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此情绵绵风荷举 01
七 ...
-
01
七月,我开了花。
我托着腮眯着眼忘了会儿天,头顶的烈日晒得我两侧颊肉又疼又烫,正欲转头寻片大荷叶遮遮光,忽地想起来——
我又不是人,怕太阳作甚?
思及此,我悠哉游哉的把眼睛彻底合上了,晒便晒些罢,我记得原本母亲窗下植的那几株红粉芍药,见了太阳才开得艳呢。
身下碧水浮动,游鱼丛中过,远处知了一声一声。
“嗵。“
不知什么东西砸进了池子,水花溅得老高,灵巧的鱼儿一溜烟跑光了,只剩下被惊醒后,枝乱颤的我。
我抚住心口,那里并没有心跳,也只是习惯性的做做样子,看到岸上闪过一抹鹅黄的小小身影,后面跟了几个模样狼狈的嬷嬷宫女,竟是没追上。
几个人都跑远了,我将目光收回来,瞧见刚刚跑远的那几条花鲤鱼又回来了,像做贼似的在央乐公主丢下来的那块枣泥糕上啄一口,扭头跑,再回来啄一口,再跑。
好久没吃过甜食,我舔舔嘴唇,心里羡慕极了。
央乐公主是前些日子才住进这南枝宫的。
那一天,南枝宫进进出出全是人,御赐的宝贝从殿里面堆到了门口台阶,太监宫女忙忙碌碌。
前脚皇后来看一眼,后脚那虞贵人也来了,说话语气险些酸倒一众荷花,最终还是皇上过来,抱着那鲜活可爱的小公主,绕着荷花池走了一圈。
一贯冷清的南枝宫终于有了点人气味。
央乐公主是皇后的女儿,鼻子眼睛嘴巴,都像。
就是那性子不像,皇后性格沉稳端庄,大气雍容。
可央乐公主,整天吵嚷,不爱寻常小姑娘喜欢的漂亮衣裳,零嘴儿,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偏偏就喜欢拿着小太监成德做的小弹弓,到处打着玩,整日撩猫逗狗,简直要比同龄的男孩还顽劣。
可陛下就是宠她,小公主作的越厉害,陛下越是把她捧在手心里。
这不,前些天央乐将陛下的收藏在南枝宫的一尊玉雕给用弹弓打碎在地。
就在众人以为天将变,龙颜大怒之时,陛下竟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将手足无措的小公主抱起来,拍了拍她小声哭得抽噎的背脊,温声道:“无事。”
可在此之前,陛下是从未抱过央乐公主的。
央乐公主闯了祸,非但没有受罚,反倒被赐了无数的奇珍异宝,搬进了陛下从小长大的南枝宫。
真是奇事。
我已经不记得我在这片池子里待了多久,或许一两年,或许更久,久到我连时间的界限都含糊不清,只有这南枝宫瓦片上的雨雪,帮我记着何时花开,何时该花落。
央乐公主能在这里生活,对我来说,是一件挺让人高兴的事。
毕竟,池子里其它的荷花们都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它们仰头看太阳的时候,眼神呆呆的,低头被大雨打的时候,也是目光呆滞的,忒无聊了。
可小公主是一个多开朗活泼的人儿,欢声笑语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似永远都没有烦恼,连带着前来看望她的陛下,笑容也多了。
当然,我也有特别讨厌央乐公主的时候。
就在昨日,我正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小憩,还梦见了母亲亲手给我做了桂花糕。
我肖想了好久的清甜美味刚要入口,肢体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似被人大力拉扯,我几乎不能呼吸。
“父皇!父皇!这朵莲花好漂亮呀,它是蓝色的!”
我猛地睁开眼,绝望的发现央乐公主不顾仪态的趴在了池边,伸出短短的小胳膊,拽着我的一片花瓣,企图将我整个拔起来。
“央乐!”低沉的说话声响起,接着那种被拉扯的痛感消失了,我的身体弹到后面无声簇过来的大荷叶,摇曳中,我看到了陛下。
他一手将小公主抱起,另一只手则抓着乐央的腕子,她仍作势要去摘花,却被陛下牵制住,动弹不得。
“父皇……”央乐不高兴了,晃着小手,泪眼汪汪道,“孩儿想要花……”
我吓得一头扎进荷叶中间,觉得自己大难临头,插翅难逃,胡思乱想之际,却听见陛下叹了一口气,道,“央乐何必要将它摘下来,让它待在池子里不好吗?”
他的声音是那样好听,我瑟缩着身子,向荷叶深处躲去,却又忍不住留了只眼睛,瞧瞧打量了一番。
陛下长什么样?
我怔在游曳着鱼儿的池水与荷叶之中,变得像其他荷花仰望太阳那般,痴痴傻傻,忘了躲避。
好在央乐公主没再闹着过来摘花,我看着陛下离去时龙袍翩然的一角,还是没有想到该如何形容这位年轻的君主。
02
入秋,渐凉。
我在天色冥冥之时醒来,身上被露水打湿,风一吹,不禁花枝摇颤。
不知为何,今日的南枝宫格外吵闹,我抬起朦胧的睡眼,发现那边灯点得通亮,殿外的台阶前,好几个着六品级服色的太医提着药箱候着,太监宫女也都站出来,一排排的,神情都不大好。
刚猜想到,许是这南枝宫里唯一主子,央乐公主身体有恙,便听见太监尖细的嗓子喊了句“皇上驾到”,话音未落,那道穿着玄色龙袍的影子便直直地朝南枝宫门进了去,跪落一地的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央乐的病症不算轻,陛下从南枝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作为君主,陛下是宽容且明理的,他并没有过多的去为难太医和下人们,打发了众人,殿门口的灯跟着一起熄了,南枝宫再次变得如水般沉静。
在晨光中,陛下独自一人来到荷塘边,向天边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安静的发呆。
我毫不避讳的仰脸看他,心里边纳闷,为何我会觉得陛下如此的眼熟呢?
玄色袍子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蛟龙,他将这身衣裳穿得好看极了。
像暮色下被雨卷起的湖面黑雾,画中以墨迹晕开的黛眉远山,不因风而聚散,像谪仙。
什么美好像什么,就是不像那皇座上的九五之尊。
陛下在迎面洒来的晨光里,长长久久的看向那虚空,那双眸子流露出来的,是无欲无求,猜不透摸不着。
我怕他就这样随风去了,不知哪来的胆子,拽着旁边的几片大荷叶又摇又摆,清晨凝结在叶面的露珠就这样被溅到了他的龙袍。
恰好风在我动的时候停了,我吓得半死。
陛下察觉,那双淡的起雾的眸子盯着我看,站着看还不够,竟然还蹲下尊贵的身子,凑近我看。
“嗒。“一声。
我掉了片蓝紫色的花瓣在池里,竟是被他生生看得提前凋谢了。
闭上眼,我不再去看他,害怕再多掉几片本就不多的花瓣,可就是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抚上来,不偏不倚,蹭着我的脸颊。
陛下的手带着一层薄茧,我猜皇后应当这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因为陛下就连对一支小小的荷花都充满怜爱之意,何况发妻。
我紧张的身子在他温柔的手掌下舒展开来,也不禁重新张开眼偷瞄陛下,好在他没有像方才那般盯着我看。
他没有太多的表情,也是沉默的,可我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悲戚怆然。
陛下在想些什么呢,又在为谁难过,是央乐公主的病治不好吗?
起雾了,包围我们。
我听见他的声音,洇了秋水的几分寒凉萧索。
03
我名为挽泱,父亲是护国大将军,母亲是朝中唯一的女将,我出生在战时的北地,在一个雪火交加的夜晚。
十二岁那年,父亲应召回京,从此,我生活在天子脚下,热闹繁华的都城,我再未见过国之北疆的苍鹰、晚霞和终年积雪的高山。
来到这里,我也是有玩伴的,比如相府的二小姐,宋侍郎家的掌上明珠,甚至还有颇受陛下喜爱的汐瑶公主也因为我会讲些北地的趣事而主动同我结交。
我是很喜欢汐瑶的,她和我年纪相仿,生得圆润可爱。
人人都说汐瑶公主将来要嫁给大魏的老皇帝和亲,我不相信,陛下那么宠爱汐瑶,怎么舍得将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直到有天,汐瑶要我进宫陪她,我看见她躲在假山后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瘦了一圈,下巴也尖了。
我问汐瑶:“我带你回涑州,你愿不愿意同我走?”
她只顾流着眼泪摇头,没回应我。
“你想好了,我不骗你。”我站在榻前,认真道。
“泱儿,你不懂,你太小了你不懂……”她伸手捂着胸口,哭得似要将心挖出来给人看,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多的还是那句“你不懂”。
她哭够了,就又恢复成那个爱笑的小公主,挽着我的胳膊,去了另外一处宫殿。
“这是渚哥哥的地盘,我们在这儿不用理那些规矩,随意些。”汐瑶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她养的那只兔子。
我不忍心拆穿她,便没说话,跟着她从殿前小路穿过去,看到一片正值花季的荷塘。
柳荫伴蝉鸣,在那粉荷们俏生生立着的圆池中央,泊着一叶小舟,上面坐着一位鸭卵青色衣衫,绶带飘然的郎君。
“瞧,那便是渚哥哥了,他又在做雕工了。”汐瑶回头朝我笑,提起裙摆,眨眨眼,“我去叫他过来。”
我看向那少年,竟一时没能回神,直到他亲自乘着船上了岸,我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兄长,这是秦将军的女儿,秦挽泱。”汐瑶亲昵的挽着我,继续道,“泱儿,这是五殿下。”
和他的目光相触,我没有像嬷嬷教的那样立刻福礼,反倒是注意到了他那握着小刀的苍白瘦长的手指,翻转起来灵活有力,袖口露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绽放在他指间。
“泱儿?”汐瑶扯了一下我的衣袖,“五殿下问你话呢,你能在百步外射中靶心吗?”
我一下子背脊发凉,面上却滚烫,怕自己盯着五殿下再次走神,压低视线,“挽泱能的。”
于是我当场给汐瑶和五殿下表演了一个,千步穿杨,一箭将五殿下放置在书房的柜子射穿了,里面的各种玉雕木雕毁于一旦,父亲护国大将军的脸都丢尽了。
站在书房门口,地上一片狼藉,汐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试图为我辩解一番,却被五殿下抬手打住。
“你叫挽泱是吗?”五殿下问我,面色未有波澜,倒像是认真的在询问,而不是要找我算账。
我干巴巴的点头,看着他,不敢说话。
五殿下将手中半完成的玉兰花连同那把闪着银光的小刀放在桌子上,垂眸看地上的残局,开始活动手腕。
就在我以为他要怒气冲冲的过来打我的时候,他抬起眼,看着我。
一眼又一眼。
最后他竟哈哈大笑起来,直不起腰,对我说,“泱儿你真是一个有趣儿的人。”
04
汐瑶出嫁的那天,是我及笈的后一日。
我坐在那顶无比华美的花轿,送她最后一程,马车外是街市一直排到朱红宫门的嫁妆,丝竹声声入耳,尽为她奏鸣。
祝她欢喜,祝她嫁为人妇而有所依。
汐瑶在袖子底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帕子遮住脸。即使看不见,但我知道,她没有哭。
因为她父亲是北周的君主,一母同胞的兄弟是入主东宫的储君,即将嫁与的夫君是大魏的皇,她是汐瑶,也不是汐瑶。
她说我太小不懂她,可我觉得即便我老到白发苍苍,也不会懂她的,因为我不是她。
我站在城门外,看着车轮扬起滚滚的尘土,手被汐瑶抓的有些疼。
一个人骑着马来到我面前,太阳刺痛了我的双眼,溢出的泪花在我看向他时,像是隔了一层化不开的云雾。
五殿下朝我伸出手。
还是那只精于雕工的,秀气白皙的手,在我搭上了之后,一言不发的将我拉到他身前,向着同汐瑶相反的方向策马狂奔。
可惜五殿下的骑术实在不怎么样,跑得没多远便喘得不行,他的气息喷在我脸颊,羞得我抢过缰绳亲自驽马,五殿下保持不了平衡,在险些坠马之后,不得已揽住了我的腰。
被他那样抱着,我脑子一片混沌,觉得手里的缰绳都长满了刺。
最后我们在遍野的花田停下,两个人滚作一团,马儿都跑了,我和他还在笑个不停。
我笑得肚子疼,到底也不明白有什么好笑,却还是止不住这样的情绪,颤抖着。
忽有一阵风吹过,我看到天边晚霞浮上来,像汐瑶桌上的胭脂色,那么漂亮。
五殿下突然转过头,对我说——
泱儿,快跑,告诉你父亲,父皇要赶尽杀绝,向北跑,一路别回头!
05
我很感激五殿下肯将这样的机密泄露给我,也感激他指给我通往城外的密道,就在那片花田之下。
可一切还是晚了。
大太监承明捧着圣旨站在将军府的门前趾高气昂的宣读,给我父亲扣上一桩又一桩子虚乌有的罪名,一贯刚强的母亲昏倒在地,却又同父亲一起被他们从地上拖起来带走。
后来的事我记得也不大清楚了,当我醒来的时候,五殿下守在一旁睡着了,本就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眼圈。
他睡觉也睡不安稳,我只是稍稍动了动胳膊,他张开了眼睛,紧张的问我:“你怎样了?”
我笑着摇摇头,嘴唇干燥,指着桌子上的茶杯要水喝。
五殿下先是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很快的给我倒了一杯水,扶我坐起,喂我喝下去。
本来我想说我没什么大碍,他不必那么紧张,可转眼一想到能指使皇子服侍我的机会可不多,就果断的闭上了嘴,乖乖喝水。
“殿下,我父母他们……如何了?”一杯水下肚,我的嘴唇没那么干燥了,我忍不住将最关心的事问了出来。
只见他抿紧了唇,鸦黑的羽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挣扎了许久,他最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对不住……”
我睡了太久太久,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一同死去的,还有我母亲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
可他们留下了我,下死罪的皇帝留下了我,就连汐瑶也留下了我。
我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三日后,媒人上门来替我说亲,她将那人描述的神乎其神,才貌双全,绝世无双。
我问,你说的是何人?
媒婆眯眼一笑,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福,五殿下子渚是也。
06
我住在五殿下置在城中的宅邸,想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天又一天,始终没有见到他。
第三日,有人过来问了我的生辰八字。
第五日,成箱成箱的聘礼被抬进院子里,我在空荡荡的宅子,坐对它们,灯燃了一夜。
第七日,凤冠霞披送来了,跟着一起的还有一个礼婆子。
第十五日,我听人说太子在一夜之间暴毙,死因扑朔迷离,左丞相司阳君率众臣上奏推举五皇子为新的储君。
陛下病重,耳不能听,目不明,行将就木之际,却也下了立储的诏书。
第十八日,雨。
……
这场雨绵绵无绝期般,直到我听说城外低洼的地方发生了涝灾,也不曾停下,民不聊生。
五殿下在雨夜归来,我仅着一件中衣,熄了烛火,屋里暗下的同时房门被推开,带着丰沛雨水的风吹进来,扑在我的衣裳,晕开三两点滴。
我回头,看见五殿下站在那里,月色晦暗从门口渗进来,他身穿鸦青袍服,腰上白玉扣在夜中雪亮。
不过是三十日未见,我竟有些认不出他。
相顾无言半晌,我只好主动开口唤他:“殿下,关上门罢,天冷。”
我见他缓了一口气,将门关上,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神情轻松了一些,问我:“你这些日子都在府中没出去吗?”
“是了,近日外面都在下雨,我便都待在屋子里了。”
两句话过后,他又陷入沉默。
我走去烛台将它点起来,小火苗跳动,这时我感受到有人来到我身后,屋内一点点亮起来,放下火折子,我却不敢回头。
“明日我派人送你回涑州。”
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松脂香,在雨中染了些潮气,此时更是沁润怡人。
靠的太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仅穿一件中衣,在他面前确有不妥。
“挽泱全听殿下安排。”我转身,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低着头没有去看他。
看着他衣袍上的绣着的肃穆四龙纹,我有些赧然,因为自己竟还把他当成昔日的五殿下,可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东宫之主,是储君,未来的帝王。
他伸出手似想抚摸我头顶的发,那只手却又停在半路,墙上映着我们相依偎的影子,可实际上我离他一步之遥,中间横着的是无垠的天河。
殿下于我有恩,是他保住我的性命,无微不至的照料我,如今他是储君,我是罪人之女,他仍愿意解释一句。
“我已深陷囹圄,不能再牵扯你进来。你要肆意开怀的活着,而不是在我这样的人身边,如我一般郁郁寡欢,求死不能,求生更不得。”
“我想要你好,比谁都好。”
他叹气,没有再叫我“泱儿”,却连名带姓的念了一遍:“秦挽泱。”
“你要活着。”
07
第二天一早,我在前堂见到了左丞相,司阳君。
他生了一副好皮相,紫衣披身衬得肤白面玉,长眸风流,手中执一女子才用的精巧团扇,笑若春风拂面。
“真不愧的秦将军的女儿,瞧瞧这风姿,真叫本君欢喜。”
我刚睡醒,青丝乱作一团,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知丞相大人找我有何事?”
他笑,团扇缓摆,扇面绣了几只活灵活现的紫蝶子:“不知姑娘可还满意本君送的聘礼和嫁衣?”
我惊讶:“那些是你送的?”
司阳君点头,看上去一点官架子也没有:“只不过,咱们储君对我为他筹办的婚事不大满意啊。要不,”
他摸摸下巴,饶有兴味的看我,“秦姑娘嫁给本君算了,正巧我房中一个正妻都没有,妾也没纳过,姑娘意下如何?”
我不说话,阴冷的天气更添几分恐惧,司阳君貌若天人,这样的美人眉眼弯弯自是令人赏心悦目,可我分明从他身上嗅到了血的味道。
那是杀人无数,鲜血白骨堆起来的森然煞气。
果然他下一秒便收了笑,将团扇交给身后侍从,冷冷道:“那短命鬼不识好意过来给你通风报信,我看他是对你真有情,既然他不要你这太子妃,那我便再送一份礼给他。”
他狭长的眼眯起来:“秦姑娘,殿下自小便身怀隐疾,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岁。近来我得了一个延寿的良方,还差一味药引,殿下对你有救命之恩,这点忙,还是该帮的吧。”
08
东宫。
群臣饮宴,异族舞姬着色彩鲜亮的衣纱舞,玉足跳起若天上皎月。
伴着靡靡之音奏起,殿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醉酒的大员,一边笑一边要去捉那舞姬的脚,仪态尽失。
在那最高处的座位上,少年着杏黄龙纹圆领袍。
因为醉酒,苍白的皮肤染上生动的红,他闭目,身子向后仰靠,墨发散落,修长的手无意识把玩着一只玉兰雕花。
其衣上怒目张爪的蛟龙显示着一国储君的身份,可那桌前摆着一排排空掉的酒杯,却是由台阶下紫衣丞相“敬”上来的。
这时,一个宫女从台阶不徐不疾的走上去,托盘中央放置着一碗肉羹,异香扑鼻,环庭绕柱,登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少年睁开眼,看到司阳君从自己的席位站起,微微一笑,朝自己作揖。
“臣日夜为殿下忧心,四方寻药只为求殿下安康。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臣近日得了一道传说能延年益寿的方子,便速速命人抓药熬制,今日邀各位同僚前来宴饮,就是为了献上此药,”
司阳君撩袍,跪地,沉声:“太子千岁千千岁!”
醉酒的群臣清醒过来,忙一齐跪地,同声高呼:“太子千岁千千岁!”
少年双眸迷蒙,醉意上未消散,他看着东宫大殿一盏盏燃起的灯火,以及群臣衣衫不整跪地高呼的荒谬画面,沉默不语。
在东宫之外,皇城也并非安谧祥和,宿着当今圣上的太和宫正被层层包围,病气从里面传出来,太医守在外面,静默着,谁也没有动。
似乎在等待,一个夜晚,一个生命,一位帝王,甚至一个王朝的消亡。
司阳君当着众人面,摇摇晃晃的执着团扇跳起舞,清贵紫衣散开,似有故人归来,哼唱着不知名的淫词艳调,又哭又笑。
汤羹被端上前来。
少年将手中玉兰花丢下,欲滴的玉色在地上摔得粉碎。
没有用羹匙,他端起滚烫的肉羹,仰头一饮而尽。
浑浊的汤汁顺着他的唇角到下巴、脖颈,再脏污了杏黄色的龙袍。
司阳君看着他,不再疯疯癫癫的手舞足蹈,原本无神的双眸一下子变得光亮起来,呼唤群臣,与他一起拍手叫好。
他笑得眼泪流下来,平日里的风雅全无,他对着太子跪下。
却说:“此汤名为挽泱。”
又伏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09
作为南枝宫池塘里的一株荷花,其实我知道不少的秘密。
比如陛下登基几年,夜夜独自一人宿在南枝宫,白日里也无需上朝,全由左丞相司阳君打理朝政,他便撑着小船到池中央,做做雕工,看会书。
只不过在皇后生下央乐公主以后,司阳君阴着脸来找过陛下几次,他便住到了别处,我就很少再见到他了。
我知道央乐公主不是陛下的孩子,他抱着小公主,一点也不像个父亲,倒像个溺爱姊妹的兄长。
不过陛下不在意这些,他什么都不在意,他无欲无求,却依然存在于这世间。
近来,我听到了一个令人庆幸的消息,汐瑶在大魏产下一对龙凤胎,白白胖胖的十分惹人喜爱,那大魏的皇帝一高兴,直接将空了多年的后位立了。
这下好了,她在那边也有了至亲骨肉,不再像之前那样孤家寡人,我真替她高兴。
我希望陛下也能有自己的子嗣,虽然我看得出来他很宠爱央乐公主,可那不一样,我想陛下能有自己的亲人,不要总是孤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过,我只是一株小小的荷花,他们的事,大抵也不需要我来操心。我应该想的问题是怎么让我开的更好看,怎么艳压群芳。
我掐指一算,等到明年开花,陛下也有二十岁了。
10
暑假,北周故宫博物院。
身穿吊带连衣裙的少女扎了一个高马尾,鸭舌帽压低,正仰头喝一瓶冰镇矿泉水,两颊酡红。
一口喝掉大半瓶,她用手背蹭了蹭嘴巴,回身将瓶子扔给走在后面的青年。
“秦泱你别太过分啊我跟你说!”青年穿了一件丁香色的衬衫,狭长的眸子眯起,却还是乖乖的把水瓶放进背包,喃喃道:“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秦司,就你这脾气,嫂子也能忍的了,简直奇迹。”
提到女朋友,秦司不自觉唇角上扬,骄傲道:“你和她能一样吗,在我眼里你就不是个女的。”
话音未落,少女的眼刀便飞来:“不用你在这秀恩爱,你今天不带我玩开心了就别想回去约会了。”
“……”
秦司没再说话,被自家妹妹欺负已经是家常便饭,越想越委屈。
少女露出得逞的笑容,避开来来往往的游客,选择了一条稍冷清些的小路走。
走着走着,忽然来到一处陌生的宫殿,四周环着浓绿的垂柳,鸟语声声,清风徐来好不惬意。
“妹,我觉得这儿好熟悉。”秦司走在后面,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少女皱眉,极不情愿听他说话似的:“你看哪都熟悉,刚才还觉得太和殿熟悉呢。”
青年想反驳,但还是闭上了嘴。
没再听到哥哥的声音,秦泱哼着歌继续往前走,心情愉悦。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片盛放的荷塘,似穿越千年而来,古色古香。
塘边有一个人,个子高挑,微风挑起他的衣角,仅是背影也让一池的清水芙蓉黯然失色。
可是他低着头往前走,眼看就要掉下池塘。
“小心!”秦泱背脊一凉,冲上去将人拦腰抱住,大喊:“你别想不开啊!”
他的腰很细,但有肌肉。
秦泱很可耻的想到了这一点,随即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你把古莲花的种子撞没了。”
“嗯?”秦泱一头雾水:“什么古莲花?”
对方叹了一口气,从她的怀抱中脱身,语气凉凉:“掉进水池了。”
秦泱脑子乱成浆糊,心想自己不是毁坏了文物吧,这也赔不起啊。
“这……这怎么办啊?”
身前的人笑了,眉眼弯弯,开玩笑的口气:“那就只能……”
他牵起少女的手,长腿已经迈出去,回头喊她,:“跑啊!”
经过千年风霜的古城,谁家门前风铃作响,鸟雀晚归屋檐下,下了场绵绵细雨。
亘古不变的是晚霞,是一池开了又败的风荷,将军府在遥遥无期的等一家人。
浮浮沉沉若是宿命,青丝化作红线打一个结,我在池中守望,你衣袂翩翩岸边过,我们终究会相遇。
惟愿你好,惟愿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