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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从各地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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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难卿停手,在脑中又回想了片刻,肯定道:“明修途,明王练剑时,剑是不是没有握在手上。”
明修途一怔,然后忍不住拍手称赞:“解尘在武艺上的天赋,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是当今世上少有的吧。”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是琅琊城主收风月夜为关门弟子的拜师礼上,能给出的唯一评价。
而如今,被风月夜亲传的明修途对另一个人做出了“世间少有”的断言。
“明王十四岁就上了天下风云榜,入榜即第六,哪里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比的。”郁难卿难得在嘴上谦虚一回,表情却是完全相反的意思,甚至对明修途伸了个大拇指。
有眼光!
明修途哭笑不得:“那么郁小公子是怎么看出来,剑没在手的?”
“看第五招和第六招的衔接。两者之间跨度太大,如果腾空凌步会下盘不稳,求稳就没有第六招应有的力道和速度,除非剑不在手,当鞭子一样甩出去。”
使剑但不用手握,风月夜并非先例,琅琊城主早开先河。但琅琊城主有一件适合这样用剑的兵器,风月夜的紫仪虽说兵器谱排行第三,到底适用平常招式。
看过风月夜练剑的人很容易想通这点,但没看过的很难想到,想到也不会往这方面猜。
郁难卿是第一个当场道出的人。
“仅仅如此?”
“本来我觉得不可能,毕竟难度太高了,可江湖上对他接受度最高的评价是‘招招险机,步步预判;内力难测,御物而融物,无形胜有形’,这才敢确定。”
郁难卿把剑放回去,放弃了。
内力不同,他就算再强也难还原风月夜的招式。
练武场待的时间有点多,两人到年庐时,明修途已经准备请郁难卿留下来吃晚饭了。
到了年庐,看了一天竹子的郁难卿终于看到了其他树,嘴角一抽——这还不如竹子呢!
偌大的园子里,苹果树、桃树、枣树、石榴树、核桃树、橘子树,李子树……等树争抢空间,葡萄藤还能见缝插针补空隙。
庭院在树荫下,看不见一点阳光,空气都弥漫着阴湿气息,倒是让郁难卿有些意外。
明修途被别人吐槽院子也不是第一次了,早就练就一副钢枪不入的脸皮,自黑:“怎么样,是不是独具风格。”
“......是不是独具风格我不知道,但这里可比果商那里丰富的多。”
“怎么会?我这里的每种树只有两颗,好事成双,还对称长。”
“......”
明王府的假湖养食鱼说不定就是这小子的主意——郁难卿算是明白了。
好在院子别具风骚,明修途的房间还是挺正经的。
入门即书房,两边是两米高的红木架。
靠门的架子上面摆放玉器瓷瓶,每个拿出去典当,都能够一户人家一辈子吃喝不愁,以撑场面。架子中间放书画,地志山川到国著礼学,小说话本到古籍孤本,个人大作到名家书画……也就是房间大架子长,才显得不那么拥挤杂乱。靠近房间书案的架子上放的就比较常用了——比如果盘和筷子……
郁难卿简直被气笑了!
书案后有一排镶在墙里的书柜,除了笔墨纸砚外,就只剩书了。
郁难卿闲渡过去,扫到书案上铺的宣纸上的内容,一脸惨不忍睹地看向明修途,多了些怜悯和戏谑。
明修途满脑疑惑,他记得那是他画了一半的桃花。
“什么东西,让解尘怎么高兴?”明修途硬着头皮走过去,看到上面的内容也忍不住捂脸。
[桃花灼灼,美人妖娆,思否?——风迟檀]
[修途哥娶媳妇,考虑我阿姐吗?——风献]
[弱水三千,一瓢足否?——风策]
[美人美矣,哪家?——宫烨]
最后这些或清隽,或潦草,或板正,或潇洒的字被一笔浓墨圈起来,旁边上书风月夜笔锋凌冽的大字——
[滚!]
明修途只看这些,就能想到他们几个趁自己不在时乱画时的贼样。
“这幅画要是拿出去卖,易难兄可要发财了!”郁难卿看热闹不嫌事大。
明修途也没想到这几个人这么有闲情逸致,“发财是假,全奇渊都知道我要娶妻是真。”随后收好这幅画,暗搓搓准备趁风月夜不在时挂到他书房。
两排书架后被隔开,有两个供休息的房间。
左边的室内有一张桌子正好放在窗台下,读书倦了,一抬头就能看见满园果树,和端放在桌子上的一盆梅枝。
郁难卿伸手抚了抚枝丫,“宫粉梅?”
“你喜欢梅?”
“略有研究,谈不上什么喜欢。倒是天雪峰的大多是梅树,各式各样,每天都有开的,所以那些文人骚客总是说我们天雪峰人性情冷淡,连身上都有冷香——他们在梅花堆里住个几十年,也能带冷香。”郁难卿抬头道。
可你性情不仅冷傲,还有些狂。明修途在心里默默道。
明修途点头:“是,你不喜欢……解尘知不知道,每当你想增加自己的说服力的时候,头都会仰一仰。”
“才没!”说着郁难卿的头又微微一抬,后脑勺正好磕在突然靠近的明修途的下巴上。
两人都闷哼一声,抱头得抱头,揉下巴的揉下巴。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透过窗户,看着动作奇怪的两人,沉默一瞬后问道。
“文正哥。”明修途抬手一礼,文正回礼:“二公子。”
明修途介绍到:“解尘,这位是……”
郁难卿打断他,声音突然凉起来:“原黎国大才子,二皇子文正,灭国后成为明王三太保。久仰啊。”
文正亦笑:“冥合教郁蓝掌事的三公子,在下亦有耳闻。定和县一事多谢郁公子相助。”
“免谢,比不得三太保十岁就做出《朝堂庭下论》,声名远扬。”
文正幼时便因为敏锐的政治嗅觉闻名七大国,奈何黎国太弱,国君又没有远见,被风月夜、宫府大公子宫卿里应外合灭国。
风月夜怜惜文正才智,恰巧宫卿喜欢上当时是阶下囚的长公主文婉——文正胞姐,于是选择得罪宫府和魏国公,上书陛下,给文婉求了长乐郡主的封号,赐婚两人。
最后风月夜更是让文婉从明王府出嫁,黎国国库和明王府的两成珍宝为嫁妆,得一世安稳。文正投桃报李,也对黎国彻底断了念想,到明王府一展抱负。
文正是明王府的谋士,常常代表风月夜出面,认识他也正常。
但是……为什么三年后回来,我身边所有人都认识郁难卿了?
“时候不早了,郁公子要尝尝明王府的饭菜吗?”
郁难卿盯着文正的眼睛:“不必,既然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叨扰了。”说完对明修途点了点头,直接告辞。
明修途准备送他出去,路过文正时被抓住手腕,强行拦住了。
明修途偏投看向文正:“文正哥?”
文正回看向他,眼神有了些松软,扬声:“郁公子,看在天雪峰和冥合教有交的份上,在下提醒一句,能在家呆着就呆着,能不见什么人就不要见了。”
等看不到郁难卿时,文正松了口气:“去苏先生家找你,才知道你回来了——还没忘记明王府该怎么走,不错。”
明修途当然不会再为些话扭捏了,准备伺候文正坐下,捏肩消气,就被一只手掌拦下了。
“可别,我可不敢劳二公子大驾。”
“文正哥就别埋汰我了。易难这不是怕哥哥不在,文正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再为我担心而累着吗?就别气我不回明王府啦。”
明修途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三年不见,高了不少,结实了,也瘦了,但是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性格,怎么一点都没变。
“可以啊,嘴甜了。易难易难,知易行难,你可别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文正叹了口气,“这几天你就待在明王府,也别出去了。”
“可是那里出了什么事?”明修途心情有些少有的忐忑。
文正轻轻点了点头:“宫驰那里传来消息,从诏卫已经有人去了。我感觉这次事情没这么简单,应该是宫里那几位又不安生了。你呆在府里少说少做,千万别掺和进去,明白吗?”说到最后,文正已是少有的严肃。
明修途垂眸,浓密的睫毛半遮住眼里的神色,语气平静不带笑意,温和有礼,四两拨千斤回避文正的忠告:“李桧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洁之名我都有耳闻,他是个好官。”
“但他却死了,”文正声音斯文舒缓,语气薄凉:“易难,好人可都是活不长的。”
明修途勾唇:“文正哥还记得清欢吗?”
文正一愣。
“我现在哪怕只是喝茶,都是满嘴辛辣和苦涩。”
人生各有清欢处,酸甜苦辣喜怒哀。
正常人口中的清欢,应该是五味陈杂。但明修途从很早以前,就只能尝到苦和辣了,就像风月夜没尝出过任何味道一样。
琅琊城主说这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有极度的性格缺陷,不一样的是,前者是偏激和阴暗,后者是凉薄无感。
从这种角度来讲,他们很适合做兄弟。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文正压着声音质问,“你知不知道这……”
“我只是想说,”明修途的笑意深不见底:“我会活得很久。”
明修途每天待在府里和文正下棋,不过四天都听到一些耳闻。
内容大概是有哪些人可能提前知道考题、所以超常发挥入选了,还有哪些考生之前去拜访哪位大人、贿赂考官了。
以往考完有的人使坏,有一些这样的声音很正常,但这次能闹到谢客不见的明王府耳中,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在种种流言中,有一则传闻比较清新脱俗——这次考卷中有一份特别突出,推荐考官拍案叫绝,向来谨言慎行的苏铭都开玩笑“这是明王亲自下场了”,然后钦点为第一名。
就在种种分说还停在流言的时候,第五天一早,整个奇渊都沸腾起来。
明修途是从宫驰口中得到消息的。
那时他刚洗漱完,宫驰就贴心的带来了他心心念念的展家早食特制咸豆脑,身后跟着脸色有恙的文正。
“快点吃,这可能是你最后一顿早餐了。”宫驰声音冷冰冰的,因为眼睛总是半垂着,看上去死气沉沉很没精神,仿佛永远也没睡醒。
单看脸,完全无法想象他熟知奇渊二十年来大大小小案件和各种人情往来。
宫驰夹在宫首辅和风月夜之间,即使身为十一太保也很少来明王府,明修途看见他时还楞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都这么早来,明修途猛地意思到自己也被卷进最近的流言纷争了。
而且还可能有了“人证”或“物证”。
明修途想通后道了声谢,吃饭时和平常无异,讲究地漱完口才一起到书房谈话。
“我来时,从诏卫已经围住监考官的府邸了,指挥使亲自带人去的。”宫驰第一句话简简单单,点明现在形势。
担任从诏卫指挥使的人不一定明察秋毫,但一定是天子心腹;不一定德行服人,但一定简在帝心。而现任指挥使林岳峰这几样全占,不仅是陛下当年在军中的副官,同生共死过,还城府颇深,再加上他只为陛下做事,世上无甚牵挂,位高权重,轻易不能惹。
这样一个人,寻常事情用不到他出面,但他一出面,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听说这批试卷质量比往年要高许多,除了一份十分精彩、当即被苏铭点为第一名的答卷外,还有几份也是文采出众。那几个考官好奇心起,看了一下内封的名字,其中有两个人你认识,唐斌册和胡叶。”
唐斌册是户部侍郎的嫡长子,胡叶是鸿胪寺卿的嫡三子,两个人是奇渊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只好吃喝嫖赌,这辈子最值得吹嘘的事或许就是有了一个好爹。
看到两个脓包能有如此文采,苏铭再傻也该知道出事了。
“苏铭怀疑考题外泄,当即派人去请示陛下。陛下还没派人前去回话,考官重开原卷,就发现了大问题——原卷和誊抄过后的批改卷,有一半的已中考卷,文不对名。”宫驰顿了顿,“而苏铭改的那篇一骑绝尘的文章,批改卷上是你的名字,原卷上是郁难卿。”
明修途一怔。
宫驰:“奇怪的是郁难卿的批改卷是一篇原卷中没有的文章,已经落榜,你写的那份干脆没被誊抄官写进去。”
明修途:“那这样看来,首先应该怀疑的是有人为了把我拉下水,所以故意调换了吧。”
“我来的太仓促,知道核对结果就赶了过来,奏疏现在应该刚递到御案。只是这件事到底是你故意做弊,还是被人陷害,只能看陛下是怎样想的——从各地来的誊抄官全死了,就在从诏卫封锁现场的时候。”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那些书生最起码有百十人,吃的用的都有专人监控,一夜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全部丧命,这扰乱的不仅仅是科举,还是对朝堂威严、天子颜面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