得自己都能看到他的那张臭脸。
“文远今年怎么这么冷啊。”她小声说。严肃的气氛好像忽然消失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你还好吧。”又有些犹豫的接了一句:‘“你身上钱够吗?”
嘉鹊没说话。
那头说完这句,又沉默了许久,说:“倒是忘了,他怎么会少你的钱。”然后说:“那我挂了。”
嘉鹊想说句,你今天的语气怎么这么奇怪。但她忽然又没了兴致,痛快地摁下了挂断。
她倒是没什么,挂了电话后那头的唐不吝气的头顶冒烟,偏偏挂电话又是他说的,他拿着电话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没找到发泄点,正好这时候他妈叫他屋里的山色送冰碗进来。刚敲了下门,小姑娘一句少爷还未叫出口,就被唐不吝阴深深的眼神看了个毛骨悚然。
他瞪了山色良久,终于顾及了他妈的面子,没有把那冰碗砸掉,他深吸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小姑娘松了口气,逃命一般的出了门。
嘉鹊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发呆。
“华京如今的天气应当比这边好哦。”嘉鹊转过头,是邻座的老太太,她微眯着眼,像是自言自语,可脸又分明冲着这边。嘉鹊笑了声,说:“是吧。”
见她回复,老太太似乎很高兴,解开怀里抱着的包袱,拿了个橘子递给她:“你吃啊,姑娘。”
嘉鹊第一反应竟然是转头看了看,待看到玻璃窗和绵延的山时才想起,哦,她长大了,不需要在接受别人东西时听那人的话要是不要。
而那人,也不在她身边了。
她谢绝了老太太的橘子,闭上眼,不再说话。
火车抵达华京时是傍晚七点。车站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刚刚睡醒的嘉鹊,她背着包,裹着围巾,穿着大棉袄,一脸学生气。大约是觉得学生打车的几率比较高,好几个车主围着她问长问短。
“姑娘要搭车吗?”
“姑娘坐我的车,看你是学生,二十块送你到大学城。”
“姑娘到大学城吗,这边有几个可以拼车哦。”
嘉鹊没睡好,带着起床气的沉着脸往前走,也不理人。她是小脾气很大的,从前荣喜堂惯的那七年,还有如今他惯的十年。这时候没有发脾气,已经算是不错了。
等她走到出口的时候,发现已经有车在那里等她了。
她顿了顿,转了头撒开腿就跑。
车里的人似乎早就料到她这样,前后左右都有人拦着,防着她突然跑掉。她冷眼看着这一切,再次回头,咬牙切齿对着车内出来的男人大喊:“他都死了,你们还管我做什么!”
“小姐,还是上车吧。”男人好脾气的笑了声,戴着白手套的手为她打开了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顶,另一只手伸给她。
她气急败坏的瞪了他好几分钟,才一掌拍开他的手,钻进了车。
车内开着空调,比火车上的要暖和。后座宽敞,只有她一个人坐,男人开车,副驾驶上坐着个姑娘,她回过头,活泼的眉眼此时却拢上了焦急。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嘉鹊毫无形象四仰八叉的躺在后座上,把手机盖在脸上,却神奇的好像知道她表情似的,说:“东枝,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一脸幽怨的看着我。”
东枝说:‘“小姐,您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嘉鹊说:“你说什么。”
东枝失望地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小姐,后天是先生的七七,家里所有事宜都准备好了,就差您了。”
嘉鹊本来闭着眼,一副不愿理人的样子,听到这话,她猛地坐起来,也不顾脸上的手机掉到了地上,尖利的大喊了一声:“你不许说他死了!”接着狠狠踹了一脚前面的椅背:“他没死!”
后面这字拖了很长,带着愤怒和戾气,使尽了浑身气力。说完,她对着车顶大声嚎哭了出来。哭声沙哑而绝望。
东枝没想到她会哭,因为一个多月前他死的时候,她也没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掉一滴。这次还是他死后她第一次见到她哭,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天大声的哭,一点也不收敛,一点也不顾忌其他的什么,就是哭,哭上天的不公,哭他掉进天国而抛弃她的三十七岁,哭他给她的第十年的尾巴和再不会到来的第十一年。
嘉鹊到底还是回去了,只是这回去到底有多少自愿或被迫的成分,只有她和他的讨厌的管家知道。
那天是个雨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撑着一把黑伞沉默的站在山上。她站在最前面,后面是管家和一众佣人,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神情不一。
这证明死者的亲人,只有一个。
她面前不远的墓碑,一看就是新立的,英国棕石雕刻,上方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面部轮廓很柔和,一双眼睛也像是带着笑。下面刻的字不多,仅有逝者名字和生平,还有一行小字:
侄孟嘉鹊立。
大约是因为男人实在年轻,后面惋惜声不断。这些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嘉鹊耳中,她一动不动,像是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照片,还有照片下面的名字。
傅借。
她想,你为何不向上天多借三十年光阴,给我一个完整的回忆。
她跪下来,给那碑撑起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