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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怜 黑市有史以 ...

  •   黑市有史以来头一次被放了鸽子。

      无它,卖家出售的既不是实物卖品,又没有其他东西做抵押,鱼龙混杂中,很容易就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黑市通道众多,卖主的去向便不得而知。

      黑市不得不向买家致歉。

      “不知去向?”那人问。

      负责人抹一把额头的汗,明明已经派去好几人盯梢,却仍给那两人遛了,此事若是传出去,黑市的名声可就坏了,他只好躬身讪笑:“是我等失误,还望大人体谅,我等愿给大人一个承诺,若以后大人需要帮助,只要在我等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愿与大人行个方便。”

      他递上一枚玉令:“凭此牌来兑。”

      黑市的承诺,没人能拒绝这么大的诱惑。

      那人收下了,算是不再介意此事。

      他走出几步,突然转了方向。

      提示只有四个字“一场胜仗”。

      或许,不必想得那么复杂。

      打头的是“一”,先天八卦中,一对乾,乾,在西北方。

      他朝西北角走去。

      于出口处,脱下黑袍,摘下面具。即便卸去伪装,也不过是再披上人皮,转换一个身份罢了。

      泥泞的巷间小道上,从青石砖的墙壁上生长出来的青苔,像滑腻的触手。

      走出巷口,已是午夜,街上的商铺都关了门,打更人的锣声回荡在街尾。

      槐树光秃秃的枝干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无数等待救赎的手。

      树下有一对兄妹,正倚靠着树干说话。

      他向那对兄妹走去,正待向他们问个话,或许他们有见过卖家的身影。

      少年突然向这边望过来,抬起了手。

      男子停住了脚步。

      少年手上拿着的,应当是火/枪一类的东西。

      他侧过头跟女孩说了什么,女孩点点头。

      没有引火绳,没有点燃的火苗。

      他只是轻轻叩动了下扳机。

      “轰”地一声震响!

      身后有重物倒下,男子没有回头,不必说,是黑市的人。

      “解决。”少年像是对自己的枪法很满意,他拎着火/枪转了几转,步伐轻快地走上前,“那么,这位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

      一个小院子,荒草丛生,若不注意,很容易便淹没在疯长的草植之中了。

      主人家坐在主坐上,两个客人坐在下首。

      男子拿出茶碗,发现茶罐里只剩下粗糙的几根茶梗,于是便添了两杯水来。

      他素衣直裾,发冠只以木簪束起。蓄一字髭,眉目堂堂,讲话时,喜以手拂须,目光澄澈,态度温和。

      是个典型的文人形象。

      瞧上去很清贫的一个人,怎么能出得起一万黄金的买价?

      但见他拂了拂胡须,开口道:“鄙人家陋茶短,还望客人勿要责怪。”

      少年笑回:“自古大隐隐于市,大人何须妄自菲薄。”

      “鄙人槐远,字思道,不是官勋贵族,不必称我大人。”槐远笑起来,眼尾有很深的纹路。

      少年从善如流:“槐兄。”

      槐远问道:“那么,二位怎么称呼。”

      “在下字之末,”少年一指雁娘,“这是家妹雁娘。”

      雁娘朝槐远礼节性地点点头,槐远回以微笑。

      “我二人南下避难而来,顺路便想法子赚些家产。”少年含笑。

      ——怕不是来避难的,是来生乱的吧。

      槐远心下里知道这少年没一句真话,面上还是回道:“原是如此。”

      客套话到这里为止,接下来进入主题。

      少年直言:“槐兄既然是卖主,咱们便来谈一谈交易的事。”

      槐远将长了些许的袖子卷到腕上,正襟危坐:“鄙人不擅经商,这笔买卖怎么个买卖法,还望之末详谈。”

      “字面意思而已,槐兄放心,之末既然敢承此诺,便绝不会食言。”少年道。

      “一场胜仗,倚仗的无外乎三物——将、卒、械。良将难寻,精兵难训,但若有上等军械,却可以百倍提升军队的战力。”他将火/枪摆在桌面上,话意便很了然。

      将可以不猛,卒可以不精,只要你有足以碾压对方的军械装备。

      一千个拿刀的人,砍不过一百个拿火/枪的人。

      话虽如此,但火/枪,产量太少。

      且不说只有皇宫大内有火/枪制造的图纸,便是金吾卫配备的火/枪火铳,点火时操作不当也极易炸膛。

      但依槐远所见,少年方才开枪时,并不需要点火,后挫力较小,且射程,应当比金吾卫使用的火/枪射程要远。

      这种东西投放到战场上,可以预见会给敌方造成多大的伤亡。

      ——幸好啊,幸好是一咬牙拍下了,否则这东西流落到旁人手中,谁知会发生些什么?

      槐远端着茶盏的手颤抖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将茶碗放回桌上。

      面前的少年,太过可怕。

      没有底线,没有目标,没有立场,甚至也无标价。

      买家是谁,他不在乎。

      他想乱天下。

      “公平起见,槐兄的价码,也该给我们看看了。”

      奸雄。

      槐远脑海中浮现这个词。

      趁他还未长成,当拼力除之……

      他着力看了眼雁娘。

      女孩安静地听他们说话,瞧上去不似少年那般自傲与张扬,内敛得有些不像这般年纪的孩子。

      可惜了……

      他于是站起身来,笑道:“两位稍等。”便朝外间走去。

      之末看着他出门,端起杯子抿一口水,对雁娘道:“匕首拿好。”

      那把枪在他手上转得令人眼花缭乱。

      早就拿好匕首的雁娘:“……”就知道跟他出来准没好事。

      好长时间,槐远才回。

      怀里抱着长长的匣子。

      那匣子颇沉,直欲坠地。

      他将匣子搁到桌上,当着二人的面打开。

      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放的是是一剑一弓。

      剑身发红,有血光盈盈一荡,弓身发黑,有怨气缭绕其上!

      端的是凶煞之物!

      雁娘只看一眼,便好似听到了无数亡者的哀嚎,看见无数挣扎在地狱的妖灵。

      久违的黑暗气息四处丛生,仿佛深渊传来的召唤。

      沉沦吧,狂欢吧,我填满你的欲望,你为我烧尽最后一丝疯狂。

      不,她见识过那里的可怕之处,迅速后退几步,拉开了距离。

      槐远也退,但稍稍克制住了脚步。

      唯有少年,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朝它走去。

      雁娘顿觉不妙,伸手去拉少年的衣袖,唤道:“之末,这东西不对劲!”

      少年看向她。

      她惊了一跳,险些甩开他的手。

      少年的瞳孔漆黑一片,像是无波的古井,看不见倒影,有什么东西深不可触,却想要破井而出。

      他唇角扯了扯,好像正忍耐着什么,缓缓地抬起手,温和地抚了抚雁娘的发尾,对她道:“无事,雁娘站远些,免得伤到你。”

      这副样子,像她梦中常常出现的厉鬼,却按捺着嗜血的欲望,低头露出一个微笑来。

      雁娘咬住唇,极力克制住逃跑的本能,握紧了匕首:“……真的无事?”

      笑意爬上他的唇角:“雁娘再不走,我就不能保证了……”他摆脱了雁娘的桎梏,仍向剑匣走去。

      雁娘看他伸手去拿剑柄,匕首出袖,抵住槐远的颈项,将他一把掼到墙上:“你做了什么?!”

      槐远看着少年握住了剑柄,如释重负,眼底却显出浓烈的悲凉:“此剑有暴虐之魂附于其上,执剑者莫不受其蛊惑,自残而死。”

      雁娘瞳孔骤缩!

      不可!

      她无暇顾及槐远,将他一把推开,飞身跑向少年,少年已然执剑横至胸前,他束发崩散,披下的青丝无风自动。

      他向雁娘投来一眼。

      那一眼将雁娘钉在了原地。

      他让她信他。

      少年阖目,抬手捏起剑诀。

      剑气割伤了少年的手。

      血刺激着感官,迸发出更猛烈的杀意。

      少年双手把住剑柄,剑锋向下,被少年的力道压着,不得动弹。

      剑身嗡鸣不已,发出“桀桀桀”的声音,像是不甘的反抗。

      这声音从低沉到尖锐!穿透脑海,震彻灵魂!

      这声音绞得脑海钝痛,将过往的痛苦记忆一切杂糅再爆发,一幕幕重现于眼前,挑动着每一根神经的底线。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你这个孽障!煞星!

      雁娘尖叫一声,蹲下身捂住耳朵。

      少年深入剑境,游走于尸山血海,一时半会不得脱身。

      槐远被此音震得两耳出血,站立不稳,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之末……

      女孩痛得发抖,努力想要靠近少年,眼前却模糊不已,一阵阵发黑。

      血,啊,滚烫的、粘稠的,新鲜的、甜腥的,极速奔流的、凝滞难行的……

      少年沉入血海之中,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与这片血海融为一体。

      ——我忘记了什么?

      少年蹙眉思索。

      来……来来来……

      世道无情,不如沉沦此地,盛宴极乐。

      ——不。

      好似遗漏了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孤身一人立于此地?

      少年捏断身前傀儡的颈项,血溅了他一脸,他舔了舔唇,却好像没有得到杀戮的快感。

      他无趣地丢开那具行尸走肉,继续前行。

      忘记了谁?

      他投身到杀戮中,扫除面前的一切障碍,淋漓的鲜血填满饥饿,带来麻木的饱腹感。

      那个,近在齿侧的名字。

      脚步突然受到了阻碍,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垂眸。

      ——啊,雁娘。

      一道光,劈开了黑暗!

      血海被一刀切成两半,不断向两侧推远。尸骨碾化成灰,被狂风倒卷入汪洋之中。

      他睁开了双眼。

      他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雁娘,她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好,唇角咬出了血,整个人濒临崩溃。

      像是被一双手,攫住了心脏!

      瞳孔的墨色放大,吞噬眼白,余下无尽浓黑的夜幕,照不见一丝光明。

      方圆十里,煞气暴走!少年身上的杀意陡升,目光锁定在剑上。

      你敢伤她。

      那便将你,折毁于此!

      无形的力量扭曲了周遭的空气,杀意节节攀升,剑不敌,呜咽一声,扭身逃窜。嗡鸣消散,血光内敛。

      少年弃剑,蹲身,伸手触到女孩的肩膀。

      雁娘大口喘息,几乎透不过气来。

      “没事了。”他说,为她抹去唇畔的血。

      她的血和他的,混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指尖混杂的、滟红的血,让他想要品尝。

      她对上他全黑的眼睛,他毫不躲避,以为她害怕,抬手去遮她的眼睛。

      女孩却避开他的手,环住了他的颈项,把脸埋入他的肩膀。

      “你没事……”她颤抖道。

      “……嗯。”

      少年唇角上扬,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一声断喝,槐远从地上爬起来,他两耳滴血,模样十足骇人,“不可能!”

      他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师承何处?!”

      少年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寻常样子,看向槐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启唇道:“师承抱朴座下。”

      槐远倒吸一口气,后退了一步。

      少年收回目光,雁娘已经渐渐平静,撑着身子,离开他的怀抱。

      少年的怀里一空,失去了片刻的温暖。

      “如此,我……应该算是你的师叔。”槐远拧眉,想起方才一番争斗,不禁心有余悸。

      “我可不介意,戗杀同门师长。”心情不好的少年冷笑道。

      他身上煞气未消,槐远只看出,他修的道,恐怕又精进一层。

      他怔了怔,苦笑:“也罢,只要交易达成,你若有能力杀了我也无妨。”

      “时间、地点。”

      “现在……还不是时候。”

      “难道任由你拖着此事?”

      “……不会太久了。”槐远叹道。

      他指向那剑匣:“此二物,你都带走吧。”

      他不愿再多看一眼那柄剑,只是对雁娘道:“剑杀生,弓噬魂。二械邪狞,你当好生提防他……”

      少年打断:“我的事,不劳您费心。”

      槐远垂下眼睑,摇头道:“你戾气太重,也许能逞一时之勇,但终究不是好事。”

      之末正当反唇相讥,雁娘抓住他的衣袖,对槐远道:“我知道,不会让他出事的。”

      少年眉梢一挑,便没说话。

      槐远立于大堂,看他二人相携离去。

      屋檐下的朝露滚出一道弧线,在地面洇开水渍。

      他只是想起了,那些面目疮痍的往事。

      *

      少年背着剑匣,搀扶着女孩,她有些脱力,走得缓慢。

      “叫你站着别动,那种情况,还上赶着来送死。”之末道。

      雁娘低头,却不肯认错,低声反抗:“你都快死了,怎么能叫我坐视不理。”

      之末险些被她气笑了,她若是不横插一脚,他自己清醒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便由得我死去,和你有什么相干。”语气懒散。

      雁娘脸色苍白,只是摇头:“我的命是你的,你若死了……”

      “如何?”

      “你若死了,我便为你收尸,再把我的命还给你。”女孩认真道。

      少年眸光一闪,少见地有些发自内心的愉悦:“听起来不错。”

      “不过祸害遗千年,我可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他偏头一笑,“所以雁娘要好好活着,因为雁娘的命,只能我来取。”

      清晨的朝阳跃出了地平线,于沙漠的边缘窥视着这座城,因而得以见证,女孩与少年珍重的约定。

      雁娘不再躲避他的视线,应一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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