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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占有欲 “妳那是馋 ...

  •   巴尔特兰的又一个夜晚来临了,待法蒂玛与萨卡诺斯回到城中时,月亮恰好从黛蓝色的云层中探出头来,慷慨地为这片水寒山瘦的病魔光顾之地施以圣洁的银霜。这是一个可爱的夜晚,漫天星子如同闪光的潮水般流注而下,倾落在西边的地平线之上,预示着明天又是个好天气。月亮以绵细的辉光为针脚,以轻柔的雾岚为天鹅绒,织出一件缀满珠玑璎珞的嫁衣,披覆在这座城的玉体上。只可惜,那嫁衣再美,于一个病魔笼罩下的死城而言,终究只是惨白的裹尸布,毫无价值。

      这段时日,一个祥和安宁的夜晚几乎是奢望,每家都在不停地办丧事,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含泪送走病死的子女或是年轻的夫妇丢下嗷嗷待哺的婴儿撒手人寰等等这类事已是家常便饭,丧服成了人们最常穿的服装,放眼望去,那些挂在窗子上的黑色服装连成一线,随夜风上下翻飞的模样犹如无依无靠的魑魅。

      行走在这般死气沉沉的地方就好像被命运的鹤嘴锄啄食着灵魂,黑暗与罪孽都沉淀于此,一切有形与无形、时间与空间、现实与虚幻的形容在这里都毫无意义。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氛围下,饶是法蒂玛也没心思调情,而她那个便宜弟弟的出现则使得这个原本就令人痛苦万状的夜晚更为水深火热。
      他们一路无言地回到住所时,最先得到的迎接是穆罕默德语气不善的质问:
      “你们这一整天去了哪里?”

      法蒂玛自然不可能告诉弟弟她与萨卡诺斯这一天中发生的种种绝对可以被吟游诗人当作素材写成浓诗艳词的事情,遂笑笑说:“我们只是去山上采药了而已。”
      “只是?”机敏的穆罕默德立即咬住其中的关键词不放。

      “那不然你觉得呢?”法蒂玛扬了扬眼角反问,如刀削斧凿般深邃的双眼皮褶子在眼睑上扯出道凌厉的线条,锋锐到仿佛能化作一柄寒凉的、舔|舐过不知多少鲜血的长剑从那儿延伸出去,一路气贯长虹地深扎进对方的心脏,“再者说,你认为你的姐姐有义务事事向你报备吗?我是自由人。”
      “呵,我想妳很快就不是了——在妳做出了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决定之后。”
      “噢,告诉我,是谁给了你觉得自己可以随便过问你姐姐的私事的错觉?”

      姐弟俩对峙着,交织的视线在空气中摩擦碰撞,仿佛在那视线相交的一点处汇聚了宇宙间的所有能量,越来越热、越来越满,达到临界点时便会发生核聚变,将两个人同时轰成碎片,同时拉上周遭的一切一道挫骨扬灰。

      这场不愉快的谈话被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奥萝拉打断,“萨卡诺斯先生!”她边说边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你可总算回来了!拜托快过来看看吧,有个小女孩快要不行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妳慢慢说。”同样身为医者,面对生死存亡,萨卡诺斯显然冷静得多。
      “这女孩得的不是黑死病,是伤寒,今天早上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就很不乐观,我尝试了一整天,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但还是不行……”奥萝拉嗓音发着抖,似乎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几个人赶过去时,看到那个得了伤寒的小女孩正睡在一张破床上,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如同附着了一层胶般黏在枕头上,本应泛着健康光泽的小脸现在因持续高烧呈现出一种红得发紫的色彩,像是风烛残年的玫瑰在生命结束前最后一次舒展开裙摆执意奉献给季节的颜色,“她叫莎拉,今年九岁,父母被黑死病夺去生命后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她已经病了十多天了,直到今早晕倒在家里才被邻居发现。”奥萝拉说。

      萨卡诺斯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大难临头了。
      如同仁慈地赋予了人类生命却偏偏要狠心将生命收回,但同时又一视同仁地深爱着自己创造出的众生的神明那般,他轻轻地、怅惋地摇了摇头。

      “连你也没办法了吗?怎么会……”心脏猛地一绞,奥萝拉痛苦地捂住了嘴,却还是没能掩好那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的抽泣。

      似乎感到有人靠近,意识模糊的小女孩蠕动了几下嘴唇,艰难地朝站在床前的萨卡诺斯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父亲……”

      “……”
      毫无预兆地,萨卡诺斯一愣,心脏仿佛被命运的魔爪突然扼住了一样,硬生生停跳了一拍。

      父亲?
      这对他来说是个稀奇的词汇,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知道的那一天。

      他看过无数对奴隶父子,那些父亲毕生的追求无一例外,都是希望子女摆脱奴隶身份。他们都老得很快,眼窝深陷,遍布脸颊的皱纹如同沟壑,手臂上小山般贲张壮实的肌肉与腰间的一段起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塌陷下去,被透过皮肤拓出的骨骼轮廓代替。这些男人无疑是可悲的,他们的儿子只可能生生世世为奴,女儿则成为贵族们的性|奴,个别生下孩子的幸运儿有可能会获得一个侧室的头衔,但更多人只是贵族发泄性|欲的玩物而已,玩够即丢。
      诚然可悲,但这些父亲都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他们会趁奴隶监工不注意偷偷塞给孩子们一个皱巴巴的橘子,憨厚地笑笑,示意孩子们把这难得的美食藏好,待会儿再吃,也会在奴隶主闲着无聊鞭打自己的孩子时第一时间站出来,尽管这样的行为换得的结果往往是父子俩一起被打得皮开肉绽。

      萨卡诺斯曾经渴求过这样纯粹朴实得不掺丝毫杂质的父爱。
      他就像个执拗的寻宝者,脚踏海浪、沿着退潮的海岸一路寻找遗落在沙滩上的宝物,可结局呢?非但宝物没找到,双手还被藏在沙砾中的玻璃碎片割得血肉模糊。
      久而久之,他麻木了。

      父亲是谁,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一定要执著于这种无关痛痒的事?
      他一遍一遍追问自己。倘若父亲的信息于他而言是一眼清滢的圣泉,那么这样的暗示就是在警告自己那泉水已被投了毒,即便渴得快死了,也绝不可以俯下身去,趴在泉边饮用。

      但是现在,有人称呼他为「父亲」。
      尽管这只是女孩神智不清时的一句胡话,但他的心还是为之了真切地颤抖一下。
      这句音节残破的呼唤开启了某些痛苦到他永远也不愿意去回忆的回忆。
      周遭流动的空气、奥萝拉的饮泣声、法蒂玛与穆罕默德姐弟俩等着看他反应的微妙表情、还有桌上那只没有剪去烛花的、孤零零燃烧着的蜡烛……所有这些都如同凝固了一般,一瞬间失了真。

      萨卡诺斯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却只能看见漆黑的一片混沌,天花板与木质地板在视觉上完全合二为一,叫人有种犹如身处异世界的空间倒错感。扑闪的烛火发出雨水止息般的微叹,这是唯一能证明这里并非异世界的物件。

      也许,他的心早就已经和黑暗与混沌融为一体了,所以才会分不清哪里是天花板,哪里是地板。恍恍惚惚间,他看到黑暗中走来一个什么人,伸手拢住了那团烛火,那唯一的光暖。
      “倘若世界以痛吻我,我便报之以歌——这是我为信徒们留下的训|诫,回想起来吧,孩子,想想我曾经说过什么。”那个人发出低沉磁腻的嗓音。【注1】

      话音刚落,那团烛火像是忽然接收到了某个指令,极速攀升至最高处,生生将眼前的黑暗撕出一道口子,黑暗与混沌开始下沉直至最低点,光明与黑暗交错混杂,形成分明的界线,而那个声音的主人——他敬爱的天父火之精灵就站在这交界处,慈蔼地望着他。

      他心脏一颤!
      不,我并非没有父亲,父亲其实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围绕着萨卡诺斯的那种慑人凝固感消失了,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片刻后,游离的目光终于找到了落脚点,他蹲下身,如同一位真正的慈父那般凝视着奄奄一息的女孩,“……嗯,父亲在这里。”一边说,他一边轻抚着女孩的头顶,“不要怕,好孩子。”

      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沁溢如水,但声韵中的那把寒凉此刻都被主人小心翼翼地包藏起来,代之以慈柔与温存。
      旁观的法蒂玛短促地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素来疏凉清冷的男人还真扮演起女孩的父亲来了!

      此刻,明明灭灭的红烛像是位落魄却毕生追逐美的画家,不惜燃尽生命也要偏执地为男人的侧脸打上浓墨重彩的金色颜料,因为蜡烛相信那张脸是自己的光芒所能普照的范围内最美的事物,于是男人那嵌在光晕中的、和夕阳西下时紫藤色的云霞一样至纯至美的眼睛就跟着亮了起来,玄色的衣摆因着主人下蹲的动作委顿在地,抹上了点儿若有似无的尘土末儿,这样的场景看在法蒂玛眼中,犹如只属于世界上最杰出的宫廷画师精心绘制的传世奇作。

      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够形容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的美好。

      不知在眼眶中辗转过多少地方的欲|念此刻终于如熛焱般咆哮着喷薄而出,刹那点亮了女人那双比霭空还要明澈的眸。

      诸神在上,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好想让你只属于我!
      我好想从所有的大地、所有的天国那里夺回你,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从所有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我不允许你做除我之外任何人的新郎,而我也不会做除你之外任何人的妻――你只属于我!【注2】
      法蒂玛恶毒地想着,卷着舌尖舔|舐了一下牙床,随后下意识咬紧唇,本就丰盈饱满的双唇被她咬出了偏紫调的暗红色,如同一枚生于枝头、却熟于唇间的梅子挂在那儿,只等那个男人求之若渴地前来采撷。

      但很显然,那男人的注意力现在并不在法蒂玛身上。

      「父亲」宽厚的手掌于小女孩而言无疑世间最晴暖的避风港,她瘦削的脸蛋上渐渐涌出了一丝稀薄却鲜活的血色来。萨卡诺斯温柔地握住了女孩的一只手,那忽然包覆住掌心的温度比春日里酴醾绽放的山樱还要恬柔,活水一般悄然注满掌心间的生命线,女孩幸福得难以言状,嘴角泛起无法抑制的笑意。

      半晌后,女孩从被单下颤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要抓住空气中的什么东西,枯瘦的手背上脉络分明的青蓝色血管轻微地痉挛着,“母亲,不要走,不要走……”这次,她是朝着虚空呼唤的。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了父亲,谁来扮演母亲,好让这孩子安心上路呢?
      奥萝拉的眼眶中还残留着咸湿的泪水蒸出的红色,囫囵擦了擦眼睛,她踟蹰着,藏在宽大裙摆下的双腿不可遏制地打着颤儿。
      要不要上前呢?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究竟是出于本真的善意想拯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多一点,还是单纯想扮演「母亲」这一角色的心情占了上风?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那个男人扮演了「父亲」吗?

      但现实可不会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最终还是法蒂玛迈出了那一步,她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温存地看了眼萨卡诺斯,然后俯下身,吻了吻女孩的额头,“母亲不走,母亲会永远陪着小莎拉的,所以安心睡吧,亲爱的。”
      萨卡诺斯目光微妙地瞟了她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

      犹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亲情的温暖使女孩陶醉了,很快她便在「父母」的陪伴下安然入眠……
      烛花落了,蜡油如同清泪般一滴滴垂落,溅在桌面上洇染开小小一团污渍,白布单在萨卡诺斯手中抖开,“愿主赐福予妳,好孩子。”他一边低喃道,一边缓缓在胸前划出一个十字。【注3】

      奥萝拉怅然若失地垂下了睫。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是我辛辛苦苦抢救了这个女孩整整一天,为什么公主却可以什么都不做,像个无事人一样外出鬼混一整天?可我是下人啊,本就天生劳碌命,我到底在抱怨什么啊?
      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必须马上打住!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法蒂玛也想送女孩最后一程,但被穆罕默德拽住袖口,强行拉走了。
      “你要做什么?”来到无人处,她态度强硬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妳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她矮了一个头的皇子双手环胸,吐字利索干净。穆罕默德并不是一个嘴比头脑运动得还快的市井之辈,一边盘问,他的大脑一边随着嘴唇开阖的节奏飞速运转,盘算着哪些词汇用来质问能达到最大威慑力。

      “是的,我当然知道,你不用刻意强调。”法蒂玛当然清楚自己这便宜弟弟想说什么,佯装无事似的轻笑一声,不露声色地岔开话题,“那女孩很可怜,等你成为奥斯曼帝国君主之后,我希望你带领你的民众举起圣火,将覆盖在这片土地上的、名为瘟疫的灰色幕布烧毁,让笑容重归那些饱尝痛苦的人们脸上。”

      “当然了,是做囚徒还是做君主,我想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一个。我比妳更清楚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君主,这一点不用妳操心,姐姐。”六岁的皇子破天荒地报以曾经对她的称呼,但那声「姐姐」没有包含丝毫温情,每一处微不可察的音调转折间似乎都暗藏寒冽的毒针,一根一根不要命地往法蒂玛身上甩,“姐姐,反倒是妳,妳今天的所作所为无一不使我相信这些年妳上过的所有宫廷修习课程简直像是全都白费了一样,也许妳应该从头学学怎样做一名合格的公主。”

      “妳的愚蠢行径将迫使妳倒霉的弟弟把自己的后半生寄放在囚室里,而至于妳和妳的那位奸|夫——”微顿数秒,穆罕默德继续发动猛攻,“——将失去活着的权利。”

      “不,你不会成为囚徒,下一任君主之位非你莫属,不过在那之前——”法蒂玛蹙起走势漂亮的柳叶眉,“让我们向至高伟大的水之精灵祈祷你的国民们将把毕生精力花在讴歌你的赫赫政绩上从而忽略你英俊面庞上的那张嘴曾犯下的过错——我不希望诸如「奸|夫」之类的不雅用词再次从你那被精灵吻过的高贵的双唇里蹦出来。”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妳对那个男人如此痴迷?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令人望洋兴叹的腹下三寸征服了向来挑剔的妳。”吃了一记回马枪的穆罕默德皇子瞬间愠怒,声调拔高。

      “难道在你的认知里,爱情就是建立在性|欲之上的廉价之物吗?”法蒂玛不依不挠地反驳,“照你的观点来看,男人们——是所有男人——都可以把自己下|半|身那玩意儿当成乞讨的筹码,随处抛洒以换取那些精神世界一贫如洗的贵妇人们……唔,或者龙阳爱好者们的感情施舍,那么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饿死的人了——但很显然这并不是世界的现状,所以你亵渎了爱这个词。”

      “不要跟我提这个词,乔治可能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但我和以他为典型的那类浑身充斥着浪漫主义情怀的欧洲贵族不同,更何况——”
      已见雏形的喉结轻滚了两下,穆罕默德眸光一凛,以杀人不见血的冰冷音调交代出后半句——
      “妳那叫爱么?妳那是馋他的身子,妳下贱!”

      空气静止了。
      横亘在姐弟俩中间的影子不断拉伸延长。
      “……”第一次被人这样不留余地地当面揭穿真实想法,法蒂玛当场语塞。

      见姐姐不说话了,穆罕默德自觉胜利的天枰正以不容置喙的姿态向自己这一方倾斜,遂加足马力,打算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攻破对方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摘取对方的心脏作战利品。

      “我尊敬他——他的学术水平和高超的武艺远胜迄今为止教过我的任何一位宫廷教师,就这一点来说我愿意尊称他一声「萨卡诺斯老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接受那种血统低劣的野男人做我的姐夫,妳尽可以找情人,但对方绝不能是一个如此卑贱、如此祸乱帝国婚姻法的释奴!我不明白,是妳的未婚夫西奥多阁下不够好?还是妳想提前去见水精灵?”

      被别人揭老底固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体验,但好在长年磨练出的、如顽石般岿然不动的理智帮助法蒂玛稳定了情绪,这才没有使得她将那句在胸腔中盘桓酝酿多时的「关你什么事?滚吧!」当场爆出来。

      “没错,你的确不明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卑不亢地沉声回应,“比我富有的人没有我这样的地位,而比我地位更高的人没有我富有,而比我更富有且地位更高的人——譬如我们的父亲母亲——则没有我自由,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和一个除了我之外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结合呢?”

      “……”这回换穆罕默德语塞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竟找不出任何可以用来反驳姐姐的论据。
      “感谢一下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吧,我亲爱的弟弟。”成功扳回战局,摄人心魄的动人笑意再次盛入法蒂玛的眸中,“那个可爱的孩子使你我开始思考帝国婚姻法改革的必要性。”

      而另一边,本想为女孩操持后事的奥萝拉也被乔治叫到了四下无人的阴暗角落。

      “直接切入正题吧。”生来血液中就流淌着浪漫因子的乔治是个很善于捕捉女士们的心声的男人,尽管与法蒂玛同样有着一双纯净无瑕的蓝眸,但与之不同的是,他的眸中总是含着五分笑意五分逗趣,配合上那温和坦率的面相和无时无刻不微微上扬的唇角,没有女人不会为这个灿阳般的男人献上心脏。“妳本来是想扮演「母亲」的,但很遗憾,殿下快妳一步,所以妳为此很难过,我说得对吗?”
      尽管这样的询问乍一听平平无奇,但被他以标准的绅士口吻倾吐出来后,竟多了几分用情专一的男士关怀爱妻的味道。如果对方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绝对会不可救药地爱上这位金发碧眼的英俊绅士。

      “啊?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你不要乱讲……”奥萝拉一惊,语无伦次道。

      “美丽的奥萝拉小姐,妳的小情绪怎么可能逃得过我的眼睛?”乔治轻笑起来,那双无论看谁都深情款款的蓝眸流光浮动,总能不费吹灰之力攥住对方的呼吸,使之甘之如饴地在他面前吐露真心,“承认吧,妳爱上萨卡诺斯了。”

      奥萝拉的脸已经红成了熟透的苹果,幼鹿般圆溜溜的祖母绿色眸子里盛满了具象化的的慌乱,“啊不!我没有……不,不……我没有!我发誓!”她条件反射一般,摆着手争辩起来,但无疑那样的争辩比起她脸上堆叠的红晕来说显得毫无说服力。

      “妳发誓?”乔治探寻地问道,唇角跟着上扬的尾音扯出一弧愈发意味深长的笑意来,“尽管我们信仰不同,但我知道火之精灵与水之精灵这两大宗教在教义上存在很多共通之处,其中的一点就是——说谎者会在夜里熟睡之际被撒旦挖去双眼哦。”
      “……”奥萝拉默然。

      “妳的表情出卖了妳。”乔治温柔地执起奥萝拉的手,隔着网眼手套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他曾经也像这样吻过法蒂玛的手,但很可惜,他还没有尝够那比世界上最高级的糖果还要甜上几分的蜜意、还没有记住那手背上宛如月晕的美光,就被该死的暗杀者打断了,“事实上,我今天把妳叫出来并不单单只是对妳说这些,如果善良温柔的妳不介意,请允许我冒昧地、但绝对是发自内心地赞扬一番妳那月亮女神般的容貌,在看到妳的第一眼我就向主许下了誓言——我将绝不容许任何人让妳那迷人的小鹿眼溢出泪水,更不允许任何愁容或是哀伤出现在妳完美无暇的脸颊上——妳这样美好的人,必须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像是事先打好了腹稿般,说这些话的同时乔治连明显的换气都不曾有过。
      “我这样普通的外貌怎么可能跟公主殿下相提并论?”奥萝拉打断他。

      “我承认,法蒂玛公主是那种男人只消看上一眼就会产生浓烈性|欲的惊艳美,但现在的男人已经学聪明了,人类进化至今,绝不仅仅是靠着动物最原始、最本能的性|欲作驱动力……唔,美丽的小姐,妳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因为这么说叫人费解吗?好吧,我想表达的是,拥有这种惊世骇俗之美的女人通常很滥|情,只可远观不能近赏,更别提娶回家当妻子了——当然如果有傻蛋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觉悟,不怕对青青草原情有独钟的画家在他头上取景的话那另当别论。”
      乔治放开了奥萝拉的手,以最良善的口吻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一位智者曾经说过:越美的女人越毒,现在的男人都深谙这一点,所以公主那种外貌早就不流行了,妳这种甜美可人的风格才是时下热门,我敢肯定,过不了多久,以妳的外貌为模板的仿妆将成为女士们的新宠。”

      “不可能的,我看得出来,萨卡诺斯先生也是爱着公主的,他看着公主时的眼神都不一样……”
      很显然小鱼已经上钩了。

      乔治开始进一步强化说辞,巩固势力。
      “先听我讲一件事情再下结论吧,事关妳这样单纯可爱的小姐的终生幸福,我必须充当一位合格的引路人,把真相告诉妳。原本我并不是那种会在背后嚼舌根的粗俗家伙,但妳那双无辜的眼睛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因为每天都能看到妳眼中熠熠生辉的流光是我最大的心愿,我绝不允许那美丽的光被泪水取代,那样我会心痛。”

      乔治忆起上次众人与巴尔特兰国王在餐室里讨论黑死病的场景,那时的法蒂玛与萨卡诺斯面对面坐着,一直在和国王讨论方案的男人也不知是真没注意到桌底的动静还是有意装傻充愣,当时发生了什么呢?诸神在上,那场景……啧,绝对可以载入史册!待得经后世不负责任的作者们之手添油加醋一番后,就会在专注于挖掘历史人物风流艳史的不正经杂书上博得头版头条的位置并随即成为帝国——不,是整片亚欧大陆最叫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如果按照旁人的视角,绝对会告诉你没有参与讨论的法蒂玛公主一直以天鹅般的优雅姿态啜饮着肉桂红茶,那模样简直就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但当时正站在她身后护卫的乔治有着更为得天独厚的视野范围,因此发现她的小动作并不难。
      那时的公主脱下了一只高跟鞋,萨卡诺斯每与国王说一句话,她的右腿就抬起、拉伸、绷直一寸,当那条泛着美玉般莹光的纤细小腿从与地面垂直的角度到达与地面平行的角度时,她秀丽的足也就跟着抵达了那男人的胯|下……

      随后,她脚趾微弓,以几不可察的轻缓动作勾了勾、蹭了蹭男人的某个隐秘部位,一触即走。如同露珠划过玫瑰、蝉翼轻点叶尖。
      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什么?公主殿下当时竟做了这样大胆的事吗?天呐!这太不可思议了!精灵啊!我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奥萝拉捂住胸口,惊呼道。

      “很难以置信对吧?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我们端庄美丽的殿下竟会做出这种事,现在妳可以得出结论了吗?”乔治假装痛心疾首,“公主对他根本不是爱,而是……性|欲。”
      这个露骨的词语不加任何遮掩地钻进奥萝拉耳孔,臊得她脸蛋红一阵白一阵。

      如果可以,乔治恨不得将那个男人的头盖骨凿成盛放红葡萄酒的杯盏,在法蒂玛与西奥多的婚礼现场高举骨杯畅饮,但这样的想法可不能对小姐们讲,一定会让对方吓破胆的,必须从另一个方向加以引导,才能使其成为与自己同一阵线的战友,现在他已一如预期欣赏到对方红白交错的精彩表情变化,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有些人可以做到性与爱分离,公主就是其中之一,她真正爱着的其实另有其人,而只有妳——善良的奥萝拉小姐——只有妳对那男人的感情才配被冠以「爱」之名。”

      “我对他没有感情的,那是公主的男人!我这样的人怎么敢肖想……”奥萝拉还在试图为自己辩驳。
      “妳不必觉得不好意思,那男人有着即便放到整片大陆都能问鼎巅峰的相貌,还有很高的学术知识储备,会医疗、会武功、精通希腊语、拉丁语、奥斯曼土耳其语等等多门语言。妳从小生在御医家族,与同为医者的他自然有很多共同话题,再加上妳阅历不够,所以遇到萨卡诺斯之后对他动心是正常的。”很好,对方已经动摇了,成功就在眼前,乔治暗暗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开始进一步诱导,“我有个好办法,保准穆拉德二世亲自为妳和萨卡诺斯赐婚,到时候他想不从都难。”
      奥萝拉还在犹豫,“这样不太好吧?”
      “这没什么不好的,听我说……”乔治上前一步,嘴唇欺近她的耳廓。

      与此同时,他们对话中的主角正在穆罕默德皇子的房间里。
      穆罕默德结束了与法蒂玛的谈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萨卡诺斯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被法蒂玛驳斥得毫无还嘴之力后,他就发誓一定要亲自弄明白这男人到底有怎样的神通,究竟凭着哪一点虏获了姐姐的心。

      “老师,我想学习希腊语。”他态度诚恳地说明意图,一副标准的乖学生模样,“现在全大陆并没有建立起健全的翻译机制,导致我对很多典籍都存在阅读障碍,多掌握一门语言就能看懂更多典籍,莎拉的事我深表遗憾,向仁慈的精灵祈愿,恳求神赐予我读懂以希腊语编纂的医典的能力,这样我才能为这些可怜的百姓做点儿什么。”

      “这并不难。”这一天中经历的事太多了,萨卡诺斯不免有些倦意,但还是答应了。
      他走到皇子身后,弯腰、执笔,熟稔地将二十四个字母写在羊皮纸上,游移的笔触犹如奥斯曼帝国王城最负盛名的舞女,她们能以最轻盈姝丽的姿态单脚在铺满了白沙的象牙板上打旋儿,一曲舞毕沙粒纹丝不动,现在那在纸上行云流水地游走的笔尖就让穆罕默德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现在,你先按我书写的字母临摹一遍。”书写完毕后,萨卡诺斯直起了腰。

      穆罕默德的其中一半身子溺在男人颀长的身影笼下的一片阴翳中,另一半被烛光晕染,因着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微妙表情,那半张拓着稀疏光斑的脸显得格外惹眼,只不过疲惫的萨卡诺斯并没有发现皇子的异状。
      小皇子垂下头,乖乖照做,萨卡诺斯一直尽职尽责地在他身后检查,“η不对。”

      “哪里不对了?”穆罕默德皇子昂起头,不服输地抗议起来。
      “这最后一笔要向下稍微拉伸一点,但你写的显然是字母n,不是η。”萨卡诺斯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了一遍。

      “这和我写的根本没区别啊。”穆罕默德低声嘟哝了一句。
      “还有λ也不对,你写成了h,而正确的写法应该是第二划延伸出去,包住第一划,你再试试。”

      折腾了一会儿后,穆罕默德皇子终于佯装不耐似的撂下了笔,转过头去投给身后的老师一个狡黠的眼神。
      “像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如我坐到你的腿上,你把着手教我。”
      【注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 33: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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