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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元宵前事 “ ...


  •   “高升,从除夕到昨日的账你给我好好算算,怎么少了这么多银子。”王婧合上账本,冷冷地看着高升。每年年初十的时候,王婧总要清算一次账目,一来过年花费庞大,账目容易混乱,二来她还要为新的一年支出写目表,旧账不宜留得太久。

      高升忙跪下解释:“回二奶奶,今年公账上银子少了,是因着贵妃娘娘的事,这几日来门前宾客不断。大老爷好面子,除去租曲班子外,还命底下人四处采买山珍海味,这时节这些东西稀得很,纵有,也得花上不少银子,可是大老爷不管,我们也不好违背。”

      王婧一听到是那边人花的钱,冷笑道:“敢情甩手掌柜这样好当,明日我也来试试。且不说他们家一年进公账上的钱本来就没多少,如今反倒要公账倒贴,这买卖他们倒是会做!”

      高升听罢,迟疑了一会,又说道:“不过请客的钱倒是和宾客送的礼金相抵了,只是和上年的账目相比少。另外支出较大的是三少爷,他这几天赌博的本金都是从公账上拿,账目上签的是您的名字。并且昨个秦香楼的人来收账,一共一千九百八十七两银子,小的看的数目太大,不好推脱,也就把钱给他们了。”

      “什么?秦香楼的人年前不是才来过吗?怎么还没几天又欠了这么多?”王婧刚嘲讽完那边,然后听到自己儿子也有份,不禁又羞又气,后面知道秦香楼来讨钱后,差点气得跳起来。

      “听说三少爷最近这几天天天在秦香楼请朋友喝酒,还叫头牌作陪…”高升不敢再说下去。

      “混账东西!高升,这几天让他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一刻也不许离开顾家!”王婧的声音本来就尖锐,这一吼,整个院子都听得一清二楚。下人们不敢作声,生怕她拿自己出气。

      过了一会,王婧的气渐渐平息了下来,一旁默不作声的高升才好继续禀报:“二奶奶,过几天的元宵宴…”

      “且按着往年的惯例来罢,亏空的账用我的私己补上。”王婧闭着眼睛,皱紧了眉头,她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

      “那小的现在就下去安排。”高升说。

      王婧挥了挥手,高升便拿着账本出去了。在顾府呆了这么多年,高升也算摸清了主子的脾气,王婧虽然是管家的一把能手,奈何她太过护短,每每顾远恒闯了祸,她都要帮着擦屁股掩盖过去。这倒是给了底下人不少捞油水的好机会,毕竟那位二世祖花的钱谁又能真正数得清。

      回到屋里,高家媳妇正忙着应酬客人,而访客是京城有名的二混子袁通。

      袁通此时正盘着腿,斜靠在小桌子上,一边“哧哧”地啜着高家媳妇泡好的茶,一边津津有味吃着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

      高升压下心中的不满,脸上堆笑道:“袁兄怎的有空到访寒舍?”

      袁通见高升回来了,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说:“今儿我可给你带了一笔大买卖。”

      高升在他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问:“哦?说来听听。”

      袁通不顾高升的鄙夷的态度,兴奋地凑上去说:“你可知京郊南边宝通钱庄边上有一块荒地?这块地原本是一姓李的小地主的,现在姓李的有意把地贱卖了用来还赌债。那地段虽不如京西,但胜在地方阔。可惜我没本钱,但我可知道老哥你手上颇有盈余,因此兄弟我特来把这好处告诉你。”

      高升知道那块地,他早年间在那附近住过,确实是块宝地。他问:“不知对方要折价多少?”

      袁通报了个数。

      高升摸了摸胡子,心下有了成算。他眯起眼睛,精明地问道:“我明白规矩,那你想要收多少好处?”

      袁通嘿嘿直笑:“和爽快人做买卖果然痛快,我不要多,五十两银子给兄弟去秦香楼风流几天也就是了。”

      高升脑子里飞速打起了算盘,盘算过后倒也没吃亏。他拿出三十两银子交给袁通,叫他把人和文契带来,签字画押后再给剩下的钱。

      袁通乐呵呵地收了钱,然后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口袋里就告辞了。

      高家媳妇见他走了,赶紧跑过来埋怨:“你怎的这么快就给了钱,地都还没看过呢!这袁通岂是寻常人,小心他吃了你。”

      高升冷哼一声,说:“这点道理还需要你们女人来告诉我?那块地早就放出消息说要贱卖,如果放在市面上来买少不了要我出钱打点那些趁机打秋风的,其他人又哄抬价格,最后还不一定买的成。现在袁通报了这个价钱,比之前少了两成,他还能赚上一笔,想必他找了路子。况且我也和他做过买卖,他虽不是个东西,好歹不敢骗我。”

      高家媳妇听他这么说,心知他心里有数,只说:“你自己拿主意,可不要被骗了。”

      高升不理她,换了身衣裳,又出门去了。

      今天雪有些大,不打伞还会湿了衣服,高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穿过牡丹园,来到了顾府东南边的小院子里,那本是闲置已久的地方,前些日子清理出来给曲班子住着。

      带头的班主见高升来了,赶紧上前讨好问安,高升只“嗯嗯”两声,告诉他元宵宴要做的事情,便准备离开,离开时,他看到角落里有个姑娘在哭泣,不禁皱起眉头:“她是怎么一回事?”

      班主答:“她前几天病了,今天身体好了又偷懒不肯唱曲,说了几句气不过,正哭着呢。”

      高升冷笑道:“什么下九流的玩意还把自己当小姐了,这么娇贵!我看你们直接把她捆起来打一顿,还不行索性发卖得了,免得别人说你们没规矩,坏了自己家的招牌。”

      班主脸上不大好看,但只能俯首称是,他送高升离开后,也不管那个姑娘,直接回屋去了。

      现在天寒地冻,那姑娘只管哭着,她听到了高升的话,又害怕又伤心,眼泪越来越多。但她也知道班主脾气好,并没有听了别人的话打骂她。一会,她止住了哭泣,起身想去旁边牡丹园走走。

      这个时节牡丹园哪里会有牡丹,别说牡丹,连草都见不着,四周荒凉,只剩下无情的白雪覆盖住了大地,分外凄清。外边北风呼啸,她抵不过,想要原路返回,又突然看见园子里不知何时搭了一个草庐。

      难得在豪华气派的府邸还能看见草庐,或许是底下人废弃了的吧。她这样想着,瑟瑟缩缩地走过去想要避寒。

      进了门,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原来里面还生了火。她意识到里面有人,有些慌张地准备逃离,没想到里面躺着的男子开口问了:“谁?”

      “抱歉,我不知道里面有人。”姑娘愧疚得低下了头。

      男子听到女人的声音,一下子翻身起来,只见他穿着不凡,剑眉星眼,英气逼人,但是这种英气仔细看更多是桀骜不驯。

      “你是新来的丫头?我怎么没见过你?”男子挑眉问。

      姑娘摇了摇头,她小声回答:“我是…我是过来唱曲的。”

      “哦?过来唱曲给我听的?”男子轻笑道,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玩味。

      “不,不是,我是元宵的时候登台唱曲的。”女子慌张地否认,如同受惊的小鹿。

      顾远期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些可爱,他仔细端详了一下她,发现她长得眉清目秀,只是细白的鹅蛋脸上还存着泪痕,想必是刚刚哭过了。

      “外边下雪了,你先在这里烤火吧,免得生病了。”顾远期说。

      姑娘有些惊讶,她抬头看着男子,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顾远期问。

      “荷衣。”许久,她才吐露出这个简短的回答。

      “我叫顾远期。”

      “你是…顾家的人?”荷衣有些吃惊。

      顾远期无奈笑了:“不像么?”

      “不是,相反你打扮得像主子,但你怎么在这草庐里?”荷衣问。

      “我么?”顾远期微微闭上眼睛,慵懒地说:“我乐意。”

      这是个好回答。荷衣没有质疑,可能富贵人家都有一些不同常人的爱好吧,她想。

      “你呢,你怎么哭了?”顾远期询问她。

      荷衣被这么一问,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她否认自己哭过。

      你脸上还有痕呢。顾远期本想戳穿她,但转念想到她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说:“以后要有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顾远期本来就是个侠义之人,他讨厌规矩和束缚,信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理念,他看不惯顾家那套做派,也恨他们捧高踩低,因此常年在外流浪,不肯回去。至于名声好坏,他不在乎。

      说罢,他起身出去了,把伞留给了荷衣。

      荷衣有些怔住了,从小到大,好像还没有一个人说过要保护她。

      她生来似乎就是受苦的命,小时候父亲经常打骂她和娘,后来娘去世了,父亲把她卖给了曲班子。在班子里,班主虽然好脾气,但是打骂仍旧少不了。她每每随着班子去各地演出,都是在里面干些杂活,直到去年班主让她上台演出,没想到竟赢得满堂喝彩。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有了希望。

      可是散场的时候,有人有意让她做小妾。

      她突然明白了一个悲哀的道理:无论自己台上如何风光,也不过是富贵人家用来消遣的玩物。

      因此她经常假脱自己身体不适,不肯上台。一开始大伙心疼她,让她休息。次数多了,班主也恼了,说要把她赶出去,于是就有了先前那一幕。

      顾远期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荷衣心想,她忍不住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苍白的、美丽的脸上又划过了一道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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