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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下元旧梦 当时只道是 ...

  •   “呦,今日回得这么早?”

      李京兰刚踏进府门,就听见了一道声音,她立时站定,弓下身子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对面站着的正是李京兰的父亲,李敏。他穿着件深蓝色的便服,面容清瘦,留着八字胡。见到女儿后微微勾了勾嘴角,随即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走过来,拍拍女儿的肩膀,偏着头看她的脸。

      “喝多了?这么萎靡不振的?”

      李京兰眼神躲闪,摸了摸额头,舔舔嘴唇。

      李敏呼出一口气,对身边的随从说:“教厨娘备了解酒汤,送去小姐的房中......你从来不醉的啊,今日是同何人出去吃酒了?”

      “锦书没事,父亲,就是和子云子诗去春喜楼坐了坐。”

      “嗯,看来春喜楼的酒有些烈啊!”李敏拍拍女儿的胳膊,“去吧,回房早些休息去。”

      李京兰的脑子里还想着方才诡异的幻境,没有与父亲说什么,见父亲朝外走,只是问了一句:“父亲,天黑了,您要去哪儿?”

      李敏回过头来,朝女儿暖心一笑:“见几位同僚。”

      李京兰精神不佳地点了点头,在父亲转身的时候,才又想到了什么,开口嘱咐李敏:“父亲,今日下元节,早些回来。”

      “嗯。”李敏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

      李京兰目送父亲出了府,进了轿子,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她的脑子沉沉,妇人的哭泣声和男子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却又十分模糊。

      “怕是撞了鬼。”李京兰叹了一声,推开房门。

      依云服侍着她上了榻休息,脑子似乎是被折磨地累了,刚一挨到枕头,李京兰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了午夜时分,她忽然惊醒,急着朝外头问了一句:“小叔叔休息了吧?”

      睡在外头的依云被这突然的一句吓了一跳,她擦擦额上的冷汗,透过薄纱,朝屋里看了一眼,呼吸急促:“回小姐,李伯父好着呢,吃过晚饭就歇着了。小姐莫挂心。”

      屋里没了动静,依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拍胸脯,又迷糊着了。

      树梢的圆月散发出一圈清冷的光,静谧之下,李府也愈发地安静了。

      一夜回了神,李京兰的头疼好了许多。她被屋外的一阵嘈杂声吵醒,睁开眼时,天色渐亮。

      “依云?依云?外头在吵什么?”李京兰带着几分愠怒地问。

      依云刚刚醒过来,正要说话,就听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未等她坐起身来,就听得下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愈发地近了。

      李京兰的头疼就要再次发作,就在这时,忽听得外头下人人人在行礼。

      “公子!”

      “公子!”

      “大爷!”

      李京兰眉头一皱,坐起身来,穿了鞋。还未下榻,踩在脚凳上,兄长李京哲的声音传了进来。

      “锦书?起了吗?”

      依云瞧了眼坐在榻上的李京兰,忙回应:“回大公子,小姐刚醒。”

      “嗯,教她起床吧。”

      屋外传来李京哲的声音,听着似乎无碍,平平淡淡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跟着嘈杂声也没了,李京兰的心在这寂静中却愈发地不安了。

      大哥平日里即便是来她的院子,也不会这么早过来。

      李京兰忽觉心口憋闷,朝依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扶着,等依云过来,她才缓缓起了身。等到她洗漱完,由下人带着去了府中正厅时,才发现,她是最后一个来的。

      说是最后,是因为,在她之前,李家所有的叔伯都到了。就连李秀也到了,坐在轮椅上。

      李京兰莫名地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拧着眉头,目光落到坐在上位的兄长:“大哥——”

      满座肃穆,气氛悲怆。

      李京哲喉结微动,眼中布满了血丝,明显哭过:“锦书,过来。”

      李京兰疑惑地望着兄长,没有动弹。

      李京哲的腮帮子鼓起了筋骨,与妹妹四目相对间,眼底的两行泪再忍不住,声音沙哑:“父亲没了。”

      指甲扣进了肉里,李京兰的脑中闪过一道惊雷,一片空白。昨夜的心悸已是感应,只是她以为是太过担忧小叔叔的缘故。无论如何她都没想过,没想过会是......

      “父亲是如何......”李京兰咬紧牙关,说不出那两个字。

      “西山有人祭祀,引发了山火,父亲葬身在了大火之中。”李京哲艰难地说明情况。

      “大火......大火?”平常的一笑,竟是此生的诀别,昨晚父亲的音容还如此清晰,怎么会呢?他明明是像往日一样出去而已。李京兰的心口堵了块大石,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锦书,来坐,一起商量商量你父亲的身后事。”大伯李忠语气凝重,“想必朝中的圣旨一会儿就到,我们先商量着,你多年为官,生死常见,定要挺得住,厅堂之上,少不得你与你的兄长拿主意。”

      “啊,六弟接到我府中罢。”五叔父说。

      李忠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不急,一件一件来......锦书?”

      李京兰将泪水咽进了肚子里,嘴唇颤动着,脚下靠着惯性挪动了脚步,双手握拳,铿锵走到大伯李忠的身侧慢慢坐下。

      不日,李敏殉职的消息便传遍了汴京城。据说当晚他与两位同僚去祭拜共同的老师,遇到山火,一同冲进去救人。山火灭后,唯有李敏没出来。

      朝廷给了李府慰问与褒奖。将李京哲的官职从正二品的参知政事,提到了正一品的少傅。李京兰也由从四品的明威将军,升到了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

      虽下元已过,白日里汴京的气温依旧上扬,无法长久得停放尸身。十月十三,一众亲友送了李敏出殡。

      李京哲咬着牙抬起棺木的大头,李敏生前的门生一同抬起沉重的棺身。岑宝迎的身影也在其中。

      长长的出殡队伍出了李府。李京兰没有同家中的女眷一样,坐在身后的轿子里,她走在所有女眷的最前头,双眼通红,面色悲痛。

      她如今已官至正三品,虽官家重文轻武,可把官职做到这个份儿上,她已不是人们眼中寻常的女子。五叔父就曾提议她与兄长一同走在前头,只是被大伯按住了。

      “你如此教锦书一个女娃抛头露面作甚!”李忠眼神凛冽,像刀锋一样划过五弟,“五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锦书是二弟最疼爱的女儿,你想用她来转移梦祺的危险,是万万不可的!”

      李见的眸光闪烁了下,避开李京兰的目光,低着头,声音低沉地解释:“大哥,朝中人言可畏,他们都在说,若是家中死个人就能升官发财,那些老臣们也就不用活了!都可以去寻个短见,造福后世儿孙!”

      “闭嘴!”李忠怒视着李见,拍在桌子上的手吃痛却不自知,“人言可畏是不是也有你一份!你二哥怎么没的你不知道!”

      李见浑身一软,从椅子上滑下来,嗵地一声跪在地上,慌了神,结巴着解释:“大哥,何至疑我至此?我怎会做出、做出背叛家族之事!”

      李见流下两行浊泪,满眼委屈且着急地看着兄长。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他的哭泣声。

      “呀……呀呀呀……”

      原来是瘫在特制轮椅上的李秀。李见转头望过去,目及咿呀叫喊的六弟,眼中的委屈更甚了。眸光转回来时,已是满眼泪光。

      “大哥怎会疑你,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什么样他能不清楚?”李家排行第三的李修开了口,带着几分沉重的语气,缓缓道,“锦书虽为女子,却只在太尉之下,一人可抵万军,为了解梦祺的危险,赔上锦书,实乃愚见。再者,牺牲了锦书,梦祺就安全了?你未免太过天真。”

      “我哪里是天真,我是没法子啊!”李见颤抖着手,抹掉脸上的泪。

      李忠抬了抬手,示意五弟坐回去,他呼出口浊气,垂下眼皮:“知道你疼梦祺,为他着急,可斩断自家手臂的事情断不可作。外面的祸害不会因此消失,反倒是助长了他们的威风。这个位置官家给了,梦祺就要拿在手里。我们李家,都要齐心,拿稳了!”

      李见托着扶手慢慢坐了回去,将眼角的泪痕擦干,小心地看了一眼李京兰,眼中既有心疼之色,又带着几分惭愧。

      李京兰长睫微动,眼神中反倒是安慰了李见。

      她明白五叔父的重男轻女,明白五叔父为家族的延续,为兄长的安慰担心,她明白一向笨拙的五叔父是个骨子里极其善良的人。

      李见接过侄女的眼神,暗暗叹了口气,在这眼神中,他却愈发地觉得自己无用。耳边传来大哥李忠的谋略,他一边听着一边转向了身旁的六弟。

      六弟李秀的体质特殊,令他伸过去的手慎之又慎,他轻轻地触碰着六弟无力的手指,心中的惆怅与心酸就在这轻微的接触中,慢慢化开。

      李秀均匀的呼吸声,抚平了他焦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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