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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微雨燕双飞 寻哥哥番外 ...

  •   (四)人间
      他曾有一个最荒唐的梦。
      梦里,松林小屋,雨声连绵,他为她撑伞,将漏雨的那侧转向自己,她低着头,面容氤氲在雨雾中,并不能看清,只是,腕间的长命缕,正随风摆动。
      他知道,他已不能心无旁骛地授她琴艺,也许,当他决定收她为徒时,一切就已错得无法回头。
      她向他拜师,也只是想学一个谋生之技而已。
      在她回到九阿哥府以后,他曾想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关系,可是她敲着琴弦,声音轻轻的,“我还是想学琴,因为,我想听懂一个人的箫声,我想成为一个和他相配的人。”
      第一次见到九皇子,是在客栈的除夕夜。
      那确然是一个磊落的少年,眉宇清贵骄傲,没有天潢贵胄的威势,甚至愿教齐恒读书。
      第二次见到九皇子,是大年初一。
      前一日还行止有礼的人,极其莽撞地撞开了他的房门。
      最后一次见到九皇子,是为了她。
      “我府上的人,她一概不见,不得已前来叨扰,琴师的话,她或还能听进一二。”
      他听罢始末,便知这不过是一个局,她是在赌,赌九皇子会来找他,她想离开。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已这样了解她。只是这样拙劣的安排,偏偏九皇子关心则乱,竟没能看破。
      九皇子信他,所以来请他,他却将她带走,实是小人之举,恶人之行。然而,见她倚着床榻,微微蜷着身,一阵一阵的冷汗,疼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又说服不了自己拒绝。
      她还在笑,“师父,我和他是不配的,对吧?”
      他早已预见二人的有始无终,她连做一个宠妾的火候都欠奉,何况九福晋。不知自保,不知风雨,一味靠九皇子为之周全筹谋,倘有纰漏,便是粉身之危,决裂之险,平日看着花团锦簇,殊不知脚下是万丈深渊。皇族这样的地方,最摇摇欲坠的,便是情投意合四字。
      她见他不说话,便叹息一声,“果然。”
      她若痴情,执意留此,焉知下次还能否保住性命。幸而她够清醒,够决绝,该放手时,没有寻常女子的半点拖沓。
      他带她走了。
      这个傻姑娘爱管闲事的毛病,始终改不掉。他尚来不及反应,她已跃上刑台,替吴以忧挡下各色的污秽之物,他知道,他应当立即把她拖下来带走,可是他僵立在原地,他想,若是这人间,皆如她一般嫉恶如仇,他的家人,还会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是在帮她,还是在扼杀她的善念。
      她的衣衫已肮脏不堪,可他却发觉,她是这人间最干净的所在。
      然而,山西太原府,她第二次打算管闲事时,他终究还是制止了她。太原府乃大城重镇,不是京郊那个毫不起眼的村镇,就算她有九皇子的腰牌,也吓不到这些官员,何况,吴以忧的事情得以平安解决,全仗八、九皇子及时的善后。
      “他真的……是罪有应得吗?”
      “囚车漫漫,冤死者半。”
      眼见她又要上前,他拽住她的手腕,“闲事莫管。”
      “闲事?是不是无论一条命、十条命还是百条命,只要与己无关,都是闲事?”
      他脑中一痛,不可抑制地想起当年的刑场,百条性命,观者如堵,宛如茶余饭后的消遣,并非没有人为赵家申辩,然而唯一的下场就是同罪论处,赔上更多的人命。也许,他该狠下心,哪怕她此后亦沦为看客,至少能换得庸碌的平安。
      于是他冷冷开口,“是。”
      他看到她眼里的失望。但他来不及思考,行刑令下,他立即扳过她的身子。
      斩首。
      她伸手挡住他的眼睛,“你也不要看!”
      太迟了。
      他已控制不住浑身的痉挛,再一次,以这样可笑狼狈的姿态,倒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尚有几分清醒,听见周遭人语纷纷,时过经年,连说辞都不曾一变,熟悉得让他已觉不出凉薄,他闭眸,却听到一声清叱,“睁眼!”
      恍如清夜闻钟,他陡然一惊。
      有人将他扶起,将他护在怀中,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可是,除了她,再也不会有旁人。
      她为他掩去那些纷纷的议论,又是一场倾城大雨,行人依然匆匆路过,可是脚步溅起的污泥,却没有染上他分毫。
      高天之上,惊雷不息,分明是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景象。
      只是,他不再是无关紧要的某某,不再是余孽和厉鬼,命途曲折,天意无常,上天既给了他那样无情的判决,又为何要让他成为她心里重要的人。
      予他风雨,又予她相陪。
      赐他将死,又赐他所爱。
      他这一生,满目寒凉,触之彻骨,不觉死之可怖,亦不觉生之可庆,爹娘和师父予他的保全,不过是更深重的苟且,寻死不孝,求生不愿,遍身尘枷,行于泥泞。
      可是,她说。
      “我不会让你沉下去的,我要让你回到这个人间来。”

      (五)琴心
      他与她在周庄住下。
      白日无事消磨,她便坐在渡口边,数着过往的船只,每每数至九,便从头来过,如此往复,自然点不清究竟有多少乌篷,却已点出了无数的九。
      钟仪遥遥指了指她,“赵兄胆子可够大的,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她不该在此地蹉跎,只是,她亦不能就这样回去。“你们钟家,可能教她?”
      钟仪讳莫如深地笑,“这可不好说,不如赵兄求一求我?”
      他起身长揖。
      钟仪连忙回礼,“我不过随口的玩笑,赵兄怎么当真了,我生生受你一礼,便是想推也推不掉了。”
      礼仪举止她学起来很快,其余的,则颇艰难。
      “请大夫看病还要给车马钱?这些节礼都是按什么定例送的啊?为什么通房丫头的月银比姨娘的还高?”
      “没想到宴席的座次和布菜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莫寻,钟家太可怕了,那个女先生要求我们能够鉴定金银珠宝的品次,还要讲出什么礼该收,什么礼不该收,而那个老夫子,让我们女孩儿也背四书五经,我字都还没认全,就被勒令练书法。”
      “原来拜师还要送贽见礼,我当年什么都没送给师父。”
      “钟家大堂上挂的画竟然是仇十洲的山水,这也太显山不露水了,我从前孤陋寡闻,还当这些书画长得都一样。”
      “编织也太难学了,什么朝天凳,方胜,连环,柳叶,攒心梅花……我又不嫁高门世家,学这些干嘛?”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也会有情绪很坏的时刻。
      “阿离如何,为兄都喜欢,但望你心似我心。”
      如果没有“为兄”这样可笑的自称,他甚至无法坦荡说一句“喜欢”。她有她的求而不得,却不知自己也是旁人的求而不得,听闻九皇子有女儿的消息,她和钟仪跑去喝酒,他第一次觉得,送她回京的念头,实在荒唐。
      时近除夕,他带她上山,她贪玩摔伤,他循着粗劣的陶笛之音找到她,慢慢背着她在冰雪中前行,她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然而他从不是一个安心的依靠,她不该如此轻信付与。
      “阿离,看路。”
      那夜他病发,昏沉数日,再醒来时,看见她,恍惚中许多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明明已握住了她的手,他却还是没有放任自己的贪心。
      窃来明珠色,本已非分,何必妄念。
      他不配。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人,一身病骨,寿数难永,她不该和他一样,终老于无名村镇,她该穿着最好看的衣裳,陪着一个清白磊落的少年,在晴好的日光下恣意笑闹。
      “九皇子美妾娇女,亦非良人。”钟仪摆弄着新换的折扇,“你又何必处心积虑送她走?你还想将她送到哪里去?”
      他沉默无言,想开口,却俯身呕出血。
      钟仪悚然变色,请来无数名医,反反复复依然是不变的诊断,半年。
      她必须走。
      师父曾诓他的招数,如今被他用来骗她。不过,他知道,仅凭死之将至,尚不足让她离去,除非让她相信,她的存在,已成为他的负累。
      钟仪叹了一口气,“不能太过刻意,她如今可不傻了。”
      门外偷听的钟玉颜闯入,“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钟仪目瞪口呆,“别捣乱,回你房里去。”
      钟玉颜低头一礼,“玉颜只此一愿,还望公子成全。”
      于是,所有人都陪他演了一出戏。
      窗下已映出钟仪的影,他知她在偷听。他奏起《凤求凰》,她听至一半便悄然离去,琴歌正弹至“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他默然止弦。
      钟玉颜苦笑,“赵姑娘不在,公子连弹完也不愿了么?”
      凤兮凤兮,归故乡。
      她走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带走。他将九霄环佩递给她,她接过,有些茫然,大约不知他为何执意让她带上一张琴。
      琴者,情也。
      琴者,禁也。
      她是他此生永不能鸣的琴,情也,禁也。

      (六)白衣
      他尚有一些微薄产业,尽数与了铭远。
      铭远向他长跪,“公子留下的,铭远一分也不会动。”
      钟仪在桌边给自己倒茶,“人死了,那么多钱留着也是浪费,白给你都不要?”
      “公子救了我两次,我什么都不要。”
      他问:“两次?”
      “第一次,公子买下一张身契,让我活着,第二次,公子烧掉一张身契,让我像个人一样活着。”
      钟仪笑道:“你不要也好,那赵宅就卖给我了,这本就是我祖父的院子,被我老爹卖给你,我惦记很久了。”
      铭远默然磕头,转身而出。
      他已支撑不了太久,铭远走后,倚着床榻一阵咳嗽,“她到哪里了?”
      “放心,平安着呢。”钟仪将云敦的书信递来,“九香居那边,不日便会请她去演奏,确保重逢,万无一失。不过,我之前虽按照你的意思,趁九皇子在时,请歌女唱了一首《雁丘词》,确信他未曾忘却故人之情,只是,时过境迁,倘若二人未能破镜重圆,你又待如何?”
      九皇子已有儿女,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将她送回京城去。
      他闭眸,“若是……待我死后,接她回来。”
      “那我怎么骗她?”
      “便说我四海云游,此生莫寻。”
      此生莫寻,若他此生,果真只是莫寻,就好了。
      “瞒得住吗?”
      “若瞒不住,便去找我师父,请他,务必成全我的遗愿。”
      钟仪执杯的手一抖,“何愿?”
      “让她活着。”
      钟仪不知是笑是悲,表情古怪地问:“你怎知她会活不下去?”
      “……”
      又过了一段时日,钟仪拿着信,神色复杂地开口:“九皇子和董鄂府定了大婚的日子,你可满意了?”
      他笑,“那很好。”
      “这些年,钟家能教她的,已经教了,你让我护她上京,安排相见,我做到了,董鄂府那边,也有人照看她,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需要我替你完成的,趁早说话。”
      他勉力下榻,走至案前,几乎已提不起笔来,他凝神而书,遥贺新婚,百岁为欢。
      写毕,他将简薄书札递给钟仪,额上已皆是冷汗,他俯身掩唇,袖间染上一片血迹,“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件事。”
      大婚那日,天气分外晴好,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抱琴行至园中树下,钟仪在房里寻不见他,便也赶来园中,吓了好大一跳,“你不是连床都下不了的吗,谁把你带到这里的?”
      他心情甚好,“回光返照,亦是可喜。”
      钟仪吼道:“喜什么喜,临死才有回光!”
      “我死后,切莫垒坟,切莫置棺,葬我于此院此松之下,不需一物,但携此琴。”
      钟仪的目光移上琴铭,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刻的时候本是无心,谁知竟一语成谶。”
      “何处有落花,我只见春光。”
      “在山西,明明是两个浑噩自弃的人,谁知如今,一个美玉琢成,一个宫商重鸣,原来,未能相许之情,也并非皆是冤业。”钟仪仰头望向青松,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鹦鹉小花扯着嗓子叫起来,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钟仪大怒, “闭嘴!你这没心没肺的鹦鹉!”
      小花在她的谆谆教诲下,懂得数种禽言,察觉到钟仪的怒气,连忙换了一种叫唤:“提葫芦!提葫芦!”
      他倚树而坐,渐觉周身寒凉,“我有些累了。”
      钟仪知道他想独自留此,认真打量他片刻,颔首转身,远远传来不辨悲喜的笑声,“她大喜的日子,你却穿得一身白。”
      钟仪自然不知,这是她为他挑的第一件衣衫。
      她说他堪配白衣。
      如今,故人白衣,送卿红妆。
      他已拨不动膝上的琴,只剩轻如游丝的音缕,渐渐地,夕阳照彻陈旧的小园,天边是一片格外瑰丽的晚霞,婚者,昏以为期,想来,也该礼成了。
      晚霞行千里,明朝,定是晴朗。
      廊上的鹦鹉又模仿起鹧鸪鸟的叫声,上蹿下跳,很是欢快。
      “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微雨燕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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