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张飘柔

2、第 2 章 亡灵界没有

　　亡灵界没有时间一说，天空永远是灰色和黑色，即使月圆之夜，最多也就像如墨夜色中飞来只萤火虫精，屁大点的光亮近似于无。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一年四季，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和吞噬。

　　白骨累累的贫瘠大地只盛产一种植物——鬼脸菇，每当大风刮过，小如硬币，大如磨盘的众菇便张开肥厚唇瓣迎风啸叫：嘘~嘘嘘~~嘘嘘嘘~~

　　活像一群半夜被吵醒的大人不耐烦给熊孩子把尿，听起来直击灵魂深处，让人尿意滚滚。

　　好在亡灵界居民大都没有排泄功能，不然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汇聚成蜿蜒绵长的尿河。

　　在某偏僻山崖，生活着个很佛系的骷髅将军，他不抢地盘扩大领地，也不吞噬别人灵魂之火壮大自己，有人打上门就打，打不过就跑，打的过也不追。平日里喜欢漫山遍野捡骨头，遇到合适的带回去，在上面雕刻一些毫无用处的花草纹饰，然后插在地上。

　　时间久了，方圆数十里插满了笔直挺立的各种骨头，远远看去，活像地里长出来的。

　　曾有位路过的睿智亡灵分析，这位骷髅将军生前大概是个农场主，死后保持了种植的爱好。

　　这日，微红弯月爬出地面，白幽纯放下刚雕刻完毕的大腿骨，黑黝黝眼洞里的灵魂之火欣喜跳跃了几下，转头轻轻问大护卫：“阿大，好看吗？”

　　大护卫阿大是个骨骼强壮的白骷髅，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手指骨，那是他杀敌后收集的战利品。

　　听到主人发问，很郑重观察了好一会大腿骨上的纹饰，然后又花了好一会思考，等到夜色笼罩才组织好语言：“好看。”

　　“具体怎么个好看？”白幽纯将大腿骨递到他眼前晃了晃，“说说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好像超出了阿大的认知范围，艰难思考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结实......杀敌人......敲碎。”

　　白幽纯又看向另一边的二护卫：“小二，看出什么花来了吗？”

　　小二同样是个健壮高大的白骷髅，区别在于颜色比阿大白上那么一点，头上插的战利品是脚趾骨，他微微思考片刻就给出了回答：“菊，菊花。”

　　“昨天雕刻的菊花，今天这个叫狗尾巴花，一个圆一个长，记住了吗？”白幽纯随手把今天的大腿骨插在地上，同时心中默默念了个数字——1095365。

　　这是他来到亡灵界的日子。

　　骷髅初生时没有自我思维和前生记忆，随着实力强大晋级时会恢复，但他不同。

　　来到亡灵界第一天就有各种常识，但奇怪的是，即使如今到了骷髅将军级别，仍没有想起一丝半点前世记忆。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他记起来之前被埋在不知道多深的地下，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静静躺着，听似近又远的风声鸟语，以及一个雄厚低沉的男声。

　　男人每次来大部分沉默，静静坐在他头顶，偶尔也会说几句。

　　起初白幽纯琢磨着男人应该是他亲爹，因为有次男人说什么纯儿放心吧，我不会结婚。

　　多么有责任的亲爹，生怕自己被后妈虐待宁可单身！

　　后来细琢磨不对劲，他已经死了啊，再后来男人又说我想你我很孤单，你的债我替你还，永生永世，穷其地老天荒只爱你一个。

　　想到这里，白幽纯低头看看骷髅特有的花生米大小，以及弧度优美令人心碎的骨盆，晶莹白润牙床上下碰撞，发出几声惆怅的咔嚓声。
　　男人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男人每年的今日都来，来了整整六十二年。

　　之后没再出现，想来，估计是死了。

　　白幽纯待在黑漆漆的地底等了三年后，不知怎么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身在亡灵界，变成了最低等的灰骷髅。

　　靠着身边同类没有的智慧，一次次生与死之间艰难生存，终于在一千年后晋级骷髅将军，也算一方小小霸主，过上了安逸生活。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浮现起这段记忆，头盖骨里就像有什么东西生根发芽，想要蓬勃而出，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人在等他。

　　白幽纯捂住头盖骨，抬起左臂骨，烦躁地画了个圈。

　　空气宛如投入石子的湖水，忽然泛起阵阵涟漪，涟漪不断变大，不多时变成一米大小的漩涡，紧接着，里面爬出七八个随时都会散架的最低等骷髅。

　　这是骷髅将军特有的天赋法术——召唤骷髅，可以复活一定范围内的死者为自己战斗，阿大小二两大护卫是其中的佼佼者。

　　七八个骷髅慢腾腾转动嘎吱作响的脖子，半天才把焦距对准赐予他们新生的主人身上，黑黝黝眼洞里的灵魂之火颤巍巍几下：粑粑~~~

　　“我不是你们的爸爸，叫老大。”白幽纯已经习惯召唤来的手下如此反应，懒洋洋一指天边弯月，“去吧，追月亮玩去。”

　　听到主人指令，众骷髅转身向着月亮就跑，可过于零散的骨架承载不住沸腾的表现欲，跑了没几步，其中一个直挺挺撞到块石头上，大腿骨，胸骨散落一地。
　　他急的来不及捡起重新安装，灵魂之火驾驭起头盖骨，，一弹一跳，奋力向着主人指的方向蹦跶。

　　除了记忆带来的痛苦，还有无穷无尽，仿佛永无尽头的孤寂。

　　召唤来的手下忠诚无比，但能聊天沟通的，一个没有。

　　白幽纯想过离开，三千年来想过各种办法，让骷髅大军日夜不停往地下挖，制服骷髅鸟往天上飞，甚至还让手下按照记忆把自己深埋。
　　没有任何收获。

　　思绪间，空中忽然再次浮现一团漩涡，看起来比刚才的大很多，复杂很多，漩涡中心呈五颜六色状，有一股不小的引力吸的尘土飞扬。
　　白幽纯神色变得凝重。

　　这是来自另一个位面的召唤，和他的天赋技能差不多，三千年来他见过很多次，不少来不及逃避的骷髅过去了就没再回来，有的回来了奄奄一息。

　　然而有利也有弊，根据千年来得出的结论，想离开亡灵界，这是见过的一途径。
　　距离上一次出现已经接近五百年，久远的好像不会再出现。

　　白幽纯凝神打量，像是发现了什么，头盖骨灵魂之火忽然大盛，像朵开到极致的花朵绽放，强行困住漩涡。

　　漩涡奋力挣扎，没多久，忽然开始反向旋转。

　　与此同时，骷髅将军白幽纯一跃而起——跳进漩涡中心。

　　五颜六色景象急速倒退，像是被什么带着急速飞行，漩涡尽头，滚滚红尘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