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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同居长干里 相迎不道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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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官来了!”
“哟,齐老板,今日这行头可俊,是在哪家布庄做的,同大家伙儿说说,改天咱们讨婆娘,准能用上。”
“听说齐眉客栈前月接了一队富商,今儿红包不够大,咱可不能让他进门娶新娘子!”
“就是!”
“……”
听外头一片闹腾,胤禟微微皱眉,正要出去,展念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哭笑不得地问:“九爷莫不是出去赶人的?”
胤禟回身看她。
“此乃民间婚俗,新郎来时,女家亲属阻拦之、调笑之、戏弄之,是为‘下婿’,白月只有白老夫人一位至亲,街坊们这样闹,是帮着添喜气呢!”展念轻笑出声,“难道,皇室娶妻没有这一项吗?”
“不知道。”胤禟冷冷的,“我没有娶妻。”
大门外,齐恒已叫嚷起来,“白姑娘!”
“来了来了,”白老夫人满面喜气地应,“新娘子梳妆呢!”
又闹了片刻,新娘终于出门,白月回身长跪,“拜别祖母。”
白老夫人郑重道:“今后,你为人妇,要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希望你们夫妻二人,永远举案齐眉!”
白月并未起身,“拜别长姐。”
展念吃了一惊。
她立刻醒悟,白月是想感谢胤禟多年相助的情义,只是他身份贵重,不敢僭越造次,所以白月才要拜别她。展念看向白老夫人,有些犹豫,白老夫人笑呵呵地说:“姐儿若不应,便是嫌我们高攀了。”
“岂敢,是我逾越了。”展念一笑,望向白月,“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贺花好月圆,永结鸾俦,祝同心同德,白首长偕。”
“白月谨记。”
白老夫人扶起白月,将喜绸的另一头递给齐恒。齐恒含笑迎其上轿,纵身跨马,绕车三圈,便听得一声高喝:“起轿——”
齐恒忽地回首,“阿离姐姐,你今日格外好看。”
展念瞪他一眼,“当心白月听见了,不与你洞房。”
齐恒一笑,“我可是真心实意盼姐姐幸福美满。”
展念怔住。
离别那日,莫寻说起“阿离,再见”,也是这样笑着的,眼角眉梢,几乎如出一辙,所以,他的心意,也是如此吗?
迎亲的队伍远去,胤禟走到她身边,仿佛忍着无尽怒意,“又在想莫寻吗?”
展念疲倦地开口:“我说了无数次,我与他清清白白,你能不能适可而止?”
胤禟闭眸,似是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但还算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重逢以来,他的每一个行为几乎都是具有攻击性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此番这样迟钝而小心的动作,让展念恍惚有回到从前的错觉。
齐眉客栈的后院,终究没有翻新。
新人礼成,堂中皆是欢声笑语,展念避了人群,独自步于中庭月下,轻声哼起江南的古调。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我与他年少相识,两无猜嫌。
十四岁我成为他的妻子,心里有怯,所以不敢看他。
十五岁我展颜而笑,愿和他永不分离,生死相许。
胤禟执壶立在廊下,眸色半醒半醉,“怎么不唱完?”
“今日他们新婚,后面的,不吉利。”
胤禟大笑,一字一句替她念完全诗的下半部分。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十六岁他离我远去,前路迢迢,杳无音讯。我只能等待,而他的踪影已旧。
园中蝴蝶双飞,岁月流逝。
倘若他回来,海角天涯,无论风沙,我要去接他。
展念默然片刻,垂眸行礼,“九爷学识,民女钦佩。”
胤禟闻言,冷冷地转身,自去堂中饮酒。
展念见他被自己气走了,遂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哨,轻轻吹响。因堂中喧嚣,玉哨之音并不分明,她也不过一试,没想到哨音方落,便有一个阴影翻过墙头,堪堪跪在她身前,“奴才云敦,参见姑娘。”
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我一路上京,是你暗中相护?”
“是。”
“钟子书给了我多少人?”
“全部。”
“他可有嘱咐你什么?”
“见到姑娘时,将此物呈交。”
展念接过他手中的小册,略略一翻,其上竟记载着董鄂府上下关系、人物性情,以及董鄂玖久的诸多琐事,详实丰富,事无巨细。
钟仪若是查过,必然知道她与董鄂玖久样貌虽似,却并不是同一个人。
“这是何意?”
“小主子说,姑娘或可用到。”
“好。”展念顿了一顿,又问道:“姑苏那边,一切安好?”
“姑娘放心。”
展念颔首,“有劳了,你去吧。”
云敦似有诧异,“姑娘没有别的吩咐?”
“我该有什么吩咐?”
“姑娘一旦回了府,再想召唤奴才,怕有些难了,若要走,此时最好。”话音未落,云敦闻得脚步声,迅速起身,如烟雾一般悄悄消失在阴影之中。
庭中灯暗,胤禟又急又怒地抓住她,“你在同谁讲话?”
“与你无关。”
“你果然是故意将我支开,”胤禟手上的力道渐重,“这次,又想找谁带你走?”
展念听出他语中的恐惧,心中莫名一痛,“九爷,不辞而别之事,我不会做第二次。”
“我不信。”胤禟拽住她便往外走,“我再也不信。”
往迹园中,海棠或盛或落,娇艳又淡雅,如云霞片片,少女掩面。月光里,一树蓝色海棠灼灼而开,虚幻不似人间之物,树下一灯如豆,公子执杯而饮,似落了满怀心事。
展念沉默坐在对面。
九年前她的所作所为,是他心里拔不出的一根刺,以至于任何微小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
她始终等着他的怒气、他的冰冷或者他的嘲弄,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都没说,似是只想让她陪他饮酒。
“世人只知,海棠别名解语,”胤禟摇头而笑,“却不知最初,其名相思。”
《本草纲目拾遗》曾记,“相传昔人以思而喷血阶下,遂生此”,名之相思草。
展念亦望向满枝繁花,“海棠,为相思所化。”
胤禟默然半晌,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此为鸳鸯壶。壶内隔断,一方为酒,一方为毒。”
他倒了一杯,然后转动机括,又倒了一杯。
抬手,挥落唯一的灯烛,“选吧。”
庭中有黯淡月色,展念尚能视物,于他却是全然漆黑,无论她给他哪一杯,他都一无所知。
展念一字一顿道:“你疯了。”
胤禟阖眸,“我累了。”
展念重新点亮灯烛,胤禟垂眸,一杯酒已被推至他面前。幽暗孱弱的光线,正映出彼此苍白疲倦的面目。
“我答应了一个人,此生永不沾酒,”展念将自己的一杯泼去,“你想和我赌命,可我爱惜自己,不想这样幼稚地死去。”
胤禟一笑,饮尽自己的一杯。
展念端详他的神色,终于起了疑心,“两杯都是酒,是么?”
“若是从前的你,早已识破这种愚蠢的谎言。”胤禟笑意悲凉,眉目消瘦,“因为,你不信我舍得伤你。”
的确,如果是过去的他,就算屠刀悬颈,展念都相信,胤禟不会让她做这种可能危及性命的选择,可是如今,彼此竟走到这样防备的地步。
他不信她,她也不信他。
胤禟醉倒在海棠树下,淡蓝的落花,如失坠的蝶,他抬头大笑,眼里已泛红。
展念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九爷……”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春风如此,只是月光如此,落花如此。
只是她曾爱他,没能忘掉他。
“不要这样叫我!”胤禟将她扯在身前,凶狠中带着哀戚,“为什么在一生将尽的时候,你要回到京城来?如果你放得下,为什么要回来!”
“……”
“我们到底,为什么,每天都在争吵?”胤禟望着她,似乎所有的思考都刹那崩溃,“是不是,我变成从前的样子,赵阿离,你才会把阿念还给我?”
展念的手停在他的眼角,未及落下的那滴泪,温热化在她的指尖。
“怎样还给你?”
他抓住她的手,绝望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开口:“嫁给我,生在一处,死了也埋在一处!”
晚风忽然迫切,海棠花纷纷烈烈,离枝为蝶,飞落在她和他的眼前。
“好。”
第二日晴空万里,天青无云,展念推门时,园中海棠依然飘摇,动荡的花影中,已立着一个人。
她愣住,“怎么没去上朝?今日休沐?”
“我告了假。”胤禟走向她,清淡的眉眼似有梦中的恍惚,“我想,确认一件事。”
展念摘下腕间的海棠镯子,一扬手,抛入园中的小湖,只是一刹的波澜,就迅速消失沉底。
她淡淡地看他,“九爷还要确认么?”
“为什么?”
“我想留在这个人间,但是你不肯罢休,步步相逼,实在永无宁日。”展念目色悠远,“所以我如你所愿,嫁你为妻,但望此后相安无事,相敬如宾。”
“只是相敬如宾?”
“永不再谈风月。”
胤禟闻言,冷冷一笑,“只要你留下,其他的,我不在乎。”
展念看着他,觉得他彻底疯了,而且疯得可怜,“九爷希望何时成婚?”
“皇阿玛即将巡幸塞外,九月方回,我——”
“我明白了。”
他愕然,“你明白?”
“皇上每次出塞,都命你随行,而你担心一旦离京,我就会溜之大吉,所以连四个月都等不得,想立刻娶我进门。”展念点头,“可以,那我今日就去董鄂府。”
“你敢直接去董鄂府?”
“我敢。”
胤禟一怔,半晌,自嘲一笑,“是我忘了,如今的你,早已不需要我了。”
董鄂府前,看门小童正就着午后的日光昏昏欲睡,“姑娘有事?”
女子的眉目有逼人的风华,气度矜贵,仪态清冷,下一瞬却直接肃容长跪,“不孝女董鄂玖久,归来请罪。”
“大,大小姐?!”
董鄂玖久为董鄂齐世和正室那拉氏唯一所出,她的失踪直接导致了正室式微,侧室欺压,是以那拉氏在府上的日子颇不好过,若非胤禟扛着多方压力,拒不退婚,名义上仍保留了董鄂氏与爱新觉罗氏的姻亲,于董鄂府亦是厚待,只怕那拉氏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九年里,皇帝几番有废约重娶之意,董鄂齐世亦愿从命,而胤禟一力挡下,皇帝与宜妃遂迁怒董鄂一府,是以董鄂齐世也如履薄冰了许多年。董鄂玖久的归来,实是一件让董鄂齐世与那拉氏皆如释重负的喜讯。
不过,当展念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痛哭流涕的妇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内心还是感到有些微妙。幸好她昨夜认真通读了钟仪给她的剧本,对于董鄂玖久的人设已然揣摩清晰,此情此景下,也十分配合地落了几滴泪,再次长跪不起,面色凄楚,“女儿不孝。”
那拉氏将她扶起,董鄂齐世缓缓叹了一口气,“当年,京中名医皆说你薄命,如今看来,皆是荒唐!”
“不孝女流落塞外,幸得高人收留诊治,然则浑噩之中,已将从前之事悉数忘却,不知来处,不知名姓……”展念垂眸,微有哽咽,“上苍眷顾,忆起一二,竟允玖久生年,尚可承欢膝下。”
董鄂齐世微微皱眉,“若是塞外未归,则三十七年,京中出现的女子又是谁?”
“想是容貌略似,错认了旁人。”
彼时,陪在她身边的是知秋,此刻若是认了,难保日后不会被有心人翻出。董鄂玖久乃名门闺秀,未践婚约,却与九皇子同府而居,终归是骇人听闻。
那拉氏抚着展念的头,“九皇子始终惦记着你,你毕竟大了,这婚约可不该再拖了。”
董鄂齐世扬眉喝道:“女儿才回来,你便急着送出去?天底下,可有你这样的额娘!”
那拉氏不敢答话,展念已敛裾一礼,“不孝女任性妄为,令阿玛、额娘牵挂多年,若再因我而生嫌隙,实在万死难恕。额娘之言,实为深明,于情,九皇子讲信重义,足见其心,于理,九皇子正室空悬,甚是不妥,还请阿玛三思。”
董鄂齐世愣了半晌,笑道:“还是这个性子。”
“不废礼法,不徇私情,才是清白人家。”
“罢了。”董鄂齐世想是忆起了数年的战战兢兢,“我即刻走一趟,问问皇上和九皇子的意思。”
董鄂齐世走后,那拉氏的面色渐渐缓和了,不仅缓和了,甚至露出掩不住的喜色,拉着展念在内宅好生炫耀了一番,似是抑郁多年的气终于顺了,展念早将董鄂府上下人等的剧本牢记于心,连演带骗,竟无一人怀疑。
黄昏时分,董鄂齐世回府,如释负重且满面喜色。
“玖久,阿玛替你看过了,九皇子确是可以托付之人,你嫁过去后,不许委屈了自己,有阿玛给你撑腰。”
“女儿明白。”
董鄂齐世神情怅然,“一晃眼,我的女儿都出落成好看的大姑娘了,罢了,继续做你的事罢,阿玛……再看一看你。”
展念一愣,这个陌生的时空,这个陌生的阿玛,竟让她无端酸涩,仿佛在曾经缺失的某一块空洞中,忽然发出了绵绵的回响。
大婚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
送聘礼的那日,董鄂府上上下下,几乎是蜂拥而至地围观,执事官立于堂下,朗朗宣读礼书,一箱箱珠光宝气的物什次第抬入,聘礼之丰厚,早已越了皇子娶妻的仪制规定。
成年皇子中,只有胤禟未娶正室,念及二人蹉跎多年,总算尘埃落定,又念及董鄂玖久幼居宁寿宫,被太后宠得宛如公主,皇帝御笔一批,恩准了婚事的逾制。
九皇子胤禟,素有“大清皇商”的声名,家财不计其数,显山不露水多年,一出手便令人瞠目结舌。皇帝几日后巡幸塞外,不仅命八皇子胤祀监国,亦准许九皇子留京完婚,朝堂之上的情势已然明晰,一时间,董鄂府门庭若市。
成亲前夜,伴着更漏声声,对着嫁衣烈烈,展念独坐至天明。
雕梁画栋,珠玑帘栊,明明入目皆是锦绣,她却蓦地想起青砖黛瓦的水乡小镇,想起那间纸窗木榻的小宅,那方被油污熏染的厨房,和那个与之闲度晨昏的人。
不知他,如今可好。
不知他,是否听闻她的消息,若是听闻,又会作何反应呢?
婢女与老嬷嬷开始忙前忙后,脂粉扑了一层又一层,玖久最为贴身的丫鬟也晴替她整理着凤冠与霞帔,满身珠翠绫罗,似人间不尽的繁华富贵。
整理完,也晴伸手,将妆台前的玉哨重新系在展念颈项间,“此物最是贵重,姑娘务必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