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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其实之肴 小公主番外 ...

  •   齐叔叔在娶白月姨之前,于客栈前后院都种了几株桃树,我去看时,正是春天,只觉煞是热闹鲜艳,家里的海棠虽然好看,却似少了一些烟火气,有点飘飘欲仙的意味,对比之下,我更偏爱桃花。
      白月姨留我吃了中饭,我侧头,发现世扬哥哥似乎又长高了,明明坐在同样的凳子上,他的腿已经能够到地了,而我尚有许多距离,我悄悄咬着筷子瞪他,世扬哥哥察觉到我的目光,奇怪地问:“你在看什么?”
      我抿了抿嘴,“我会比你高的。”
      世扬哥哥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光明磊落,“女孩子不用长那么高。”
      “我不,我要长得比松柏还高。”
      白月姨一边笑看我们说话,一边给我夹菜,忽然,她的目光顿在我执筷的手上,“咦,小言拿筷子这么高,看来以后得远嫁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这和高低有什么关系?”
      “老人们说,女孩儿执筷越高,嫁人以后,离父母就越远。”
      我连忙将手移下。
      顺便瞟了一眼世扬哥哥执筷的高度。
      世扬哥哥又笑了,“言妹妹,看我不管用的。”
      好罢,我接着吃饭。
      午后的阳光安宁闲适,我回到家,朝额娘的院子走,沿路的仆役见到我,都笑呵呵地问候几句,“五格格好”“五格格回来啦”“五格格又去哪里玩了”,我喜欢家里的氛围,我知道阿玛是皇子,皇子是皇帝的儿子,是天下最最尊贵的人,比如隔壁的八伯父,他府里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见到主子就兢兢业业地请安,哪里敢抬头多说一句话。
      额娘带我去过一些官宦富贵人家做客,我逐渐发现,似乎只有我家的仆役活泼无拘,其他府邸的,都死气沉沉得很。
      我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跑进归来堂,也晴姑姑替我打起帘子,“福晋午睡刚醒,五格格来的可巧。”
      额娘早晨去赴了一个什么什么夫人的生辰宴,那样的聚会累得很,额娘又素来疏懒,回来定要补个午觉的。
      额娘穿着家常的素衣,捧着脸坐在梳妆台前,迷蒙困倦的面容上,印着绣枕的纹饰,春阳透过轻亮的窗纸,洋洋洒洒落在她身上,映得她未醒的双颊更加绯红。
      阿玛站在她身后,尚穿着贵气华美的朝服,一看就知刚从宫里回来,他慢慢给额娘梳理披散的青丝,额娘打着哈欠问:“在宫里吃饭了吗?”
      “嗯。”
      “我今天不出门了,随便挽一下就行。”
      “好。”
      我从小就觉得阿玛无所不能,因为他不光会赚钱养家,还有很多奇怪的特长,比如他会梳许多女子的发式,就算不会,看着也晴姑姑示范一遍,也能迅速学会,以及,他甚至会设计首饰的图样。额娘说,那是宫里的一位贵人教的,阿玛由她抚养长大,我想那贵人着实是个妙人,竟教一个男子这样多的闺阁之事,更神奇的是,阿玛在这样的环境里,倒也没有成为那种偎香傍玉、醉倒温柔的柔弱书生。
      这样的场景我看过无数次,但凡阿玛有空,都会替额娘梳头。
      今天听白月姨说,女子出嫁前,必要请福寿双全、儿女满堂的老人为之梳头,是以我凑上前,一本正经地扮演起礼官唱喏,“一梳梳到尾——”
      额娘含笑望了我一眼,“小言崽回来啦?”
      我不理她,接着道:“二梳白发齐眉——”
      额娘由笑转嗔,“从哪里学来的话?”
      “三梳子孙满堂——”
      额娘被我逗笑,作势想打我,阿玛捏住她的耳朵,“别乱动。”
      我忽然生出一种闷气了。
      因我扮了这样久,阿玛都没有理我,只淡淡带笑听着,依然专注于替额娘梳头的大事,我有意要与他找茬,便说道:“阿玛没有梳到底,不吉利,重来。”
      阿玛用梳子敲我的脑门,“不必事事贪求吉利,生命在我。”
      生命在我。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多年。
      阿玛教我,路要自己走,所以他十数年如一日地替额娘梳头,不须旁人插手,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的日子,他自己求。
      这一生,他从未违心。
      可我,始终做不到如阿玛和额娘一般洒脱清醒。
      我辗转游历,每逢古刹名寺,皆要入内一拜,抬眼神佛昭昭,满座眉目庄严,我虔诚合掌,却不知该求什么,我想寻一处皈依,然而只添了新的荒凉。
      全福讲寺的指归阁,我初次登临,正是深秋季节,纵然远眺,也只是一片朦胧烟雨,人间似乎都笼在缥缈的雾色里,满架陈旧经卷,秋风中无声颤动。
      听说额娘曾在此凭栏赏景,我抬眸,烟雨缠绵无休,可是,仿佛有少女一身春衫,正顾我而笑,只是,一个恍惚之间,少女的影子已经不见,只剩秋风满阁。
      临窗的书案,抄写一半的经文,正在镇尺下摇动,孱弱如蝶翼。
      我走近,垂眸,那是《般若经》,我一眼便看见那句话。
      “一切有情皆不可得。”
      入耳是木鱼梵唱,入心却是遍地虚妄。
      我所执着的,神佛也给不出答案。
      额娘常说,很多事,长大了就懂了。可直到我死,我也想不通,为何阿玛一生清白,却落得那样声名狼藉的下场,我给过自己很多答案,我知道皇家本就是无情的战场,是阿玛自愿选择一争。
      可我说服不了自己。
      我想不通,为何阿玛此生只有两条路,要么寂寂终老,一生无为,要么参朝入仕,成王败寇。
      很小的时候,我喜欢研究府里仆役的家乡话,每每总结出一些经验,便迫不及待和额娘阿玛分享,有一回,额娘望着我,不知为何竟黯然叹息,她说:“若你能够入学读书,必是另有一番天地,偏你生在这个世间,偏你是个女儿身。”
      “这个世间?”
      额娘再叹一口气,“这个世间,越清醒越痛苦。”
      “为什么会痛苦?”
      “因为无路可走。”
      许多的道理,我都懂得太迟。当阿玛说“生命在我”的时候,我并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深意,相反,我觉得他在堵我,在敷衍我,我更加生气了,索性将自己的头发拆散,弄成一堆蓬草,倔强地看着他,“阿玛,我的头发也乱了。”
      阿玛:“……”
      额娘:“……”
      阿玛已替额娘挽好了发髻,额娘起身,我迅速霸占了她的妆台,阿玛慢慢顺着我的头发,问我:“这次想编什么样子的?”
      “兆佳姨娘给琼华姐姐编的那个。”
      阿玛看向额娘,额娘解释道:“双螺髻。”
      我最喜欢阿玛给我扎头发了。
      额娘虽温柔,骨子里却是粗放疏狂的性格,并不擅长做这些细致的事,而且容易对我失去耐心,阿玛才是真正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不管我怎么烦他,都不会对我稍加辞色,只任着我得寸进尺的胡闹。额娘时常警告他,慈父多败女,再对我这样惯下去,指不定我就要长成歪瓜裂枣——只不过阿玛从来不听,幸而我也没有真的长成歪瓜裂枣。
      后来,世扬哥哥也尝试替我梳头,不过他动作笨拙,闹了不少笑话,于是便作罢。我心里悄悄将他和阿玛对比,世扬哥哥很好,只是他不会像阿玛一样无所不能。
      阿玛轻捏了一下我的发髻,“小格格,满意了么?”
      当然不。
      我指着鬓边的发夹,“春天是四季的开始,应该万象更新。”
      额娘无奈,“好歹让你阿玛把朝服换下来再说。”
      眼见额娘便要伸手替阿玛换衣,我不依,“我来。”
      额娘乐得袖手,“好,小言崽来。”
      我先踮脚去够阿玛的朝珠,够不到。阿玛便蹲下身,低头配合我,我顺利从他颈间取下朝珠,额娘接过,我又去解衣扣,额娘看了半晌,忽然将我一把抱起,几步丢给外间的也晴姑姑,阿玛的笑语从里间传来,“阿念。”
      “小孩子也不行,亲崽子也不行。”
      我瞪额娘,额娘也瞪我。
      趁额娘去给阿玛换衣的空隙,我恨恨地向也晴姑姑控诉,“额娘也太无情了。”
      也晴姑姑点我的鼻子,“五格格若不是亲生的女儿,换成旁人,早被福晋打出八丈远了。”
      “阿玛说了,女孩子不能心胸狭窄。”
      也晴姑姑笑眯眯的,“福晋心胸且狭窄着呢。”
      我深表认同。
      待阿玛换好家常的衣衫,便走至书案前,铺开纸墨招呼我,“想要什么样子的?”
      我为了向额娘宣战,立即钻入阿玛怀中,坐在他的腿上,“嗯,要做成桃花的样子。”
      额娘懒得理我,翻检着阿玛的朝服有无脏污,忽见一道小小的口子,不知在何处划破,便取了针线,自顾坐在窗边小榻上缝补起来。阿玛支颐望着额娘,眼角眉梢都是清淡的暖色,我拽了拽阿玛的袖子,阿玛点头答我:“尚未想好。”
      眼睛都没移开,在想才见鬼哩!
      “此等小事,何须亲力亲为。”
      额娘没抬头,只哼了一声,“怎么,你还想穿别人替你补的衣裳?”
      心胸狭窄,心胸狭窄至斯!
      阿玛掩唇笑了一声,“不敢。”
      额娘发间佩戴的步摇,亦是阿玛的手笔,数瓣海棠的花叶垂坠,随着额娘的低头而纷纷动荡,阿玛的目光亦动荡得厉害。
      不过,他总算还记起我,提笔在纸上画了大略的图样,是一枚纤长的发夹,主干恰是桃枝模样,两侧是碧叶粉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将将抽芽,有的恣意盛开,我想象了一下,别在发间,宛如别了一枝桃花,几瓣桃花欲落未落,仿佛果真有清风拂过,有生气得厉害,也动荡得厉害。
      我连连说好看。
      “阿念,来看看。”
      额娘正巧补完了朝服,便走来看阿玛的图样,“形制倒是风雅,但可要叮嘱工匠,别用太艳的颜色,粉和绿搭在一起,浓了便俗了。”
      额娘于穿衣搭配上,总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听八伯母说,京里的贵妇人都喜欢效仿额娘。八伯母亦盛赞额娘气质卓然,姿色不凡,我听到这样好的夸奖,从八贝勒府回来后,立即骄傲地转述给阿玛。
      彼时我们正在吃饭,眉飞色舞间,我不小心瓢了嘴,“今天八伯父狠狠夸了额娘呢,说额娘气质卓然,姿色不凡……”
      阿玛登时便沉了脸,“谁?”
      “八伯母啊。”
      阿玛神情稍缓,但仍不忘警告我,“想好再说。”
      额娘却笑,“一听就知是不小心说错,你竟还当真了?”
      阿玛面色冷冷,“吃饭。”
      额娘还是笑,却并未再说什么,只给我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我很抗拒,“额娘,我不吃这个。”
      额娘和阿玛异口同声:“不许挑食。”
      “为,为什么啊……”
      额娘威胁我,“挑食会长不高的。”
      完全没有被威胁到。
      额娘想了想,先是一乐,然后迅速板住脸,继续威胁我:“挑食会瞎哦。”
      阿玛怔住了,我也怔住了。
      “真的吗!”我有点害怕了。
      “当然。”额娘的表情很严肃,“不信你问问你阿玛。”
      我立即慌张地望向阿玛,额娘会骗我,会捉弄我,会故意吓我,但阿玛不会,所以我信阿玛。
      阿玛似有几分不自然,很勉强地开口,“嗯。”
      我真的害怕了,连忙将额娘夹给我的菜统统吃掉。
      额娘笑盈盈地注视我,阿玛神情复杂地注视额娘,额娘偏过头,挑眉玩笑道:“看我作甚,想吵架么?”
      阿玛叹了一声,没说话。
      我总疑心阿玛和额娘一定背着我吵过架,毕竟俗世夫妻,寻常烟火,谁能没几次争执,譬如后来,我虽与世扬哥哥举案齐眉,也会为将安安送去哪位先生的私塾而争辩,为给宁宁择谁家儿郎而红脸,我与他在琐碎的凡尘中,平庸地相爱。
      偏偏,在我的回忆里,阿玛和额娘永远都和睦美满。
      他们活在这人间,却又似不在这人间。
      我私下问过额娘此事,额娘笑着摇了摇头,“这世间,没有夫妻是不吵架的,我和你阿玛亦不例外。只不过,这辈子已经吵够了,再也不想吵了。”
      我震惊,“阿玛和额娘吵过架?我怎么不记得?”
      “那是你出生前的事了。”
      “吵架也会吵够吗?那一定吵了很多次罢。”
      额娘没有再具体讲下去,只是说,“代价,太大了。”
      我决心再问一问阿玛。
      依照阿玛的性子,这种事,断然不肯告诉我,但某次十叔的生辰宴,阿玛和几个叔伯皆是大醉而归,天色已晚,额娘扶着阿玛回来,皱眉数落他:“说了多少次,怎么还是一高兴就没了节制。”
      阿玛抬头看见“归来”二字,低头又看见等在屋宇下的我,兀自便笑起来,竟吟起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
      额娘撑不住也笑了,对我道:“你阿玛可是疯了。”
      阿玛一手挽着额娘,一手牵着我,骄傲得像是天下的王,“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额娘将阿玛安置在床榻上,便出去吩咐也晴姑姑了。
      我趴在阿玛膝上,陪着他一起背书,“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阿玛,你为什么从来不和额娘吵架啊?”
      阿玛淡淡一笑,拍我的脑袋,“我见到她便想笑,哪里还有脾气?”
      我回头,额娘正端着一碗醒酒汤走来。
      额娘神色不变地将醒酒汤放在桌上晾着,然后朝我们走来,我尚在思考,额娘究竟有没有偷听到我和阿玛的对话,额娘已伸出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不过从指缝间,我依然能看清。
      额娘吻住了阿玛的侧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其实之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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