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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何事不同归 玖久番外 ...

  •   老话说,不打不相识。
      “胤祺哥哥,九皇子真是你的亲弟弟吗?看着一点也不像啊。”
      “胤祺哥哥,九皇子从小都在郭贵人身边长大吗?”
      “胤祺哥哥,九皇子的性子像谁啊,宜妃娘娘也不是这样的吧。”
      胤祺哥哥被她缠得甚为无奈,“我自小不与他一处,知道的并不多。”
      “那你知道些什么呢?”
      “我知道……”胤祺哥哥用书卷敲她的脑袋,“有个小姑娘,看上小九了。”
      “没有!我没有!”她夺过胤祺哥哥的书卷,挡住了半边笑脸,“我就是,好奇嘛,因为他前几天,忽然说,我和别人,活得不一样。”
      “这是实话。”
      “我哪儿不一样呢?”
      “女中豪杰,快意恩仇。”
      “那是自然,我乃将门之后。”
      胤祺哥哥很快便向太后告了状,太后便让郭贵人带了九皇子来,笑容甚是慈祥,“小九喜不喜欢董鄂姑娘,告诉皇祖母。”
      九皇子愣了一下,“皇祖母误会了,孙儿只是觉得她特别。”
      皇祖母笑得更是意味深长,“只有董鄂姑娘特别?”
      “嗯。”九皇子答得坦诚,却又补了一句,“但,但不是皇祖母的意思,孙儿不想娶她。”
      她跺脚瞪眼,“我听着呢!”
      太后示意郭贵人,“瞧瞧,还没说什么呢,竟自己提娶亲的事儿了。”
      郭贵人俯身回禀:“九阿哥既说了误会,或许,反是大人们多心了。”
      太后脸色微微不悦,“贵人的意思,倒是我想多了?”
      “奴婢不敢。”
      “董鄂府嫡女为九福晋,也不算高攀,我明日便向皇帝提。”太后拉过九皇子,“董鄂姑娘的闺名,乃是‘玖久’二字,岂不正是与九长久的美意?我素来疼她,以后,可不许你欺负了她去。”
      九皇子垂眸应诺。
      她趁着太后与郭贵人说话,将九皇子拽出殿外,九皇子还是初见时板正清冷的模样,眼见亲事要定下来,既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也没有表现出高兴,她堵住他的退路,逼问他:“九皇子若不喜欢,我去和太后说。”
      九皇子微微皱了眉,“不是你,总会有旁人,何必麻烦。”
      “至少,我还算特别,对吧?”
      九皇子避开她灼灼的目光,“我府上已有侍妾。”
      “妾为侧为奴,妻为正为主,只要你不偏私偏宠,便有百个又何妨?”
      “世有百业,天生万民,如何竟有尊卑之别?”
      她好奇地盯住他,“九皇子竟是个痴人,世有礼法纲常,天道昭昭,天命有定,怎能云泥不分,全无区别?”
      她觉得自己答得有理有据,毫无错处,可是她看到九皇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仿佛,仿佛是,她不再特别了。
      定了亲事以后,她便搬出太后的宁寿宫,不久,听闻九皇子亦离宫建府。三十五年,七月二十五,她入宫给太后请安,黄昏将夜,忽传来十一皇子病逝的消息。
      十一皇子是胤祺哥哥和九皇子的胞弟,论亲疏,胤祺哥哥和九皇子差了四岁,但十一皇子只比九皇子小两岁,难免更为亲近一些。她先前并没有听说十一皇子得病,不知好端端的,怎么就“病逝”了,宫里没人肯告诉她,忙乱中也忘了她出宫的事,无数僧侣喇嘛、太监宫女进进出出,紧锣密鼓地办起十一皇子的后事。
      她跑去宜妃娘娘的翊坤宫,不见他,跑去郭贵人那里,也不见他,宫道上遇见八皇子,她着急地向他打听,“哥哥,你知道九皇子在哪里么?”
      八皇子站住脚,思索片刻道:“依九弟的性子,必是寻了一处无人僻静之地。”
      “他不去翊坤宫,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十一弟,被下了毒。”
      她“啊”了一声,“难怪,都十一岁了,怎么可能说病逝便病逝。”
      “今日九弟正带了他玩闹,十一弟忽然倒地不起,太医赶来时,只见九弟坐在地上,抱着已经断气的十一弟。”
      “十一皇子,是在他怀里去的?”
      八皇子颔首。
      她有点明白,为何他不想去翊坤宫,反要离得远远的才好。
      偌大的宫城,她将想到的地方都去了一遍,始终不见九皇子的踪迹,天色已擦黑,她累得倚着一处宫门,无意中仰头,却见景山之上,有一点微弱灯火。景山高耸奇崛,林木葱茏,鹿鹤百果皆备,向来是帝后游冶之所,登顶便可俯瞰京师,这么晚,谁还会在上面?
      待她爬至山顶,已是气喘吁吁,小亭边果然立着一个少年,正是她要找的人。
      九皇子警惕地回身,“谁?”
      她有些纳闷,九皇子手上的灯火并不算幽暗,何以看不清她的面目,“是我,董鄂玖久。”
      “玖久姑娘?”
      “嗯。”
      九皇子向她微微颔首,便又转过身,不说话了。
      竟然完全不关心她为什么来这里。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漆黑的宫城在他的脚下匍匐绵延,间或有几点闪烁的灯火,却出奇的安静,明明,底下正为着十一皇子的伤逝而锣鼓喧天,念经的,做法的,哭的,奏哀乐的,活像一出声势浩大的庙会。
      秋风带着一些凉意,吹得九皇子衣衫猎猎,他提灯而立,脚下是无尽宫阙、京师山河,在这个愈发晦暗模糊的世间,他像是唯一的光亮,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然站在那里,她却忽然之间,觉得他像是人间的帝王,天下的帝王。
      然而这个王,如此孤寂。
      她开口问:“九皇子在瞧什么?”
      “什么也没有。”
      “十一皇子的事……你别太伤心了。”
      “在这宫里,我自问,从未要过什么,抢过什么,甚至连先生的课业,都不曾冒失争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木隐于林,便能偷安了么?”
      “不能。”
      以宜妃娘娘的盛宠和家世,连生三子,如何不让人眼红。胤祺哥哥有太后护佑,连皇帝都不敢过分苛责,可是九皇子和十一皇子,又有谁能护佑呢?
      “从此一生如何,我自己走,再不靠他人恩赐。”
      她劝诫他,“九皇子有心上进,固然是好事,只是切莫逾了规矩。”
      “规矩?”十三岁的少年冷冷而笑,他微微张开怀抱,仿佛怀中仍抱着他的骨肉至亲,然而分明只有秋风入怀,如同死去般冰凉,“十一弟因何而死,这是世间的哪一条规矩?”
      “九皇子此生,欲往何处去?”
      “从前,姑娘说我不过一个太平皇子,上不能济世,下不可安民,如今,我却要告诉姑娘,我有济世之心,亦有安民之愿。”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济世安民从不是他身为九皇子该做之事,世人皆说她潇洒,岂知他才是狷狂,她听得心惊,“此非正道。”
      “此为我心之正。”
      于是,九皇子再未同她说话。
      她陪了他一会儿,担心府里的下人寻不见她,又要闹出事来,便有些退意。上回她甩开一众仆役,不小心跌伤,娘知道以后,罚也晴在庭院跪了半宿,老嬷嬷们各自减了月银,害她成了好大的恶人。
      她等了半晌,九皇子仍没有理她的意思,她有些气闷,想循路下山,九皇子却转身,将手里的灯盏递给她,她这才想起,来得匆忙,也没能备一盏灯,如今天色这样暗,确然已经视物艰难,她接过,“谢谢,我……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儿的。”
      九皇子颔首。
      她走了数步,又忍不住回头,凄暗夜色下,少年依然独身而立,没有朗月,却竟似有清绝之色。当时的她尚且年幼,不曾料想,仅是这样的背影,就已让她耿耿不忘,若说她余生有何追悔之事,大约就是,她不该在他彷徨苦痛时,留下他独自一人,不该在他坦诚相待时,说一句“此非正道。”
      若她与他没有所谓婚约,这一番话,他必不会说与她听,也许,最初,他是盼着一个知心知意的妻,可她终究,竟是,从未懂他。
      命数将尽时,她做了一个此生最为大胆的决定——她要去见他。
      她此生清高自负,未能坦言自己的心意,其实她没有表现得那么不在乎他,就算没有婚约,她也想嫁给他,可惜如今没有机会了,只是,有些话要对他说,她不甘心带着遗憾死去。
      一路随行至塞外,她打听到,九皇子会与八皇子在御马场练习骑射,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一分。
      她倒在茫茫的草叶之中,感到一种无可言说的悲哀。
      还是没能等到他,还是没能说出……
      再次醒来时,周遭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晴倒还陪在她的身边,可她竟身处九贝子府,成为众口称赞的九福晋,更古怪的是,她已然育有一女。她不敢照镜子,只因一旦望见自己的面容,便是头痛欲裂,无数零星记忆纷涌而来,却都不属于她。
      她终于明白,这十数年,此身仍是她的身,此魂却并非她的魂。怪不得,九皇子在她认出也晴的刹那,脸色会骤然苍白,只吩咐也晴照顾好她,便心事重重地离去,连多待片刻都不愿,她大怒,当即命人挡去一切能够照影之物。
      好像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被抢走了。
      董鄂玖久活着,却失去了一切。
      她去停云堂寻他,他本抱着女儿坐在里间,见到她,竟客气地迎至外间,“玖久姑娘。”
      “我不是九福晋么?九皇子连里间都不让进?”
      “我从未将姑娘错认为妻。”
      她听了这话,只觉得好笑至极,“你既知旁人占了我的身,难道不知谁是你的妻?”
      “九皇子的嫡福晋,确然是姑娘,但我心里的妻,不是姑娘。”
      岂有此理。
      她冷笑,“只要我在,便不会教她回来。”
      她一生骄傲,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分明是她的脸,她的身,她的夫君,然而一梦醒来,竟全都不是她的了。她将也晴唤至身边,“也晴,她有何处好?”
      也晴垂眸,不敢说话。
      罢了,也晴生性寡言怯懦,她换了一种问法:“她有何事迹,说来听听。”
      “回小姐,没有。”
      “她夙兴夜寐,操持管家?”
      “没有,她早睡晚起。”
      “她待妾室亲如姐妹?”
      “没有,她不准九爷与妾室单独见面。”
      “但是,九皇子偏偏喜欢她?”
      “是。”
      “那你呢,你也喜欢她?”
      “……是。”
      她只觉人生太过荒唐,太过可笑,“也晴,连你也会背叛我。”
      “……”
      “为什么?”
      “如果是她,不会认为奴婢‘背叛’。”
      “侍主不忠,不是背叛,还能是什么?”
      也晴的眼里有怀念和悲伤,那种表情,不该是一个下人对主人的表情,“她说,人生在世,唯一要忠于的,只有自己的心。”
      若在从前,也晴断断不敢说出这样僭越的话,可见这府上,实在是礼制松散,治家不规。连外间伺候的几个小丫鬟,也是一副浑不知事的模样,仿佛不知身份,言行举止皆是逾矩。
      九皇子病了。
      先前太医判了九福晋身故,他已吐血昏了一场,勉强醒来,又将自己同九福晋关在一处,整整三日,硬是拖垮了。他不许她接近,这消息还是也晴说与她的,末了,也晴不忘添上一句,“九爷是心病。”
      她扬起一半的巴掌生生又忍住,“也晴,这是你该同我说的话么?”
      也晴跪下请罪。
      她拂袖起身,呵退跟随的下人,走到停云堂外,里间尚有微弱的烛火,她悄悄靠近,听得他低声的哄慰,“小言,你也想见额娘,是不是?”
      回应他的,只有婴儿无休止的啼哭。
      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他气息不稳地吩咐:“抱下去罢。”
      老嬷嬷们应诺,房里便只剩空寂的月光,和时断时续的咳嗽声。
      她扣了扣窗棂,“九皇子。”
      “玖久姑娘?”
      “我不进去,你也不要开窗,我想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姑娘请讲。”
      “你知不知道,我将房中能够照影之物,统统遮起来了?”
      “知道。”他的声音有片刻沉默,“姑娘想做自己。”
      “你既然知道,何不索性命人将我绑在镜子前,强行换她回来?如此,成全了你的心愿,也免得我日日在这里碍眼。”
      他咳嗽着,答得颇不流畅,“欲生恶死,人之常情。我为一己之欲,夺了姑娘生念,又与禽兽何异?”
      原来,还是有人记着,她的性命。
      也晴同她说“九爷是心病”,言下之意,无非是她该将那个人换回来,无非是她该死。可是这一切,又凭什么?因为大家都喜欢那个人,她董鄂玖久,便不该活着么?便该让出自己的身体、姓名、家世、记忆,只为成全旁人的圆满?
      “你任我活着,她永远都回不来。”
      他咳得更加厉害,“……我知道。”
      她咬唇,抹了抹眼睛,“我问你,‘从此一生如何,我自己走,再不靠他人恩赐’,若是她,如何答你?”
      “人生世间,必当热烈无违。”
      “旁人问之,此非正道,她又如何答?”
      “有何可惧。”
      “如果,当年的我,这样答你,能不能做你心里的妻?”
      “往事已矣,姑娘多思无益。”
      她想起刚刚醒转时,他眉目间的情意,想起他抱着女儿时,言语间的温柔,这些皆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一面,她不知他心里竟有这般的柔软,错过一次,竟是永远地错过了。
      如果,她还能回到从前的宫宇,在景山之上,与那个尚且肯向她坦诚的少年郎并肩而立,会不会就不是这样的结局。
      她怎么,便错过了他呢。
      那些未能出口的话,到如今,竟是再也说不出了。
      她回到房间,彻夜无眠,破晓时,终于掀起妆台的铜镜,似被刀剑贯穿,脑中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她握紧镜沿,不许自己移开视线,大概是疼出幻觉了,她忽然觉得,镜中映出的面容,并不是她了。
      想她这一生,竟是亲手为他人做嫁裳。想她这一生,与他,竟是这样的无缘之缘。
      也许,早在十四岁那年的塞外,她便该明白,世间已没有董鄂玖久,她所求的,注定求而无果,“向前试问镜中人,一我何缘有两身。知是傍人知是我,一笑问君谁假真。”
      问君谁假真。
      不过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她便将他的心上人,好好还给他罢。
      她恨得分明,爱也热烈。毕竟,董鄂玖久,可是将门之后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何事不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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