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上下级 ...
-
砂锅盖掀开一条缝,香气很快就出来了。
于歌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咸淡。刚好。
正准备去盛饭,门铃响了。她随手把擦手的毛巾往岛台上一搭,走到玄关拉开门。
季景城站在门口。
不是西装革履的季景城。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棉质长袖长裤、松松垮垮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没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很多,甚至有点温和。
他以前穿睡衣都得体得感觉能谈上千万的大单子。
于歌反而更警惕了。
一个聪明人。向来得体精致,忽然十分松懈地来到你面前,和一头豹子在你面前翻了肚皮的原理差不多——看上去无害,但爪子随时可以亮出来。
“不好意思,”季景城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道歉的意思,“又麻烦你照顾猫条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赔礼”
于歌低头一看,是一袋狗粮。
她没接。
“你确定要用这个当赔礼?”
“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没有上扬,但声音的尾音落得比平时轻了半拍。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一个基于充分预判的陈述。除了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垂的头歪了歪。
于歌绷着脸,一把接过了那袋狗粮,心里嘀咕:脸皮可真厚。
猫条听见门口的声音,从沙发靠垫上探出头,冲门口叫了一声。看到是季景城,它并没有从沙发上跳下来迎接,只是摇了摇尾巴,又重新趴回去,姿态舒展得像躺在龙椅上的皇帝。
季景城站在玄关,把猫条从头到尾扫了一眼。
“看来你家的沙发很舒服。”
于歌撇了季景城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条四仰八叉的西高地,转身进了厨房,没关门。
季景城走了进去。
没有客套地问“需不需要帮忙”,也没有在客厅里规规矩矩地站着等主人招呼。他直接走到沙发旁边,在猫条身边坐了下来。
猫条在他身边翻了个身,懒洋洋地露出白色的肚皮。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根。猫条的尾巴敲了两下沙发垫。
登堂入室,不过如此。
开放式厨房和客厅相连,中间只隔着一个岛台。于歌站在岛台后面盛饭,余光能看到客厅的全貌——她家的米色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和一条狗,他们自在得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忽然,季景城低声对着猫条说,“这么晚了,爸爸都还没吃饭。”
于歌听见了,装没听见,头皮一阵发麻。
“于歌,我想尝尝你做的饭。”
于歌抬头看他。震惊于隔壁家一人一狗的不要脸。
季景城从沙发上偏过头看她。
逆着客厅落地灯的光,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色。没有了办公室的冷白光源和西装革履,也没有金丝眼镜的金属框架来制造疏离感,他看起来和白天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更危险,因为亲切就意味着好接近。
“行吧。”
于歌盛饭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饭勺,又看了看炉灶上已经关火的可乐鸡翅、清炒生菜和砂锅里的汤。
多的她本来想打包去公司,明天吃的。
季景城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这边走了,“做了什么?”
“随便做的。”于歌没抬头,继续盛饭,“生菜、可乐鸡翅,菌菇汤。”
“你以前不爱喝菌菇汤。”他走到岛台对面,手搭在台沿上,没坐。
“人的口味会变。”
“你还是不吃香菜吗?”
于歌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不吃,你还吃吗?”
他说:“吃,一直吃。”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这两秒里,于歌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一件事——她清楚的记得他的喜好。他吃香菜。
他倒也不掩饰还记得她不吃香菜这件事。
于歌面不改色地低下头,又拿了一只碗,盛上饭,放在他面前。
“筷子在那边,自己拿。”
季景城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拿了筷子,端了鸡翅,坐在岛台对面。
猫条从沙发上跳下来,绕到他脚边趴下,下巴搁在他拖鞋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于歌手里的汤。
于歌把汤碗摆好。两个人分坐对面,开始吃饭。
气氛很安静,虽然有点尴尬,但于歌很满意。只有筷子碰碗和猫条偶尔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几分钟后宁静结束。
季景城开了口,“你的手艺比高中时候好太多了。”
于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嘴里的饭。
她住进季家那半年里,有一次保姆王姨不在,伯父伯母又外出应酬。
她心血来潮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蛋糊了,糖醋排骨甜到发苦,唯一能入口的是一碗白水煮青菜。那天只有她和季景城两个人。他什么都没说,把糊了的西红柿炒蛋吃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你说还不错的,都吃完了。”于歌说,“你的话,可信度不高啊。”
“我是夸你现在做得好。”
“现在不用夸。我知道自己做的饭好吃。”
季景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猫条适时地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哼唧。于歌忍不住看了一眼它,然后夹了一小块鸡翅肉,用水涮了涮,蹲下去放在猫条面前。猫条一口吞掉,尾巴在木地板上敲得噼里啪啦。
“你太惯它了。”
“你先让它不要再坐我家门口。”
季景城放下筷子看她,“它喜欢你家。”
“它喜欢我家沙发。”
“它平时根本不上沙发,很有规矩的。”他说,“我的沙发它都不碰,只在自己窝里。”
于歌把砂锅里最后一点汤舀进自己碗里,“那可能随你,都挺会装的。”
季景城抬眼,看着她。
不是那种紧迫盯人的看,只是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几分是调侃,几分是试探。在确定了之后,嘴角竟然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愉悦,“彼此彼此吧。”
给他骂爽了是吧?于歌有点生气。
她站起来收碗,季景城也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递给她。
手指在碗沿处差点碰到,她接得很稳,他放得也很稳。那个交接触碰的瞬间,只有碗的重量从一方转移到另一方。
季景城起身收拾岛台,动作自然得像收拾自己家里。
于歌把把碗放进洗碗机里,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暖黄色的灯光下,男人在打扫,小狗在他脚下围着转。很有烟火气。
“我先带它回去,”他说,“周一晚上有空吗?”
于歌在水龙头那里冲了冲手,回头看他。季景城已经收拾完,弯腰把猫条捞起来了,猫条窝在他怀里,一脸不情愿。
“什么事?”
“一个酒会。不是公司的,私人性质。”他说,“需要女伴。”
“你去找别人吧。”
“我找的就是你。”
于歌把擦手的毛巾挂回岛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几秒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她转身,靠在橱柜边上,双手抱在胸前。
“季景城。”
“嗯。”
“我提醒你一下,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公司里的上下级,是专业关系。”
季景城站在玄关走廊的光影交界处,猫条什么都听不懂,在他臂弯里打了个哈欠。他看着于歌,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