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懒的小房间》月照小熊猫

9、夜谈与涂药

　　阳奇睡不着是因为她在实验室发现了一件事。她在初期指导过实验操作和报告撰写的学妹叫袁琪琪，阳奇发现袁琪琪在撰写实验观察结果的时候，总是会漏掉那些与预测结果不符的数据。

　　一开始阳奇以为袁琪琪是粗心漏掉了，但她给袁琪琪看了两三次实验报告之后，发现这个学妹漏掉数据的次数未免太过频繁。

　　阳奇有种不好的感觉，她觉得袁琪琪似乎是故意这么做的。

　　实验与结论是个统计学问题，误差值是非常严谨的、非常有价值的存在。做100次实验，有50次不符合预期，难道那50次出现偏差的实验就能视为没有做过吗？
　　绝对不可以！

　　今天袁琪琪告诉阳奇，她的报告已经给另外的学长看过了，阳奇不需要再看。于是阳奇对这件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挑数据”是生化实验的大忌，阳奇认为主观的挑数据来完成报告这样的行为完全属于学术造假。

　　但阳奇只是一种猜测，她没有证据证明学妹有挑数据的主观意愿，她只为学妹盯过三次实验，而且——这是袁琪琪自己的事情，袁琪琪的导师不是老孟，不属于他们这个研究小组。

　　阳奇觉得有义务给予学妹一些提示，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秦炎收拾完地面，坐在沙发上听阳奇讲这件事情，内心毫无波动。毕竟在娱乐圈这种地方，业务水平不够也能混得如鱼得水的人多了去了。

　　一个演员被捧红了，超额回报伴随着名、利就会如潮涌来。人类所有的欲望几乎都可以集中在那盏聚光灯下了，谁不想挤进那投下来的光影范围里呢？

　　同样，阳奇这个学妹想有所成果，筛掉一些数据让自己的文章更好看，有谁会知道呢？反正阳奇也说了，生化实验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即使有人想拿着这篇文章去验证，也很难做出重复实验。
　　那么，有谁会知道呢？

　　阳奇怔住，喃喃道：“人类会知道的。”

　　“每个圈子都有这种打擦边球的事儿，啊——”秦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因为这是个功利的时代。”

　　阳奇想反驳他这不仅仅是擦边球的问题，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算了算了。阳奇打算回去睡觉，却被秦炎拉住了。

　　秦炎从兜里摸出那个小药瓶，又掀开自己的裤腿抱怨道：“我膝盖上面的伤口还没处理，哪有你这种上药上一半的？”

　　有一道长划痕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上，秦炎穿的是七分裤，阳奇只用紫药水涂了衣服没有遮住的皮肤，这道划痕便一半有颜色一半没有，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既然醒了，自己处理一下吧。”

　　秦炎一听，立刻原地躺平在沙发上了，一手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捏着那个小药瓶去够他的膝盖，语气像个无理取闹的少年：“你看你看，我够不着啊！”

　　阳奇：“……”
　　阳奇憋了半天，憋不出骂人的话，只好软绵绵没什么力道地说：“你怎么这样啊。”

　　秦炎打起了呼噜。

　　阳奇只好坐过去，给他挽了一下裤腿，仔细涂好药之后才走回房间。

　　秦炎悄悄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湿润的看着阳奇的背影，看着她有些自来卷的栗色头发搭在肩上，因为怕冷而穿着的毛绒绒的睡衣，因为棉拖鞋太大了所以走路拖在地上的轻微摩擦声。

　　距离撒个娇就能被人好好照顾的时候已经过去多久了呢？秦炎抱紧了被子，闭上眼这么想着。

　　实验室。

　　阳奇趁着一个休息的时间，把袁琪琪叫到走廊里。

　　“琪琪，我第一天进实验室的时候，孟老师就对我说，认真对待每一次实验现象。如果我们按步骤严谨操作，那么你看到的每一次现象都不是意外。”

　　袁琪琪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我知道啦学姐！如果没有意外我的实验下星期就可以结束了！”

　　“我的意思是……”阳奇觉得她并没有领会到，打算直接一点解释，却被袁琪琪打断：“我的导师不是孟老师，学姐，我的导师是系副主任林正荣老师，他非常鼓励我的项目的。”

　　迟钝如阳奇，也听出了袁琪琪的弦外之音，看出了她礼貌眼神下面强压着的不耐。

　　袁琪琪一开始确实对阳奇的指导心存感激，然而几次实验后，她开始感到阳奇屡次纠正她的一些实验小细节和查看她的实验报告都很像是在显示学长姐的权威，以及对实验室的控制欲。

　　像实验废水倒在哪个池子里，用完的材料丢在哪个垃圾桶里也要严格的计划明白——这有必要吗？用完的不都是垃圾吗？

　　实验报告，如果是报告内容有问题也就算了，报告的段落格式不标准，或者几百组数据里面多一组或者少一组数据，她都要被赶着重写打印，她就不信阳奇自己对自己也这么吹毛求疵！

　　相对于袁琪琪的不耐，阳奇想得却是：既然她有导师的授意，那现在的处理应该是有别的目的。在他们学校本科毕业之前，导师是第一责任人。导师总不会蠢到留一个学术不端的把柄吧？

　　“那好吧。”阳奇叹口气，温和地道：“祝你实验顺利，有问题还是可以问我和严家和学长。”

　　袁琪琪用脚尖点着地道了声好，然后就急匆匆地转身回了实验室。

　　阳奇本来没那么多时间去关注一个和自己论文无关的学妹，尤其是对方明确表示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助，于是便松了口气专心开始搞自己的文章，实验室又回到了团（鸡）圆（飞）和（狗）谐（跳）的老孟实验小组搞事情的状态。

　　严家和日常操着机关枪语速的南京话怼阳奇，阳奇则一边不紧不慢的打太极，一边小步勤挪着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查资料和观察实验反应。

　　直到一月初，阳奇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隔壁座的两个女孩生气的嚷嚷：“秦炎的经纪公司是死的吗! 秦炎都被私生欺负成什么样了？私生怎么还不去死呢！！！”
　　秦炎？阳奇不由得朝邻座探了探脑袋。

　　“秦炎火了以后上了五次热搜，有三次是因为私生饭！这下好了，被我们直接顶到热搜第一，看他公司到底当不当回事！”马尾辫姑娘戳着米饭恨恨道。

　　听罢，阳奇默默从书包掏出平板，连上学校的无线网，打开早就下载好了的微博，现场注册了一个账号。

　　实时热搜第一名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爆”字，前面一排字是“秦炎被私生搂抱亲脸[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