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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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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寒风,山洞,火堆。
顾昭捂着胸前的伤口,看着背对着他那人,眼神空洞,甚是神伤,又夹杂着些别的情感,像是喜悦,也像试探,更像是某种确认,“方才,多谢。”
那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并未出声,顾昭道:“看你身着战甲,想来也是我方之人,可否告知姓名?”
那人悠悠转过身来,仍戴着面具,拿了跟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道,“陈仲余”
顾昭心道,原是个哑巴。
胸口的伤有些发炎,顾昭转移注意力道:“仲余小兄弟,我们先前是否见过?”
那人顿了顿,顾昭接着道:“六年前,将我救出来那人可是你?”
也许那人没成想顾昭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并未点头,也并未摇头,透过面具,顾昭望见一双清澈的眼。
“六年前,五百将士中,有一人将我带出重围,可事后却不见踪影,那人可是你?”
顾昭并未等着他回答,思绪飘向远方,人人只道宁王是个常胜将军,从未败过,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顾昭其实也败过一场,那一场战虽只损伤五百人,可那五百人里,有人曾为他挡过箭伤,有人曾与他赛过摔跤,有人曾悉心教导过他——那些皆曾是顾若和长明的部下。
所以这场战于代朝而言是胜仗,于顾昭而言,却是败仗。
程申为何触怒了先帝,便是他最先察觉长明诞下死婴此事与小钟妃产子这事儿未免过于蹊跷,当时小钟妃是先年五月份诊出来的身孕,长明是一月份,可为何长明会与小钟妃同时产子?便暗中与顾若好友路闫雪查探,竟也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二人并未告知他人,但顾昭那双眼睛实在过于像长明了些,性子也与宣文帝无一点相像的地方,曾受过长明恩惠的那些将士,许是感恩旧主,许是怀念故人,因此对顾昭格外上心。
那时,需要五百将士去杀出一条血路,响应者多是长明的旧部,彼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场战,有去无回。顾昭年轻气盛,总觉得能护得了他们周全。
反过来他却成了被保护的那个。
那场战,代军反败为胜,只不过,有些人再也见不到罢了。
其中一人,时常带着面具,据说面目可怖,不常以真面目示人,日日清晨,最喜读苏子瞻的文,当时除了长明旧部以外,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小兵,顾昭问他,“为何要站出来。”
小兵挺直身板,“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为将军,更是要如此。”
直至今时今日,顾昭都清楚地记得这句话。
只是可惜,那小兵虽将他带出重围,却下落不明,“仲余,你我可曾见过,你我可曾患难,你我可曾同战……”许是伤口发炎,顾昭的意识逐渐模糊,将将快要睡了过去,身旁有人过来扶住了他,顾昭待在那人怀里感到无比心安,那人贴着顾昭耳畔道:“今夜,末将定会守在将军帐前,将军不必自责,安心睡觉即可。”顾昭紧皱的眉头倏地舒展,做了个梦。
梦里是血染黄沙的战场,皎洁的月高悬于上,年少的士兵戴着面具单膝下跪,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末将的存在只是因为将军的需要,为将军,视死如归。”
老将们气势不减,拳头高举过头,“视死如归,保家卫国!”
也许顾昭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何时,已然泪流两行,梦外有人轻轻拭去顾昭两行泪,将他安放心口一侧,轻轻哼起了《无衣》一首。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那一夜,梦回烽火狼烟处,心安剑影刀光中,阴山夜寒,白雪黄沙,赤诚丹心愿裹尸,将军无力空遗恨。
泊临回营时,正是三更天,今夜是满月,算算时间,江辰今夜正是毒发之日,一进了营帐,果真见到了阿朵,江辰虚弱着躺在了榻上,双眸紧闭。
泊临道:“按照今夜来看,那法子可是起效了?”
阿朵边摇头边道:“若是要这毒完全解了,只怕还需要点时日,但如今来看,他每次毒发的时常越来越短,不消片刻我便能以笛音控制住他,那法子,估摸着是对的,也不枉你费尽心思去天山九死一生。”
泊临道:“九死一生也好,费尽心思也好,他兄长总归是我杀的,他身上的毒也是我下的,怎么说,都是我欠他比较多。”
阿朵叹了叹气,“老祖宗说天山有灵,如今看来,此话不假,天山常年积雪,我从古书里找到了‘梦怨’的解法,须得去天山顶上找一味雪木樨,更何况,天山可是禁地,你去一趟,不过也只是掉了层皮,都未曾要你性命,不然,你以为以江子渝的能力,他会看不出来你有伤?”
泊临沉吟:“若是他聪明,早该察觉到了,十几年来安然无恙,又怎会在此刻知晓。”
“不过,”阿朵陷入沉思,“王祎才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泊临冷笑,“不过是个脚踏两条船的,先前一边帮着刘谨,追踪宁王的下落,一面又和柳依依纠缠不清,只要他别碍着我,任他做什么。”
“对了,也将方才似乎又向可汗告你的黑状了,这次的罪名似乎是说泄露军情给敌方。”
阿朵用看热闹的口气说道,“而且这点子,似乎是王祎才出的,别怪我没提醒你,王祎才可是比柳河还会忽悠人,万一真被他无中生有,那柳依依说不准护不住你,毕竟柳依依还想着那王祎才。”
泊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唯恐天下不乱。”
阿朵狡黠一笑,“你和也将两个,我谁也不帮,不过……江子渝这个朋友,我是一定得交的,难得见一个琴还弹得不错的,若是你们谁伤他,那我可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泊临没有回答,转身欲走,在半路却停了下来,“对了,今夜江子渝有出去过吗?”
阿朵不明就里:“他今日一直在营帐内,我傍晚便过来了,未曾见他出去过,倒是有个小兵来问过,不过彼时江辰正与我讨论音律,我便将那人赶跑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泊临仍背对着她,声音毫无波澜,“无事,我忧心他毒发后无人照看着,怕他伤了营内的将士们。”
待到泊临出了营帐,确定他走远后,阿朵这才转头对着床上的人道,“泊临走远了,可以起来了。”
江辰从床上起身,看不出喜怒哀乐。
“刚才他说的,你都听到了,在匈奴古老的传说中,只有草原之主才会生来便是白色图腾,但草原之主也被称为草原邪神,人生来便是居安思危的,加之那一年饥荒闹得厉害,他一出生便被千人唾骂责怪,那时起,大家便只相信他是邪神,可是,从头至尾,至少他从未害过你。”
江辰喉咙动了动,“那毒便是‘梦怨’?”
阿朵道,“没错,‘梦怨’,‘梦缘’,有时候,真真假假,梦里梦外,也不必分的那么清楚,他此刻并不知晓你毒早已经解了,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选择。”
阿朵说着起身离去了,江辰待到阿朵离去后,独自一人立于帐前,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漠,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营内一阵骚动,江辰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阿朵急匆匆地过来,言简意赅道:“泊临出事了!”
江辰皱起眉头,“出了何事?”
阿朵道:“昨夜也将去找可汗,意欲诬赖泊临通敌,谁道当真从泊临身上搜到了与敌军主将来往信件,以及,昨夜巫师夜观天象,说天罡星其辉将覆盖于天狼星之上,言下之意,便是白狼称霸,匈奴之王不日既将易主!”
此事可大可小,江辰是不信所谓天象之说的,但奈何塞北一带,尤其游牧民族,对巫师以及天象十分迷信,先前泊临便因白色图腾的事情,无端引了诸多猜忌,也是因此才去往长安,可如今……昨夜泊临还好好地在他营帐里安然无恙地离去,今日便传出了这样的消息,看来是王祎才这个计谋当真起了作用。
江辰赶到时,泊临被绑在了一棵大树上,看情形,应当是昏迷着的,身前围着干草和柴薪,一人正身着黑色宽松长袍,藏青长裙,裙摆上绣着蛇虫图案,脸上像是京剧脸谱般似乎画了个面具,发髻直直地往后盘,像是个圆饼一般,大概这就是阿朵口中最受匈奴可汗尊敬的巫师,只见他口中不知呢喃着什么咒语一样的话,江辰听不太懂,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引起了共鸣一样,两侧分别立着一些衣着打扮同他差不多的女子,妆发皆是一样,只不过,她们胸前都捧着一样像酒坛的容器,面前的匈奴士兵皆是稽首跪拜,连匈奴可汗和也将也不例外。
江辰跟着阿朵混进了人群,只见那巫师从身旁拿了一根绑着彩色布条的木杖,朝着西方虔诚地拜了三拜,过了一会儿,他向可汗点头致意,随后便开始说了一长串话,这些话江辰大部分都听不明白,只依稀能听懂“怒火”“焚烧”“平息”几个字眼,想来他们是要向先前一般,将泊临活活烧死,以平息上天怒火之类的。
周围的小兵都把右手高举过透顶,声声附和,阿朵低声向江辰询问,“可要我帮帮你?”
江辰道:“你不是不插手他与也将的事情吗?”
阿朵笑了笑,静静看着他,“你只管说需不需要。”
如今也将突然开了个窍,其实掰倒泊临很简单,他在匈奴本就无权无势,亦无根基,除了可汗得了可汗几分青睐以外,匈奴各部落都对他有所不满,只要捏住了可汗,那便是断了泊临的后路,而可汗最怕,不外乎威胁到他自己。
巫师观到的天象不过是个引子,白色狼图腾本就是一个未知数,匈奴可汗起先忌惮所谓‘草原邪神’,这才站在泊临这一边,加之柳依依的身份在那摆着,这才接受了泊临,可如今来了个王祎才,从中横插一脚,本就不太确切的父子关系愈发剑拔弩张,加之也将又是可汗从小养在身边的儿子,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江辰低声道:“你打算如何阻止?”
阿朵笑而不语,径直走上前去,用匈奴语说了几句话,巫师立马抬手想把她赶下去,匈奴可汗也立马起身呵斥了她一句,也将在一旁拉着她的手肘,怒不可遏,江辰正感到纳闷,话说这阿朵也算是匈奴可汗最为疼爱的郡主,究竟说了何话,引得匈奴可汗如此呵斥她。
底下的匈奴士兵也纷纷起身,怒不可遏地盯着阿朵,阿朵看了看后方的江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匈奴语。紧接着她迈步越过柴草堆,撕开了泊临的衣襟,露出他的左胸口以及左臂,月色下,江辰看不太真切,若是没有记错,那应该是泊临有着白色图腾的位置,只见众士兵纷纷凑过去看,连可汗也凑过去看了,又过了片刻,围着的人群纷纷走开,阿朵对着江辰眨了下右眼,接着说了几句话,而后,人群的骚动突然停止,巫师双手一挥,众人都散去了,待到众人都走远时,阿朵冲不远处的江辰招手,
“快过来,帮我将他扶回营帐内。”
江辰过去将泊临从那棵树上解下来,这才注意到,泊临的左胸口,布满了大大小小触目惊心般的伤痕,他心里一惊,泊临何时平白多出这许多伤口,顺势往左臂上一看,原先的白色图腾竟变成了黑色,这便使他更为疑惑了,之前在大理寺偷听时,明明真真切切地听到刘谨说的是白色狼王图腾。
待到回了营帐,江辰道,“郡主方才是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
阿朵道,“我说了什么并不是很重要,真正救了他性命的是他身上的伤痕,”她端着一盆水来往泊临左臂图腾上缓缓擦拭,用力擦了几下竟然擦不掉,“以及这块被我下了毒的图腾。”
江辰追问道,“下了毒?”
阿朵自头上摘下一根极细的银针,插入泊临手臂处,再拔出来时,银针变黑。
“你以为,也将能想到的,他就想不到吗?天生的白色图腾,哪那么容易随随便便伪装成黑色图腾,更何况,黑色的图腾,也不是随随便便纹上去的……我用了毒,迫使他的白色图腾在短暂的五天内变成黑色,看上去就与也将他们的并无两样,可他根本不清楚也将会何时对他下手……”
“所以他便要你每五天便为他下一次毒,就是怕以防万一。”
阿朵点了点头,“而且,在匈奴古老传说中,邪神是绝不会受伤的,而他胸前正好全是伤,正好化险为夷。”
江辰深吸一口气,问道:“世子的伤似乎多是陈年旧伤,这又是为何?”
阿朵端着那盆水起了身,准备往外走,“这个啊,你不如等他醒了自己问问……我先去给他找解药,不然老这样会毒入骨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