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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烟不诉 民国戏子与 ...

  •   世人皆道阳春班儿的沈老板唱腔身段儿当得上天下第一。这沈老板刚及弱冠年华,面如冠玉,修长清隽。这沈老板原名沈湮,十岁前只是街头乞儿,幸得阳春班老班主李琴李老板搭救,传其一身本事,沈湮也是肯学,不到五年便习得李琴独门唱腔与能耐,嗓音也清丽,一时间名噪京城,竟成了所谓天下第一,想听他一场之乡绅富豪,军阀皇亲更如过江之鲫。
      沈老板名就名在两出戏,一出是《贵妃醉酒》,一出是《霸王别姬》。凡是看过这两出戏,就明了为何沈老板是这“天下第一”。要说这《贵妃醉酒》,一身宫装,华仪贵妃,娉娉婷婷。裙摆恍若连波,足未动,便飘飘欲仙翩然而至,大红贴金彩绣蟒,彩裙彩鞋,一出场“帘未启而已众目睽睽,唇未张而已声势夺人”,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这“三卧鱼”,“三下腰”,衔杯媚媚地笑,眼波流转间便是惊艳四座。几个点翻,几个甩袖,似是念念不忘,又似是半生苦楚,怨这唐明皇心里只念着那江采萍。沈老板似是媚得没了骨,身段儿柔得不可思议,令人不禁怨那不长眼的唐明皇,弃了贵妃择那江采萍。
      另一折便是《霸王别姬》,不做多论,自是精彩。
      要说当下这有名的军阀大家定称得上袁家。当今家主袁沉年纪轻轻不到而立便可谓是捏了皇帝老子的后脖颈——手头商行无数,还养了军队。
      话说一日这袁沉袁大帅到了这戏园听了这阳春班沈老板的《贵妃醉酒》,便出了天价要与这沈老板过一夜,说也奇怪,这沈老板素来自视甚高,最不屑与这些兵痞子一道,更何况过一晚上。可是这一晚,沈老板居然陪了。满城人都说沈老板跟袁大帅搭上了桥。
      这晚后沈老板连着小半月没登台,不过几日,便说是被袁大帅接回了袁家。
      人人都道这沈老板可是有福了,背地里却酸着这戏子走了运攀上了高枝。
      不知是世人言论太过嚣张还是袁大帅面皮太薄过重名声。不过月余,沈老板却是被袁大帅亲手送到了死对头谭楠手里。这下满城风雨,所有平头百姓近几日的笑料便是这沈老板究竟是死了还是两边都盘上了。还有更恶意的便说是这沈老板“功夫不错”,其实本来不是戏子,是个妓子。
      不过距离沈老板被送到谭家不到一周,谭大帅死了。
      那日风大雨也大,京城的排水一向不好,坑坑洼洼青石板凼里储了水,滴溜溜地晃。凌晨天还未明,谭家深宅里砰砰几声枪响,惊得鸡鸭“喔喔喔嘎嘎嘎”一片嘈杂。
      接着传出话来,大帅没了。接着又传出话来,袁大帅来了。袁大帅收了这谭大帅的残兵旧部,实力更上一层楼。
      袁大帅把亲手毙了谭楠的沈老板带回了袁家。可惜,没有供起来好好养着,而是为了堵这悠悠众口,把细皮嫩肉的沈老板在牢里折磨了好几遍。来了又走的家丁,后来也传出一些闲话,说这沈老板对袁大帅一片痴心,为了袁大帅杀了谭大帅,现在却被折磨得脱了形,甚至没个人样。这下天下人更是八卦,都在嘁嘁喳喳着这沈老板过去的风姿如何动人,如何让人惋惜。
      沈湮在牢里笑得凄惨,只是这袁大帅看不到。牢头悄悄塞进几只白面馒头,隔壁的狱卒也当没有看到。牢头捏着嗓子:“沈老板您好歹吃一些,大帅不是不信您,要知道您可是真心实意对着大帅的,大帅这人不过疑心重了......”沈湮没说话,好歹也是接过了馒头:“多谢。”牢头叹了口气,心道这大帅不识好歹,却又不敢说。要知沈老板为了这大帅在谭楠那里得吃多少折辱,原先天仙儿似的人儿在那不举暴戾的谭楠那儿几乎脱了形,要说帮大帅除了心腹大患回来一身是伤,得了大帅一句:“不过是个卑贱戏子!”转头就被压入大牢。
      大帅这是想榨干沈老板最后一丝油水,再送他上路!
      沈湮身上青青紫紫,各种刑具的伤吃了个遍,开始时还能一声不吭,晕过去好几次都被水浇起来,好在牢头小心,把冰盐水换成了冷水,不然沈湮这身板子,怕是撑不过一日。
      沈湮只记得十岁那年乞讨之时,食不果腹,倒在街头时那一只包子,那个雪玉可爱不失挺拔的小哥哥,那只柔软的手,那双冷冷的,但又暖暖的眼睛。
      “你饿了吧。”
      “你等等。”
      “呐,如意居的包子!热乎乎的,可好吃了!”
      “喂,小乞丐,小爷叫袁沉!你叫什么?”
      “诶呀!你这小乞丐是不会说话吗?还是没有名字?那小爷就给你起一个名字吧,叫袁言吧!”
      沈湮姓沈,原来叫沈淰,但是他有了个新名字,袁言。他想了想,不能跟那个好心的小哥哥一个姓,恐怕折辱了他,那就叫沈言吧......不行,想来我也是低贱人,还是叫沈湮吧。注定我会湮没在这尘埃里,但是,好歹让我沉醉。
      次日,袁沉来了。
      沈湮抬头看他,牢房的稻草插在他鬓角,显得狼狈可笑。
      “袁大帅。”沈湮沉沉开口,袁沉施舍给了他一个目光,沈湮笑了一下,满面泥污,却恍若放出光芒。
      “嗯。”一个字的回应有些简短,有些......欲盖弥彰。
      “今日是最后一日了吗?”沈湮开口,却是笃定。
      袁沉......顿了顿,点了头。“那......可否让我唱上这最后一折?”
      袁沉允了。
      最后这一出是《霸王别姬》,沈湮双剑舞得极好,这《霸王别姬》舞得好的怕是仅有这李琴与这沈湮。只可惜沈湮只在李琴面前舞过一折。
      兰花指一翘,“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袁沉忽觉有些不对,但不知何为不对,便不动。
      只见这虞姬到了自刎那段时,两把剑当啷坠在地上。沈湮倒下了,挣了挣,迟迟没起来,袁沉一惊,忙起身来看,却见那沈老板血滴滴答答淌到地板上。颈间已然满是鲜血,袁沉才真是慌了,忙用手去堵,却不料止都止不住。袁沉想要大喊却是如何也叫不出声。
      因为沈湮扯了扯他的袖子。沈湮用几乎碎掉而短促的气流音,说了几个字,便垂了手。
      袁沉木木地愣着,像个木雕。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哈哈大笑,沈湮身体滚到地上,彩色衣摆染了尘埃,颈上鲜血也成了浓浓褐色,像是脏了的油墨,身子已然是僵冷了。
      “不过是个戏子啊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是个戏子啊!!!!”袁沉仿若失魂般哈哈大笑,吓得家仆鱼贯而入。这天偏生的电闪雷鸣,转瞬间下了大雨,家仆想去把袁沉和沈湮接进屋里,袁沉怒喝着把一干人等尽数赶走。
      袁沉扑通跪在雨里,想把沈湮身子扳正来,雨噼里啪啦砸在沈湮脸上,溅起了水花,油彩被水化开,蜿蜒而下,白的几道,黑的几道,红的几道,袁沉拿袖子揩着沈湮的脸,擦着油彩,露出下边俊秀的脸,瘦的脱了形,眼眶也凹陷下去,右眼那块儿黑色油墨被擦了去,眼尾露出了颗红痣。
      暴雨倾盆间,袁沉恍然忆起那年街边的小乞丐,好像不会说话,但眼睛很明亮。不过一眼就觉得这小家伙蛮可爱。只可惜父亲不允许带闲人回家。袁言,怨言。可真是个好名字!!!
      又过了几日,牢头偷偷给袁沉送了个东西。这是沈湮的遗物。是那日贵妃用的杯子,里边塞着个纸团。“来世愿沈湮不为伶人,愿与君共偕老。”
      又过几日,只听一声枪响,黑白铅字报纸头版,赫赫然写着:袁沉袁大军阀,自尽于家中!
      山林存着一座合葬墓。里头葬着两个人,一个叫袁沉,一个叫沈湮。沈湮是袁沉之妻,若说有何遗憾,不过是有冤无处陈,有情不自知。
      这下界的酒,唯有这袁大军阀家中地窖之酒才称得上美酒。我云九有幸尝了一坛,真是美酒!可惜了,这几人之名啊,就是这几人的命!沈湮沈湮,伸冤呐!沈淹哈哈哈,这倒是个妙人,颇有自知之明,只可惜啊,一腔热血为谁洒,一心痴念为谁平。袁沉,怨沉。怨陈,这辈子又怨得了谁?谭楠谈难,谈何容易。故而人言,尘烟不诉,非是不诉,而是这怨啊,这难啊,到底成了那尘烟,被土埋了!这大军阀这自私自利的性子,到底是丢了那光,哈哈。
      人啊,便是如此。我亲手把这袁沉和沈湮的魂送到了轮回盘。这也算是我能给他们做的唯一一件事儿了,也算是还了那酒?诶呀......酒喝多了,人也是醉了。那青石旮旯上留的那点儿油彩,洗也洗不掉,啧!许是我酒喝多了,记不清了吧,哈哈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烟不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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