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如来不负卿》三双

3、闹

　　街上依旧喧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东市较繁华，大多是官员大家待的地方。西市则更多是平民窟。渡尘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躲在西市的一间小茶楼里，什么也不干，就这么看着过往的人群。聚了又聚，散了又散······

　　“静姑娘，今日怎么自己来了，小童呢？”
　　边上的胭脂铺是几位老妈自己合伙开的，胭脂都是自家的小成本货，买的人也挺多，不过大多是农家女，一次买的也少。成本低利润少，一年到头也就只够养活，存不了钱。
　　“小童病了，我让她自己在院里休息，我自己来就好了。”
　　“病了？严重吗？”
　　“没事，就是染上了小风寒，休息休息就好了。”
　　“哎呦，现在的风寒可要命了，凶的很，你可得让小童注意着点。”
　　“嗯，会的。就这些了，包起来吧。钱给您。” “好嘞，静姑娘下次还来啊！老婆子们正准备新弄个茉莉花的，你这样的小姑娘用了肯定好看，还香呢。”
　　“一定来。”

　　“这静姑娘人可真好。”
　　“是啊，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唉——”

　　跟着静姝从西市一路穿行，人群熙攘，渡尘的眼里却独独一个背影。
　　直到一间富丽堂皇的高楼门下，才停住了脚。
　　什么时候竟走到了东市吗？
　　渡尘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有很多人正看着他，交头接耳，笑声不止。
　　“这出家人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人家可能是和尚当久了，寂寞的很啊！” “哈哈哈!”
　　“和尚，你看中了哪位姑娘啊？与我们大伙儿说说，我请你啊！“
　　“哈哈哈！”
　　渡尘不知道边上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那些笑声让他烦躁，让他第一次有了想用暴力去解决问题的想法。

　　这一刻，他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劫。

　　“别害羞啊，快看看，这儿有这么多姑娘呢。”
　　“哎呀，讨厌，一个臭和尚，闷闷的，多没意思啊。”
　　“这和尚逛花楼，真是头一回见。”
　　······
　　“静姝······”
　　渡尘看静姝回头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只敢小心轻唤一声，便也走了。
　　“唉！和尚，别走啊!姑娘还没看呢！” “嘿嘿，怕是不敢了吧。”
　　欢笑都是别人的，自己不过是个路过的丑角罢了。

　　站在高楼门口张望过，爬上后院的矮墙试探过，迷迷糊糊地等了几天，静姝再也没出现过。
　　也许。也许只是长的比较像！静姝不是嫁给县老爷了吗！这一定不是静姝！一定不是！
　　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定了，不是吗？

　　“还林大人呢，那林狗贪污枉法，年前就斩了。”
　　“那女眷呢？”
　　“女眷？运气好的被卖给大户人家做生意，运气不好的，就卖青楼了呗。”
　　“你这和尚问那么多干什么，问完了就快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渡尘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不知道自己下山来干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静姝的去向，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失落感从哪来。总之，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回到山里了吗？
　　渡尘坐在树下，拿出静姝送的那个香囊，鬼使神差地，他拆开了香囊，才发现，里面还有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的是一朵金莲，还有两句诗：“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躺在熟悉的树荫下，看着天上的，从蓝天白云到满天繁星，从晴空万里到瓢泼大雨。
　　到底在逃避什么，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来来来，大家快来看啊！这是谁又来了！”
　　“呦，这不是大师吗！怎么，上回没吃着鲜，这回又来了！”
　　“一个出家人要不要点脸。”
　　“别这么说，没看见大师没穿僧服吗？”
　　“想是被佛祖赶回来了吧！”
　　“不过那和尚长得挺俊。”
　　“怎么，想甩了小爷我？我晚上要你好看！”
　　“哎呀，公子你讨厌～”
　　“静姑娘来了！” 楼梯口出现的妖娆倩影让底下的男人们都骚动起来。只见静姝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一点一点靠近，直到最后贴近渡尘的脖颈。
　　“小和尚，来我房间。”
　　耳畔还残留着湿热的气息，鼻翼之间也是静姝身上的清香，那是脂粉也掩盖不了的香味。
　　现在的静姝，真是步步生莲，姿态万千，迷倒男人一片。
　　可是，你的眼里没有笑。

　　“静姝。”
　　“小和尚。”静姝在床上坐下，轻纱搭在身上，把如花少女姿态勾得妩媚万分，一双小手撑在床沿，“过来坐。”
　　静姝的笑有点冷，眼中也不见半分色彩。
　　不等渡尘反应过来，静姝就已经起身把渡尘一起拉到边上坐下。
　　渡尘只会呆呆地望着静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觉到静姝的手是冰凉的，可她拂过的每一寸肌肤都是火热的。
　　静姝的脸一寸寸一分分地靠近，呼吸打在他的脸上，到最后，双唇也被覆住了，舌尖触及的都是如蜜般地甜。呼吸渐渐被摄取，意识也渐渐变得低迷。
　　重新开始呼吸的时候，静姝已经站在窗边了。
　　“小和尚，你回去吧。”
　　“我还俗了。”
　　天已入秋，窗外是一片火红，可就是这看似热情的颜色，却连微风都挡不住。
　　“你是佛祖的孩子，你天生就是。”
　　“可我还要带你回家。”
　　“家？我还有家吗。”
　　静姝看着窗外，伸手想接住一片落叶，却只能看着它们从指间一丝一丝滑落。
　　“我可以娶你！”渡尘把静姝硬拉过身，两个人面对着面，眼眶通红，泪满盈眶。
　　“你了解我吗？”静姝把渡尘的手从自己身上扒下，“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和你认识了十三年，怎么会不了解你。”
　　“你知道吗？我是家里最大的姐姐，底下有三个弟弟。娘从不让弟弟们挨饿。饭多了，我可以吃两口，饭少了，连口水都喝不着。洗衣、锄地，我都得抢着干，不然爹的棍子就会落在我身上。我十四岁，爹娘等不及的就要把我嫁出去，就为了那些聘礼钱，把我卖给了县老爷。就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新妾的一口碗，我就得饿一个月，过一个月连猪都不如的生活，我说都不能说······”
　　“这些，你都······”
　　“都没告诉你，对吗？”静姝的脸上挂满泪水，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不告诉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和你，连朋友都算不上！”
　　“你在胡说什么！” “你是和尚，以后会成为高僧，你每天打交道的都是佛祖佛经，而我每天想的不过是怎样活下去！”
　　“可你送我的香囊还有那条手帕······”
　　“扔了吧，那只是我买的路边货。”
　　“我不信！”
　　“随便你信不信，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我不会再见你的。”
　　静姝把渡尘推出门外，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飞叶发呆。
　　落叶在空中都有半刻的自由。
　　下辈子，还是做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