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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偷日 ...

  •   入冬之后,澜江的冷是一天一天叠上来的。先是霜,再是冰,最后连呵气都成了白雾。
      叶清寻的病,来得又急又沉默。
      奶茶里的那三口芋圆,先是让她的舌尖发麻,然后是喉咙发紧,再后来,眼前一圈一圈地黑下去。休克是真的,后半段装晕也是真的——林熙把她拆穿的时候,她的睫毛还在人家的注视里几不可察地颤。
      回家以后,医生开了医嘱:过敏之后肠胃虚弱,静养一周,忌辛辣,忌生冷,忌劳累。三条忌讳,夏逸欢一条一条照着做。厨房端来的粥,她先试过温度才递过去,一递就是三天,白粥、菜粥、山药排骨粥,换着花样,一味清淡到底。粥碗边上卧着一碟切得很细的酱瓜,病号嫌嘴里淡,她就当没看见,转头往粥里多卧了半勺糖。医嘱又抄了三份,一份贴冰箱,一份放床头,一份揣进了自己的包里。王可爱来送文件,看见冰箱门上那张纸,识趣地什么都没问,放下东西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门轻轻带上了。
      第四天早上量体温,三十六度五。
      “烧退了。”夏逸欢举着体温计,如释重负。
      “嗯。”叶清寻靠着床头,气定神闲,“那今天换你喂我喝药。”
      “……叶清寻,你适可而止。”
      养到第五天,夏逸欢才渐渐觉出不对来了。
      病号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好,精神一天比一天足,就是人一天比一天粘人。早上不肯起,喝水要递到手里,喝药含在嘴里半天不咽。夏逸欢把药递过去,她接是接了,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抽出来看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含回去。
      “叶清寻。”夏逸欢叉着腰站在床边,“把药咽了。”
      “还没化。”叶清寻说得理直气壮。
      “这是药片,不是糖。”夏逸欢被她气笑了,“含化不了的。”
      “那我等等。”叶清寻把药片重新含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夏医生,你不能放弃我的治疗。”
      夏逸欢站在床边看了她三秒,忽然俯下身,隔着被子压住她,两个人在被子上闹成一团。闹到最后,叶清寻先停了手,把人整个拢进怀里。
      “行了。”她低声说,“不装了。再装下去,你又要骂我啦。”
      “知道就好。”夏逸欢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么大人啦,还这么黏人?”
      叶清寻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不这样,怎么让你照顾我。”她说,“病了的这几天,是你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完完全全停下来,只围着我转的时候。”
      那个怀抱收紧了,谁都没有说话。夏逸欢的眼眶一下就热了,没有接话,往那个怀抱里又贴了贴。
      傍晚的云压得很低,楼下小花园里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遛弯的人声早早地矮了下去,各家窗户的灯比往常早亮了一个钟头。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灰蓝,贴在床尾的被面上。
      叶清寻低下头,先在她的发顶碰了一下。
      怀里的人抬起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清寻。”夏逸欢的声音很轻,“你的心跳得好快。”
      “嗯。”叶清寻没有否认,“从你把脸埋进我怀里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
      “你这个人,生了病还……”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叶清寻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轻,先是落在唇角,然后是唇峰,最后才落在唇上,一分一分地加深。夏逸欢起初是僵的,指尖攥着她的衣襟,攥出了两朵皱。后来她慢慢软下来,揪着衣襟的手松开,攀上了她的肩。
      “可以吗?”吻的间隙,叶清寻抵着她的额头问。声音哑的,沉的,是极力克制的样子。
      夏逸欢没有回答。她仰起脸,主动吻了回去。
      谁都没有再说话。叶清寻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拧暗了一档,又留了一档。光晕柔和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俯下身,吻落在夏逸欢的眉心,然后是眼睑,然后是颤个不停的睫毛。
      “我爱你。”叶清寻说。三个字,说得又重又慢。
      夏逸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仰起脸,把唇贴上去——害羞还在,却是把自己一点一点、完完全全交给了这个人。
      窗外,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先是零星的几个白点,贴着玻璃滑下去,后来密了,路灯底下腾起一层绒绒的雾。雪落无声,只有偶尔一声很轻的“啪”,是枝头积不住的那一小撮,砸在空调外机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轻响,和怀里人渐渐放缓的呼吸。
      叶清寻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舒展开,把额头抵在她的下颌上,呼吸一下一下,扫过她的颈窝。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得又轻又稳,像要把这一整条街都抚平。
      “我在。”叶清寻低声说,“一直都在。你睡你的,这一夜我守着。”
      她数着那呼吸,数到第十下,探手,把那点灯也捻灭了。
      黑暗落下来,雪光把窗帘缝镀成一线浅白。她在黑暗里找到夏逸欢的额头,轻轻碰了碰。
      清晨的光是被雪反上来的,窗帘缝里那一线灰蓝,变成薄薄一层亮白。
      夏逸欢醒得比叶清寻早。病号还在睡,呼吸绵长,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一点没有前几天装病时的赖皮相。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那张手抄的医嘱。
      指尖刚碰到纸角,手腕被人轻轻扣住了。
      “抓到了。”叶清寻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病号还没好利索,夏医生就要销毁证据?”
      “谁销毁证据了——”夏逸欢去抢,“医嘱是我抄的,我收回去不行吗?”
      叶清寻睁开眼,把那张纸从床头揭下来,就着枕头折了两折,压进床头柜最底层。
      “留证据。”她说,“省得你下回抵赖,说我没遵医嘱。”
      “我抵赖什么了我……”
      床头柜上,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是林熙的消息:人还活着吗。叶清寻伸手按灭了,屏幕暗下去之前,指尖在“活着”两个字上停了半秒。
      “你助理问你呢。”夏逸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用理她。”叶清寻把手机扣过去,翻身下床,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回来,细细替夏逸欢擦脸。擦到耳后的时候,夏逸欢缩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烫?”叶清寻停下。
      “……不是。”夏逸欢把毛巾接过来自己擦,“痒。”
      叶清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还没散尽,夏逸欢把毛巾盖在她脸上。
      “叶清寻。”她从毛巾底下看着那个人,凶巴巴地,“你这几天,是不是根本没那么难受?”
      叶清寻把毛巾揭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夏逸欢的额头。
      “过敏是真的,晕是假的,想你,是真的。”
      夏逸欢瞪着她,瞪着瞪着,自己先笑了。
      “装病。讨厌。坏蛋。”
      “嗯,我是坏蛋。”叶清寻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报警,还是亲回来?”
      “你这套路,哼。”夏逸欢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中你的计了还不行吗。”
      窗外传来扫雪的竹帚声,一下,又一下,隔着积雪的街道传上来,很远,很稳。
      “清寻。”
      “嗯?”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夏逸欢说,“别又自己憋着想好几天。”
      “好。”叶清寻认真地说。
      “这还差不多。”夏逸欢满意地闭上眼,往她怀里靠了靠。靠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不过今天得起来了。”她撑起身,“我回工作室,积压一堆事。你,继续遵医嘱,静养。”
      “我没事了。”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夏逸欢伸手,把床头柜最底层那张医嘱又抽出来,啪地拍在叶清寻胸口,“你自己留的证据,自己念。”
      叶清寻就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
      “行。”她说,“那你晚上还过来吗?”
      夏逸欢系扣子的手停了停,没回头。
      “……粥在锅里。”她说,“自己热。”
      门轻轻带上。叶清寻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下了楼,听着楼下那扇门开了又关,听着雪后的街道一点一点热闹起来。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道,让那片亮白铺满半张床。
      床头柜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医嘱,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晚上见。”她对着空下来的房间说。
      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不疾不徐地数着更漏。
      白天化雪,屋檐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把昨夜那场雪的下落交代得干干净净。
      叶清寻一个人在家,遵医嘱执行得堪称模范:按时吃药,量了两次体温,把床头那张医嘱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条“忌劳累”,想起自己这五天干的事,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傍晚五点,她拎上一只保温桶出了门。桶里是照着医嘱熬的山药排骨粥——这回糖没多放,酱瓜切得比夏逸欢切的还细。
      工作室在街角那栋老楼的二层。叶清寻没上去,站在楼下给王可爱发了条消息:下来,拿粥。
      王可爱颠颠地跑下来,接过保温桶,看一眼桶,又看一眼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叶清寻说。
      “叶总。”王可爱抱着保温桶,声音压得极低,“您这病,好得可真快。”
      “托你们的福。”
      “那……叶总监这几天,还回家吗?”王可爱问完就后悔了,抱着桶后退半步,“我什么都没问。”
      叶清寻看了她两秒,替她把工作室的门拉开。
      “粥趁热送上去。”她说,“另外,今晚的会,别拖过七点。”
      王可爱如蒙大赦,抱着桶一溜烟上了楼。
      七点半,夏逸欢从楼上下来。一天的会开完,她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围巾绕得乱七八糟。一出楼门,看见路灯底下站着的人,脚步就停了。
      叶清寻接过她的包,替她重新绕好围巾,一圈,又一圈,把下巴也埋进去半截。
      “你怎么来了?医嘱上写着呢,忌劳累。”
      “我没累着。”叶清寻说,“粥是王可爱拎上去的。”
      “……你倒是会使唤人。”
      “她乐意。”叶清寻牵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口袋里早焐热了,两个指尖一碰,谁都没再说话。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雪化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反着橘色的光,一路亮到街口。
      “清寻。”
      “嗯?”
      “明天开始,不用送粥了。”夏逸欢说,“不过,晚饭可以一起吃。”
      叶清寻偏头看她。路灯底下,那个人的耳尖还红着,眼睛却亮堂堂地望着前方,一点没有躲开的意思。
      “好。”叶清寻握紧口袋里的那只手,“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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