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夜如歌》Carlso

1、青鸟 “鸾这个字

　　鸾这名字，元卿很早以前就听过，也许早在北平陷落，卢沟桥的炮声响起之前，他就在报纸上，在抗战救国同盟会的同志们的叙述里零散的捕捉到他几回。他知道他生的竹下家是典型的军事世家，父亲是连日本天皇都倚重的军政要员；他还知道他是个年轻的日本军官，早早地就在东三省的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侵略事迹。
　　可元卿在民国三十年这年秋才见着他。那天丹书慌慌的跑进来，说巷子东口的秦家进了日本兵；他们知道元卿在商行里做事，生意大的有时候日本人也要看他脸色，才差了人来苏家求援。元卿本来是不想去的，北平沦陷后他早已疲于和日本人周旋，不怕得罪，但也万万不想再招惹那些鹰一样野蛮精明的日本人了。可苏老爷听了声就从内堂里出来了。听着丹书说完，他便凝眸瞧着儿子，声音的平静里藏不住他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卿儿，此事你还真需帮衬秦家些许。
　　且不说少风与你七年同窗，秦家又是苏家近邻旧友，单一幅颜氏真迹，就不能让他日本人白白拿去。
　　苏老爷嗓子低沉好听，带着他南方口音的温软，却也平白掷地有声。元卿素来不愿忤着父亲，他的顺从多少有几分不希望与父亲起冲突而委曲求全的意思，但出发点除了孝顺之外也似有别的原由。于是便应了下来，当下跟着丹书出了门。
　　路上听丹书说起原由，似是日本人铁了心要买秦家藏的一幅颜真卿的字，于是元卿在踏进秦家门前，也略略想了想那剑拔弩张的氛围。只要不动起手来一切都好说。元卿心里默念着，刚一进堂房，身边就箭一样窜过去了个人影，直直的向那领头的日本军官那边冲了过去。
　　元卿才刚刚认清那是秦家的小少爷秦少阁，一向以性子直率火爆著称的，心里暗叫一声不妙，果然少阁一拳就锤在了那日本军官的脸上，接着啐了一口：呸，黄鼠狼给鸡拜年，要了我们的地还想要我们的宝贝，做你的晴天白日梦！他狠狠地好像还要在说什么，却在那日本军官抬起脸后愣住了，不仅愣住，还见了鬼一样的往后退了几步：
　　“我*，是个娘们儿？”
　　军官身后的便衣早就掏了枪，军官却摇了摇头，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两个便衣就都收了枪；收枪归收枪，他们的眼神还是冷的吓人。秦老爷早就故意高声训斥起了他的儿子，扬手作势要打，秦家另外几个与元卿同辈份的少爷也乱成一团，言语间掩不住对弟弟的赞赏。
　　元卿这边看不太清军官的正脸，只瞧着一个白皙精巧的下颌，一双泛白的薄唇和一只真如女孩一样微翘的鼻头，不及细看就已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用帕子捂住了。秦家少爷们此时也都注意到了元卿，纷纷退出条叫元卿走到那军官身前的路。元卿道了声谢，走着时耳边伏过来一个秦少风，低声对元卿交代，说这日本人好像叫竹下鸾，是个蛮大的官，但在少阁进来之前，虽然态度强硬也还称得上有礼数。现在他也没动怒，只是捂着被少阁打了的地方低下头去。等到元卿走近了才看出原来他被打的流了鼻血，白手帕红了一块还在往下渗着。这时候元卿才得以看清他的整张脸，也确实理解了少阁何以尽失颜色，乃至将鸾认成女人。那军官的眼睫极为浓密，投在眼瞳上的阴影使那一双漆黑的眸子似是树荫下的幽潭般干净清冷。那是张漂亮到有些稚气的脸颊，是结合了昭和少年所有令人怜爱的特点的清秀俊美的典范。元卿张着嘴也失了声，眼前似乎飘过了报纸上那些记述着他的文字而耳边响着救国会同志们说他是恶魔的话语，想好的为少阁和秦家开脱的话一时间不知道丢向了何处，满脑子却都是一个念头——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生在日本，为什么要当兵，为什么要去杀人。他应该对着荒城的夜色吹他的尺八，或者在细雨中撑开伞做那一朵娇羞的水莲花。元卿脑子里的荒唐念头在对上鸾的目光之后变本加厉，他想他或许有像父亲那样难以明言的隐疾，这样自己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把他求来，让他生的男孩女孩填满苏家空落落的院子……鸾开口说话他才定住了神，那声音清朗好听，容易让人联想到叮咚的山泉，进而想到那水的甘甜，不过确乎是少年的嗓音。
　　鸾的意思很明白。他先是不卑不亢的说明来意，坚称自己是代表着日本文化而来，绝无动粗的可能和强迫的意思；接着他又冷冷的指出，纵使自己能原谅少阁的所作所为，让其他的日本军官知道了同僚被□□人打了的消息，打人的秦少阁也必死无疑——虽然他是可以保密的，只要——
　　这话用汉语说得很慢，是故没说完就被少阁愤怒的打断。这少年已然从怀疑自己是不是打了女人的惶惑里回过神来，又重回了那怒发冲冠的样子：我的命你可以拿走，但是字你休想碰一碰！元卿听着心里便哀鸣不已，秦老爷一世聪明怎么到头来养出这么个二愣子的小儿子。鸾抬起头来，试图仅用一根食指挡住鼻血以便自己的声音足够清楚：不，您误会了；在下既不打算伤及少爷的性命，也不再打算要字了；贵方在方才的交涉中对颜老真迹的重视已然足够明白，在下实在不能强人所爱。
　　不过——鸾的话锋一转，目光冷冷的瞥向少阁，表示自己仍没忘了那一拳之耻：贵公子也要尽尽礼节，好好的与我道个歉才是。
　　少阁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歉不久道歉，对不——
　　慢着。鸾打断少阁，嘴角似是漏了点笑：在这道歉未免不够意思。下周，在我的公馆里将举行一场汇聚了北平中日名流的盛宴，届时请贵公子当着整个北平城的面，好好的认错赔礼。
　　这发展却是元卿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这日本军官竟连出气的方式都有些孩子气，也不知他是有原则的不愿杀死尚有价值的秦家人，还是纯粹嫌麻烦。元卿看看秦老爷和其他几位秦公字，发现除了少阁外所有人都似在发着懵。
　　便衣眼里的光确实是杀意，但是长官无此意他们也无可奈何。秦老爷当机立断的答应了下来，跟着赔了好几句的不是；事情仿佛是解决了，可元卿在出门时，又在阶上拾了条带血的帕子。那帕子上似乎犹带着军官身上的温度，血这种直截而暧昧的□□又将元卿的思绪引向了方才鸾的背影——尽管在军装下，那却仍是看得出的纤细与柔软。腰上勒紧的腰带使他毫不自知的暴露着自己的诱人——至少在元卿眼中是如此。
　　元卿！元卿！
　　秦少风追了出来，叫住了元卿和丹书：父亲他……毕竟不放心五弟去赴日本人的宴，但秦家，又与日本人绝无往来，所以想来想去，只能是……
　　元卿聪明的会了意：你我多年同窗，又是世交，邻家，少阁就如同我的亲弟弟一样。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帮你看管好少阁。
　　在少风长舒一口气的叹息里，元卿悄悄握紧了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