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忒不识好歹》星河糖

2、鲜花着锦

　　顾定江一早便被官家的马车带走了。

　　顾定江身边的小六子待马车走后，跌跌撞撞回来报信，府里一下子乱了套，周氏急匆匆跑到老夫人房里哭诉，却被老夫人训斥了一通，说她不该丢了长房的稳重，扰乱下人们的心。王婧在旁边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又时不时补上一句：“兴许是昨天修哥儿回来面圣的时候报功了，今日官家叫大哥前去领赏呢。”

　　王婧这是话里有话。谁不知道顾定江因为身体的缘故早早从战场上退了下来，但又因是长子的缘故，承袭了侯位。虽然他的儿子顾远修也在前线，但是王婧早就对此颇为不满：凭什么自己的丈夫在前线奋勇杀敌，自己在顾家任劳任怨，到头来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因此，王婧常常用顾远修来讽刺周氏，暗示顾定江能有今天全靠老子和儿子。

　　周氏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王婧的嘲讽，她满心都在顾定江身上。他们夫妻俩平日里安分守己，没干什么坏事。大年初一的，哪有叫人进宫的道理，就算是死囚，也得吃了饭再上路啊。

　　明筠见周氏坐立不安，细声安慰她：“大舅妈莫急，官家是个体贴的人，也从未为难过顾家，兴许真有什么急事要大舅进宫商讨，更何况老太爷已经叫人去宫内打听了，很快就能有消息了，咱们还是耐心等着罢。”

　　话音刚落，高升在外头询问：“二奶奶，祭祖的时辰快到了，大老爷还没回来，咱们这…”

　　“一群没用的东西！耽误了祭祖可是你们担得起的！大老爷要是还不回来，就请修哥儿代替主持。”王婧骂道。

　　“那老太爷那边…”高升有些不安。

　　“去通传一声就行了，一切按照二奶奶的意思办。”老夫人脸色虽然沉重，但还是吩咐了这句。

　　“是。”

　　前厅也同样纷纷扰扰，顾远修往后院安排祭祖事物去了，顾远期因为昨夜醉酒还没起来，厅里剩下顾远文、顾远恒和一众亲房。昔日都由顾定江组持大局，现在顾定江不在，大伙儿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心里各有想法。

　　“怎么办啊，莫不是咱们家被抓住了什么把柄？”顾远恒和周氏一样，来回不安地走动。但和周氏不同的是，他可不是关心顾定江，他是怕自己赌博和放印子钱的事被人揭发了。

　　“三弟你不要晃来晃去，搞得我头都晕了，快坐下来。”顾远文说。他虽然也担心自己的父亲，但思前想后并不觉得官家有理由把父亲抓去，不说父亲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且看顾家世代镇守塞北，胡乱刚刚平息不久，二叔此时还在前线，官家哪怕要治罪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想到此，顾远文舒了一口气，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突然，前面一阵闹哄哄的，几个宫人和几个侍卫闯了进来，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顾远文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顾远恒吓得差点要跪了下去。只见为首的太监上前一步说：“烦请顾家上下出来一下，皇上有旨。”

　　顾远文定了定心神，忙去派人传大家过来，他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为什么官家要来宣旨呢，难不成真如顾远恒所说，顾家有把柄被抓住了？

　　待到众人来齐后，大太监打开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德妃顾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贵妃，钦此！”

　　太监宣读完毕，大伙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顾远修率先反应过来，磕头道：“臣等谢主隆恩。”

　　其他人这时才醒悟，忙叩头拜谢。王婧简直激动得不能自已，就差一把抢过圣旨好好查看一番了。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有这等好消息降临在她头上。

　　顾远修忙拉住宣读太监，问自己父亲的消息，后来听说父亲也是进宫领旨，紧接着被皇后顺道留住前去探望华贞的时候，众人舒了一口气。

　　“此次册封，也是因着贵妃娘娘有喜，圣心大悦。午后会有马车前来接一品诰命夫人李氏和三品诰命夫人王氏入宫探望，待会顾侯回来也会和诸位细说，老奴就先在这道声恭喜了。”

　　送罢宫人后，众人心情更是难以言喻，有欣喜的，有艳羡的，有嫉妒的，也有无所谓的。

　　周氏听说顾定江没事后，一颗心完全放了下来，随后她又暗暗恨自己没有个能干的女儿，自己的华月年纪还那么小，不然凭着自己丈夫侯爵的身份，后宫也就没有王婧母女什么事了，估计这几天王婧的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想到这，她像吃了柠檬一样酸的难受。

　　没多久，顾定江也被送回来了，他倒是宠辱不惊，说了进宫发生的事情后，就开始领着众人去祠堂祭祖了。

　　因为发生了封妃的喜事，大伙祭祖的心倒没那么热烈了，尤其是王婧，在午饭后，赶紧着人把朝服拿来，又叫秦家的给自己梳头。她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真是老天保佑，我贞儿才能有幸怀上龙种，现在皇后只有一个大公主，后宫嫔妃皆无所出，保不齐贞儿的孩子会是未来的太子。”

　　“正是了，官家不也是德先太妃所生吗，看来占个德字总归是有福气的。”秦家媳妇附和道。

　　“贞儿刚出生时就有七斤多，白白嫩嫩的叫人看了喜欢，谁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现在看来倒是不假。”

　　一旁的华清撇撇嘴：“我出生时也有七斤多呢。”

　　“你怎么比得上你姐姐。还不快把这身衣服换了，少像你哥哥一样让我操心！”王婧看着自己这个被娇惯的小女儿，一脸不满意。

　　华清知道自己妈现在偏心姐姐，但没办法，谁叫自己不是贵妃呢。她气的撅嘴，甩手出去了。

　　门外冷嗖嗖的，叫人不由得裹紧了棉袄。天虽然不下雪了，却像蒙了一块灰布一样，让整个大地变得暗沉。午饭后，仆人们也相继躲进屋子里烤火取暖，平日里热闹的庭院现在只剩下一两个人在走动。华清本想去找明筠聊天，突然想到此时老夫人那边正忙着呢，自己别过去添麻烦，于是又倒回去想去小厨房看看。正巧在长廊看见了穿着淡绿色青袄，一身单薄的华秋。她和婢女俩人一人抱了一筐炭，匆匆走着。

　　“二姐姐，你怎么自个去取炭？”华清冲她招了招手。

　　“三妹妹好。”华秋淡淡地回应。

　　华清走过去，看了看炭，一下子又注意到华秋冻得通红的双手。

　　华清把汤婆子塞到华秋手上，说：“你瞧瞧你，手都冻僵了，这些事叫下人做就行了。”

　　“屋里没炭火了，姨娘那里也冷。我去取下人给的还多一些。”华秋仍只是笑，脸上却多了一些哀凄的神色。

　　华清不能理解华秋的意思。她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哪里知道没炭火的滋味，又哪里知道平日里毕恭毕敬的下人对待其他主子是怎样一副面孔。她以为主子就是主子，谁也不能冒犯，颇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味道。她反倒认为这一切都是华秋性格孤僻所致。

　　于是她只是说：“二姐姐好生注意身体。”便道别离开了。

　　午后。老夫人和王婧乘坐着官家的马车来到了宫门处，当是时有两个小太监在守门处等着，她们下了马车后，太监们把二人领到了内宫，在内宫门处，又有两个女官领着她们前往贵妃住处。老夫人见惯了这种场面，因此波澜不惊地走着。王婧还是第一次踏进后宫，以往都是在官家举办的家宴上才能见上女儿一面，如今能和女儿近距离相处，她怎能不兴奋？她早就着人列了一张单子，这都是她怀孕时候吃的补品，自然也要给自己女儿备一份。

　　“到了，请二位夫人稍作等候，容奴婢去禀报一声。”女官轻声示意后，前去传话，不一会儿，一个年纪更小的宫女出来请二位进去。

　　“皇宫果真豪华。”王婧用余光瞄着四周，暗暗想着。不过她也不敢东张西望，毕竟她是贵妃的生母，总要有个体面。

　　进了内室，端坐在上方的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正是华贞。她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和祖母，差点忍不住落泪。但是她身处皇宫，又贵为贵妃，只能老老实实接受她们的朝拜。礼毕后，华贞迫不及待地开口问：“家里可好？”

　　老夫人恭恭敬敬地回答：“禀贵妃娘娘，家中一切都好，劳娘娘挂心。”

　　王婧在一旁附和着点头。可是她的心里难受极了，她得这么和自己的亲骨肉说话！那可是她的贞儿啊，如今贞儿成了皇家人，代表着皇室的脸面，她虽然为这个女儿感到骄傲，但更多是心酸。看见贞儿消瘦了，也不知道在宫中吃了多少苦，为娘的心里太疼了。

　　“爹爹呢？他还好吗？恒儿怎么样？清儿该有这么高了吧？”贵妃恨不得把每个人都问一遍。

　　“回娘娘，都挺好的。”老夫人仍旧只能这么回答。这个孙女是她看着长大的，打小就十分懂事，若不是皇命难违，她也不想华贞入宫。其他的她不管，她只想她的贞儿和明儿能够安稳幸福就够了。不过现在看来，贞儿过得还行，官家对她颇有恩宠。

　　华贞眼睛已经湿润了，她知道自己入了这个囚笼再也不能逃脱，但只求家人平安便足够了。虽然官家待她很好，可是后宫艰险又岂是恩宠能够抵消的，很多次夜里，她都默默流泪，幸好如今有了孩子她自己才渐渐有了些希望。而这些，都是不能和母亲她们说的。她打小就知道不让母亲担心，有了委屈大多自己扛下来，这次也是一样。

　　“那就好。”华贞点了点头。

　　“禀贵妃娘娘，臣妇听闻娘娘有喜，自觉皇恩浩荡，不胜欣喜，特献上陋方一份，这都是臣妇怀孕时吃的，望娘娘笑纳。”王婧赶紧插话，把单子奉上。

　　一旁的宫女们强忍着笑意。宫里有太医，有珍补，哪里轮得上这些东西。

　　华贞特别感动，叫人细心收好，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很快时间到了，二位夫人不得不和贵妃道别。

　　“娘娘请放心，或许哪天官家开恩，臣妇又能见着贵妃娘娘了。”

　　华贞只能含着泪微笑告别，她目送着她们远去，恨不得自己变成天上的大雁，什么也不管，只想回家。

　　回家，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