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懒的小房间》月照小熊猫

19、父母爱情 这该死的土

　　一行人走过的时候，柳雪辞不经意的瞄了一眼走在前头的高个男人，霎时愣住了，用力眨了眨眼睛。

　　她戳了戳旁边的王雨诗小声道：“前面那个男的……好像个明星！”
　　王雨诗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下楼的背影，个子的确很高，肩背挺拔，走路的体态极好。整个人瘦但又充满了劲力感。
　　没看到正脸，从背影上来看确实很像个明星。

　　“他穿这件衣服倒是很像我哥。”王雨诗完全没有往别的方向想，随意道。柳雪辞看她一眼奇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哥呢？”

　　阳奇也很好奇，和柳雪辞一起抬起头来看着王雨诗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摁亮了主屏幕对着大家一板一眼的正经科普：“我——哥——！”

　　那是秦炎的一张活动照片。他穿着件黑色外套，微微侧着头在笑，下颌和喉结勾勒出清晰又性感的线条。眼睛专注地注视着斜前方，不知道是谁在那个位置，幸福地被他这样温柔的看着。

　　大家：“——切！”
　　但都和柳雪辞和王雨诗两人一样没有多想，毕竟团岛这地方八百年没来过明星和什么有名的人物。
　　只有阳奇有点紧张地想，是秦炎来了吗？会不会是他呢？

　　那天酒醉地阳奇在无意识中睡了过去，凌晨醒来的时候发现秦炎还在。
　　冬天昼短夜长，她醒来的时候室内昏暗无光。空气中没有什么酒气，也许睡前的狼藉已经被人打扫干净了。只有两个人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一方不大的客厅里交错着。

　　阳奇紧挨着秦炎，头靠着他的胸口，一只腿还压在他的腿上。

　　阳奇不敢动，不敢睁眼，怕吵醒这个人。秦炎醒了以后，就不会让阳奇乖乖地靠着了。醒着的秦炎和没睡醒暴躁的秦炎一样，是万众瞩目的明星，是不希望粉丝们过度接近的人。
　　他会凶她，会威胁她让她进局子。
　　阳奇吸吸鼻子，这样想着，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过分。没有像猛虎扑食一样扑过去，没有想要抱他，没有想要在他脸上印一个属于自己的口红印。

　　阳奇没有更多的想法了，她觉得秦炎已经非常非常好了。

　　秦炎捐的那些器材让更多的学生可以参与到实验中来，许多低年级同学都认为自己收获了什么了不得的福利；秦炎安慰她时采用的那种独特秦氏语气让人又气又好笑，但神奇的格外奏效；秦炎会像一个天真又诚心诚意的小孩，异想天开地把零食绑在睡衣上带给阳奇。

　　她的同学们都不知道那个新辟的实验室来自于秦炎的帮助，但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喜欢他，这可真是一个温暖的巧合了。

　　阳奇把她那个只有一位关注人的微博账号翻出来，例行今日营业。她打了一颗小红心的表情，转发了秦炎最新的一条微博——只是一条广告，但海报上秦炎的官方微笑都让阳奇觉得非常顺眼。

　　刚发完微博，手机就跳出了来电显示，阳奇吓了一条，条件反射地接起来。

　　“我在你学校门口，吃完饭来找我。”
　　秦炎？？
　　阳奇捡起筷子，又嚼了一片蘑菇，强作淡定：“好的。”
　　两人分别挂了电话。

　　饭桌众人：“你这是接了个骗子电话呢？？你不会要给人家打钱吧？？”
　　阳奇：“是啊。”
　　“……”

　　吃完饭阳奇随便敷衍了他们几个人几句便直奔校门口而去，她实在是有太多问题想问秦炎了。

　　秦炎对此的解释是：“我不是捐了一批东西给你们学校吗？刚好我有事来这里，学校负责人就叫来吃个饭，情理之中。”
　　阳奇对“理”可以说是清晰无比，对“情”却是一窍未开，如木驴一只，只好嗯嗯啊啊不置可否，不好判断到底捐了多少钱才能在“情理之中”得到领导殷勤招待。

　　“所以你来团岛会有什么事呢，这边最大的取景地也就只有我们学校了。”

　　“就不能是私事吗？”秦炎戴着刚刚在校门口为了掩人耳目戴上的口罩和眼镜没有摘下，兀自开着车，看不清表情。“我把我的父母带来了。”

　　阳奇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车的后座，没有人啊！

　　秦炎余光瞥着她的动作，坏心顿起，一手做作的摘下口罩，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拇指轻蹭了一下下巴，他歪着脑袋慢慢的向阳奇看过去，声音像浮在空气中的某种金属噪音：“他们就在我的……后备箱里呀……你想看看吗……”

　　阳奇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个粉色的鹅卵石形状小挂饰。

　　“我他妈……！”秦炎一秒破功，几乎要给她跪下：“你赢了，你赢了好不好？别拿这玩意儿出来了，真的会电死人的！”

　　阳奇慢吞吞的纠正道：“不会的，对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后脑勺使用才有致半身不遂风险。我会控制好的，不能让使用者不触犯法律而全身而退的工具不是好工具。”

　　秦炎：“……好的，好的，我真的知道了。”

　　两厢静默。

　　车子拐了个弯又驶入一条路的时候，视野骤然开阔，阳奇忽然意识到秦炎想去哪了。

　　团岛除了C大，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地方 “龙/凤山庄”。不过这个地方的知名度却不会让游客们慕名而来并在这里流连忘返。
　　这是一块墓/地。依山傍海的墓/地。

　　秦炎平静道：“我真的把我的父母带来了，在我的后备箱里，只不过他俩的形态……咳，是俩骨/灰盒，之前我一直放在家里的，现在我想他们有个好去处了。”
　　他歪着脑袋又看了看阳奇：“你会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吗？”

　　阳奇不知道，她只知道人们会将去世的亲人尽快入土为安。

　　秦炎没有等到回答，又问：“你会害怕我吗？”这个问句一出秦炎就后悔了，小心地找补道：“你别害怕我，我只是……”

　　我只是放不下。世界上曾有人爱我如生命，而当他们也离开的时候，我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
　　我把他们放在原来居住的房子里，就好像他们还在一样。

　　阳奇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论者，坚信人死如灯灭。在她眼里，骨/灰就是大部分为钙和碳元素组成的物质，引申不了任何含义。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这么说，因为秦炎在难过。所以阳奇只说：“我不害怕，你也别怕。”

　　秦炎嗯了一声，没头没脑地说：“我爸叫秦广霖，我妈叫容淼。”

　　龙/凤山庄是一块面向海的坡地。俩人走上去，闻到了混着初春青草香和来自海洋的风的味道。

　　“她不是我亲妈，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我都十岁了。”

　　秦炎盘腿坐下，又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让阳奇坐下来，听他说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秦炎他爸年轻的时候是农村出身的小伙子，家里人给订的亲，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他爸没什么意见就和他妈结了婚。
　　秦炎亲妈在秦炎五岁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他爸那时候正在创业，天天早出晚归，忙得几乎顾不上秦炎，也顾不上给秦炎找个后妈照顾他。
　　又过了五年，他爸成了娱乐集团的老总，越来越多的小明星贴上来，男的女的，都希望从他爸这分一杯羹。

　　他爸不要，说怕他们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欺负了他儿子。
　　他爸骨子里是个老实人，连逢场作戏都不愿意。

　　后妈是他爸在一个片场认识的，那是他去注资的剧组视察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女演员。用他爸的话说，“骨头缝里都冒着想要演好戏的热气儿。”
　　哪怕她的角色只是女主角旁边的一个小丫鬟。

　　秦炎爸没跟秦炎说这件事儿，因为他自己也没那么多想法。人家女孩才20岁，这么好的年纪不找有活力有朝气的年轻男孩好好谈个恋爱，有什么必要跟一个带娃的中年叔叔？

　　再说，真要把人家娶进门，他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报纸会把她写的多难听。

　　他爸就只是隔着几个人嘱咐剧组照看一下那女演员，别让她沾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事儿。

　　谁知隔天派去照看的人回来和他说：“嗨哟老总！这姑娘是个讲究人，小暴脾气，警惕性特别高！她不知道怎么发现我的，把我骂了一顿，还……还让我后面的人别有什么龌龊想法，否则就让人收拾我！”

　　他爸就笑了，她找的着什么人收拾谁啊！他查了她的背景，除了那一斤二两过剩的自尊心之外，恐怕也没什么可以拿出来的东西了。

　　但是无法，他爸又按捺不住想念，抽空去了几次剧组，就借着别的由头站得远远的看她演戏。

　　最后一次过去的时候，女孩站到他面前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把我捧红，我给你当老婆。”

　　他爸说：“我自己四十了。我有个儿子也十岁了。”

　　女孩愣了一下，说：“你这个年纪的大叔，有孩子很正常，我不会嫌弃你的！”

　　于是他们就结婚了，女孩成了秦炎的后妈。不出他爸所料，报纸果然把她写的很难听，他特意叮嘱公关照顾了几家媒体，也还是防不住大众对于这件事的恶意揣测。什么老夫少妻啊，女演员榜上大款啊……

　　他爸觉得很对不住他后妈。领证的时候把秦炎和他后妈叫到一起，想当面立遗嘱，对秦炎说：“长大了以后要孝顺她。”
　　对他后妈说：“我给你留钱和房子，还有公司的股份，没有人敢欺负你。”

　　他后妈把他爸拦着不让他写，训斥他大喜日子搞什么不吉利的事情。

　　婚后的家里变得有了许多生趣，后妈就像前面说得一样，是个有意思的小暴脾气。他爸早年工作劳累，留有很多慢性病，后妈就逼着他锻炼身体，早上盯着他吃药。
　　有一天他爸忘记吃药出门上班，后妈直接拎着保温杯杀到了公司。据说总裁办公室外面的五个秘书都听到了他爸挨骂的声音。

　　秦炎不爱学习，后妈就亲自上阵给他讲题，还炫耀自己高中曾是年级尖子生，理科成绩尤其好。亲自去给秦炎开家长会，还引起学校的大面积骚动。
　　她那时候已经是很有名气的影星了。

　　她对秦炎说：“你妈我高考完了报的核物理专业呢！就是后来没去上，很可惜，你可要好好学习！”
　　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姑娘，对着十多岁的秦炎整天“你妈我”的，说得秦炎都差点当真了。秦炎觉得别扭，不想叫她妈，说想叫她姐，她就说：“我是你爸的老婆，你想造反？”

　　秦炎和他爸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也有吵架的时候，秦炎听见他爸在门里说着说着带了哭腔，埋怨后妈：“我有这么没用吗？让你连个孩子都不敢生？”
　　后妈倒是很平静：“秦炎都这么大了，又是男孩。咱家没必要再生一个了，我家后面那群亲戚你也知道，我要是有了一个，再过个二十年我控制不了他们会不会拿这个孩子生事。”
　　左右他后妈是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了秦家这棵大树的庇佑，不愿意贪心更多。

　　而他爸总觉得是自己占了年轻姑娘的便宜，想多多的补偿对方。谁知道他年轻的妻子在意外怀孕之后因为顾虑就去偷偷的打掉了。
　　他爸丧气道：“也好，这样我走了以后你没什么牵挂，再找个人也轻松点。”

　　秦炎在门后听到这一句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我的亲爹啊我看你这次要挨打了！
　　果然后妈“蹭”的一下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火气大的即将要打人，却看到他爸脸色实在不好，硬生生地忍了下来，给他爸倒了杯水。

　　秦炎听到后妈对他爸说：“老秦，我这辈子没有遗憾，有你就很好了。”

　　然后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撞上了门口眼泪汪汪的秦炎。
　　后妈轻轻揪着小秦炎的耳朵说：“你们爷俩一个赛一个的又老实又感性，出门怎么让我放心啊！唉！”

　　秦炎他爸牢记结婚时候商量好的事情，给后妈牵线安排了很多好资源。但随着年岁渐长，她的事业如火如荼的发展，眼看就要登顶影后，却在这个时候极速减少工作量，大有息影回归家庭的意思。
　　秦炎知道那是因为他爸的身体不太好了，人老了总是这样。后妈说工作时候总是分心，还是在家里给他爸做点东西看着他吃比较安心。

　　他爸五十岁的时候，身体扛不住了。积劳成疾让他的生命像流沙一样漏走了。
　　秦炎二十岁，他爸走了。这一年后妈三十岁整。

　　他们一家在一起才十年。

　　后妈还是照常工作，拍戏，有空回来和秦炎吃顿饭。但她很少晚上待在家里，都是住在各处的宾馆。人也越来越瘦，眼下常见阴影。

　　秦炎二十二岁的时候，大学本科毕业了，拿到学位证给后妈打电话报喜，听到后妈在那头的声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

　　第二天，秦炎接到了她的死讯，和一段录好的音频。

　　后妈在拍海边溺水的一场戏时，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音频里是她给秦炎的一段话，她说：“儿子啊，我爱你，可我应该是更爱你爸爸。”
　　她说：“十几年了，大家都说我嫁给老秦是为了钱，我觉得这是对老秦的侮辱。这么好的男人只是因为年纪大就不配获得爱情了吗？那些鸟人完全不懂什么是浪漫主义。”
　　‘
　　秦炎眼中含泪，笑了，瞧这振振有词的，真像他后妈。

　　她说：“我运气好，碰到了我命中注定的爱人。我愿意以任何代价换我在这场梦里长醉不醒，然而世事难料。秦炎，我想去找你爸爸了。你长大了，以后的人生要努力。而我的话……”

　　“让我去找他吧。”

　　影星容淼因拍摄事故去世，得年三十二岁。其经纪人称最近两年容淼表现出明显的抑郁倾向，但拒绝就医。
　　容淼的真实死因被大众茶余饭后讨论了许久，但没有人知道，她没入海面的时候，到底想了些什么。

　　22岁的秦炎把他爸妈留下的资产交给了专人打理，自己出了校门，对任何事情都没什么兴趣。有一天在街上走着，被一个星探发了名片。

　　秦炎想：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