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错阳差》泽桢

35、第 35 章 热搜

　　十月过半，澜江的天一日比一日晴得发硬。
　　风从江上来，冷是冷，吹在脸上却干净。机场停机坪上，两架专机一前一后落下来，尾翼上的徽记在太阳底下一闪，地勤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拿稳。
　　跑道边的芦苇连成了一片，风过时，白色的芦花朝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又一起立起来。
　　“英爵的？两架？”
　　“别看了，干活。”
　　说是干活，没人真干活。货运区的人扒着窗，航站楼里的人扒着玻璃，连隔壁机位的机长都摘了墨镜。媒体的记者从隔离带外头涌上来，长枪短炮架了一排，礼宾排成一线，一遍遍重复：不接访，不合影，请各位理解。
　　有人认出了林秀芝，喊了一嗓子“林老师看这边”。林秀芝脚步没停，只朝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舷梯放下来，先下来的是蜀绣的秦焕江。
　　秦焕江七十出头，背挺得比舷梯还直，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衫，风把衣角掀起来，她连手都不扶。后面跟着湘绣的林秀芝，比姐姐小三岁，短发，眼睛一扫，先把全场扫了一遍。
　　皮特杜捧着花在底下等，等得手心里全是汗。
　　秦焕江下到最后一级，没接花。
　　她的目光越过皮特杜的肩膀，落在候机厅出口的角落里——那里立着一块牌子两个字：云锦。牌子边上站着夏逸欢，羊绒大衣，头发松松挽着。
　　秦焕江这才笑了，把花接过来，转手递给旁边的人。递花的皮特杜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把路让开：“两位老师，车在外面，先送你们去工坊看看？”
　　“不急。”秦焕江摆手，“先让我们自己走两步。坐了半天的铁鸟，腿都僵了。”
　　“牌子是你绣的？”
　　“是学生绣的。”夏逸欢侧身，把身后一个小姑娘让出来，“绣坊的学徒。”
　　秦焕江凑近看了看那个“锦”字的三撇，看了两秒，点头。
　　举着牌子的小姑娘紧张得手心冒汗，胳膊却没抖一下。字是斜的，牌子是正的——夏总说了，牌子端不端正，就是云锦的腰杆端不端正。
　　“字里有针脚。”
　　林秀芝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低声问姐姐：“那位叶总呢？两架专机都借出来了，人倒不见影，摆架子吗？”
　　秦焕江望着接机口外头，缓缓地说：“不是架子，是分寸。今天该站在这儿的，是云锦的人，不是她英爵。”
　　而此刻，被点了名的那个人，正坐在机场高速应急带的一辆车里，看这场接机的直播。
　　叶清寻坐在后座。画面里，夏逸欢把学徒推到身前，秦焕江俯下身看字，看了很久。
　　陶婉清坐在副驾，回头看她：“不下去？专机都给你借来了，人却没到场。”
　　“那是云锦的接机场面，不是我的。”
　　“你倒是坐得住，那热搜呢？怎么处理，现在第三了。”
　　“”陶婉清掰着手指头，“人家一个热搜，把你三千万的股票都气绿了。”
　　“股票没绿。”叶清寻纠正，“是凯达绿了。”
　　“一样。反正绿的不是你。”陶婉清撇嘴，“你就是嘴硬。”
　　叶清寻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牌子边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连手都没抬一下。
　　这个人扛事的样子，真好看，也真让人心疼。
　　“热搜的事我会处理，但有些决定是她要做的。”
　　直播切了画面。有网友把夏逸欢和林睿的旧照翻了出来，彩照修成黑白，中间一道裂痕，话题头——“意难平。”
　　叶清寻看着那道裂痕，指腹在冰桶的铜夹上停了停。
　　“林睿的公关有两下子，让她蹦跶两天。”
　　“你不生气啦？”
　　“生气！”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叶清寻”
　　那道裂痕，此刻也躺在夏逸欢的手机里。
　　午后，云锦工坊。太阳斜进来，落在绷子上，一针一针都看得清。夏逸欢坐在绣架前，手里一枚顶针，面前摊着冬装最后的配色单。
　　王可爱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那张黑白旧照。
　　“欢姐，又涨了。还有人说修复得不够，要出重逢版。”
　　顶针在夏逸欢指尖转了半圈。
　　她的眼神没落在照片上，落在自己的袖口上——藏青羊绒，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绣着一小圈缠枝纹，是很多年前林睿给她锁的边。
　　她认得照片里自己穿的那件外套，也认得拍照那天，是谁举的相机。
　　“放着吧。”她把手机推回去。
　　“那要不要让公关出个声明？”
　　“不用。我要看看林睿，还会耍什么花招。”
　　王可爱眨眨眼：“可是——”
　　夏逸欢重新拿起了顶针。针尖穿过缎子，声音不高。
　　“没什么可是，去忙你的吧。”
　　王可爱点点头，退了出去。
　　夏逸欢停下手里的活，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屉最底层，夹缝里露出一张实体照片的边缘，很多年前的，角都磨圆了。她把它抽出来——是她、林睿和两位老师的合照。
　　她看了一眼，又扣了回去。
　　物是人非。照片里的四个人，两个今天来替她托底，一个，正在她对面的擂台上。
　　工坊那头，设计师们围着冬装的首批样衣打转，两位老师明天进工坊，头一件事就是过目这批料。
　　“夏总，”设计组长过来问，“金线那版还备着吗？”
　　“备着。”夏逸欢把抽屉推上，人也站了起来，“老师们是来帮云锦过冬的，不是来挑刺的，都别紧张。”
　　“您不紧张就行。”设计组长小声嘀咕，“您早上把那卷雪缎，摸了三遍了。”
　　夏逸欢失笑：“好，是我紧张。行了吧。”
　　擂台那一头，倒计时牌刚翻过新的一页。
　　凯达集团，顶层办公室。林睿坐在办公桌后面，董事会的视频会议刚散，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张脸说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屋子里。
　　“林总，一天，再给你一天。”
　　公关总监站在桌前，汇报得小心翼翼：“热度推到第三了。团队的意思是，明天上重逢版，把您和夏小姐当年在工坊的合影——”
　　“合影哪来的？”
　　“……工作室的旧图库买的。”
　　林睿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间漏风的工坊，两个人挤在一张绷子前改图，谁困了，就把头靠在谁的肩上。那时候没有锦云，没有凯达，没有黑白照片，也没有裂痕。
　　“林总？”公关总监试探着，“要是对方身后那位再出手对冲，咱们——”
　　“她不会。”林睿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凭什么这么确定？就凭对方停了两天？
　　她捏着手机，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在等什么了。
　　办公桌角上立着那块倒计时牌，红笔写的：距十二月十二日，三十七天。那是锦云首秀的日子，也是她最后的机会。董事会的耐心，就写在那个数字上。
　　助理轻手轻脚进来，放下一杯咖啡，看见她的脸色，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外，天色一点点往西偏，把她的影子拉到了门边上。
　　同一抹夕阳，落进林熙的手机屏幕里。
　　傍晚，她的电话打进来。
　　“欢姐！照片我看到了！哪个缺德玩意儿修成那样的？你等着，我让人正在查IP——”
　　“不用。”夏逸欢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还在穿针，“让它挂着。”
　　“挂着？全澜江都在嗑你和前任！”林熙嚷到一半，这时压低声音，“叶总没意见？”
　　“她当然有意见。”夏逸欢笑了笑，“所以她在处理啦。我就忙好我自己的事，不给她添乱。”
　　“哎对了，”林熙又想起什么，“婉清说明天要去你工坊，给两位老师送茶叶。你说我请假陪她去，她会不会嫌我烦？”
　　“会。”
　　“……你就不能骗骗我？”
　　“不能。”夏逸欢笑出声，“这是为你好。明天工坊人多，你一闹，秦老师该记住你了。”
　　“记住我不好吗？”
　　“好。就怕她记你的坏。”夏逸欢说，“她记人，一记一辈子。你想清楚。”
　　林熙在那头静了一秒，嘿嘿笑出声：“我懂了。高，实在是高。”
　　“少贫。”
　　“欢姐，”林熙笑完了，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想说，你现在说话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底气十足，哈哈。”
　　“你够了，林熙。”夏逸欢笑骂，“搞得我像仗叶清寻的势一样。”
　　“哈哈哈哈。”两个人隔着电话一齐笑出来。
　　笑完了，夏逸欢的针停在半空。
　　窗外的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工坊里只剩一盏工作灯，灯光落在绷子上，落在那圈缠枝纹的袖口上。
　　“挂了。”她说，“明天还要接两位老师进工坊。”
　　夜色落下来，工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宣云堂的灯还亮着。
　　夜里九点，叶清寻看完最后一份文件，给张石山拨了电话。
　　“热搜看了？”
　　“看了。”张石山那边很吵，像是有饭局，“要压吗？我这边十分钟，给你压得一干二净。”
　　“不压。”叶清寻说，“留着。”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妹妹，你没事吧？词条都挂到求复合了。”
　　“她挂得住。”叶清寻望着窗外，澜江的灯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我也挂得住。”
　　挂了电话，同一分钟，云锦工坊最后一盏灯也熄了。夏逸欢给王可爱发了最后一条工作消息：“热搜不用压，让它挂着。”
　　宣云堂的书房里，管家把一幅字挂回墙上，回头看见自家小姐端着那杯香槟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杯里的酒一口没再动。
　　“小姐，凉了。”
　　“嗯。”叶清寻把杯子放下，“撤了吧。”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她看着那片金黄，想起白天画面里那个站在牌子下的人——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连手都没抬一下。
　　这一头，云锦工坊门口，王可爱看着夏逸欢把那卷字牌仔细装进筒里、抱进怀里的样子，只觉得，自家老板抱的不是纸，是云锦往后十年的底气。
　　十点半，张石山的消息进来：“凯达不甘心，买了第二波，预告明早放重逢版，词条直接挂‘求复合’。”
　　叶清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冰桶里取出铜夹，夹了一块冰，放进杯子里。冰很小，酒很凉，她这一晚只想凉到底。
　　铜夹在她指间咔的一声，断了。
　　她把断成两截的铜夹摆在桌上，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风从江上来，把这一夜吹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