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方》玖廿玖

14、桃夭·始

　　“阿媓慧鉴、阿姈淑览：

　　二百一十七年来，迫于诸事繁冗，惜与二君久不通函，余与阿胭甚以为念。

　　自女床山挥别以来，余深感寂寂，甚念汝二人近况如何。

　　然长乐轩辕相距甚远，憾不能常常聚首，惟愿锦书频传，时通文墨消息。

　　今日竟巧逢青鸾，接获阿媓手书一笺。感君拳拳殷殷，欢喜十分。反复读之，感莫能言。

　　忽闻燕贺，顷闻吉音，且暂祝阿姈并蒂花开、新禧将至，遥祝琴瑟二人如鱼得水，日日和安。

　　余往日曾闻，第三位面灵星鎏兰，有人之宗名天霄，灵光巍然，实属宝地。

　　昨日余观群星，第三位面乃初夏之时，熏风乍拂，化日方长。余望与阿媓阿姈载酒听鹂，剖瓜却暑，共享和乐。

　　随信微物奉上，聊祝吉安。书不尽意，鎏兰寒暖无定，恳祈二君多多保重身体。

　　余不日即到，亲贺姈君。

　　望珍重。

　　瑶字。”

　　梅花玉版盏纸，匿着浅浅海棠卷草凰鸟暗纹。只是平铺在面前，即可嗅到其上传来清甜的月桂之香。她的字迹不是流行的簪花小楷，而是凤泊鸾漂、铁画银钩，一看就有她的风格，隐隐力透纸背。

　　女姜——现在应该叫她的真名轩辕媓了，“姜”只是她的乳名——把这张仍未有丝毫褪色的回信，压在她从轩辕丘带来的唯一的东西——装满了各种姐妹们相赠之物的云钩剑环剔犀描金莲盒里，藏了五百年。对，当年正是她假借妹妹的名义，向瑶瑟寄了请柬。

　　瑶瑟被锁在绝壁之上、由于濒死而陷入沉睡以后，她不敢去看那张最后的回信，连信带盒一起埋在了汝焉峰下。不想忘记，不能忘记，可愧疚与悔恨用他们尖尖的长甲，一次又一次对着她指指点点，把她一颗懦弱的心戳得血肉模糊。她好没用……她不敢、不敢看见瑶瑟的脸……

　　转眼间便是瑶瑟那一年的生辰，可是她已经没法过了。轩辕媓在峰上枯坐了一夜，突然拔足狂奔，来到她埋下莲盒的地方，用双手生生把盒子挖了出来。

　　指缝里满是泥土和鲜血，指甲劈裂上翻，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月色寒凉，她仿佛浑然不觉连心剧痛，瘫坐在地上，抱着瑶瑟亲笔书就的小笺嚎啕大哭。

　　阿萝，姐姐自诩智绝轩辕丘，原来都只是可笑的自傲、可怜的自负。姐姐是个没用的人，现在还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姐姐现在什么都没法为你做。

　　可姐姐不想甘做被豢养的家畜，向这些猪狗不如的群獠宵小俯首跪拜！

　　姐姐知道，你听不进去任何说你的陆郎的诤言，每次都要与姐姐吵起来。没关系。姐姐来做，不会脏了阿萝的手。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姐姐要把这些恶鬼的人.皮.面.具撕下来！

　　为此……姐姐愿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姐姐的过错，和人类难填的欲壑，神明的双眼已经阖上了。

　　如果只有恶鬼才能制裁恶鬼，姐姐愿意永堕地狱。只求换来，可以啖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撕开他们的胸膛，看看这些人类究竟是不是长了一副黑心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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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媓的脸，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鷟隆被肿胀的脸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瞥见她干裂的双唇猛然颤抖了一下。

　　这里是汝焉峰主私人洞府的小厅。大地依然在震颤，厅顶有碎石砸落，厅门处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滚落在地的声音，然鷟隆并未注意，他沉浸在杀人诛心带来的快感里，甚至身体上阵阵的剧痛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说不出话了吧！哈哈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以为你是轩辕丘高高在上的女君、朝氏皇族三顾茅庐为太子延请的帝师啊！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协助通天神女叛出轩辕丘，公然顶撞三姥，将族长兼亲外大母轩辕女华生生气至昏厥！被整个轩辕丘除名，褫夺轩辕之名，经脉俱断，修为大跌，只能顶着草木之名四处躲藏，惶惶若丧家之犬！咯咯咯咯咯，轩辕姈也是，还通天？神女？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一个思凡的下贱婊…………”

　　鷟隆正说得血沫横飞，方才一语未发的轩辕媓突然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冰色细剑，一剑斩掉了鷟隆左手五指！

　　这细剑柔而刚，仿佛她袖间盈了一抷白雪。此刻雪染脏血，剑光映着轩辕媓沾着血与灰尘，一片死寂的脸颊，令人无端生出一股痛彻心扉的苍凉之感。

　　鷟隆的眼球突地翻了一下，似涸辙将死之鱼。他骤然吃痛，却仍不收敛分毫，喉间咯咯作响，尖声笑道：“哟，还不让说了？全鎏兰都知道的丑事，板上钉钉，还遮掩，有用吗？谁不知道轩辕姈被你们养成个低能白痴，还跟着刚认识的男人私奔了？奔则为妾，陆虢愿意娶她，这是给她脸！别不知足！”

　　“别、不、知、足？说得好像你们、知足了一样……”轩辕媓突地笑了一声。她神色煞白，双眼却燃起炽烈的恨火，“尔等若是知足了，还会勾结人皇、跪舔仙帝，撕毁千年之约，设下三重星阵，密谋把瑶瑟做成单向供灵的人柱？！”

　　鷟隆的呱噪之声戛然而止。

　　“你……你如何得知……”他的眼球鼓了出来，不安地乱滚着，“不！不！！你这失心疯的娘们，莫要信口胡说八道！”

　　“我如何不知道！你天霄做下来的脏事，要我一件一件说给你这老狗听吗！说给这苍天、这大地、说给被你们残忍戕害的无辜百姓听吗！”

　　“昔年东兔西乌，并分寰宇，共治天下！轩辕丘亲近长乐天，作为长乐天的耳目之一，知晓不少秘辛，尤其你们第三位面上中下三界，勃勃野心昭然若揭！当世人都瞎了吗？！你们五百年前做下的犯上弑神之罪……”

　　“利用我和阿萝，将东君瑶瑟万箭穿心！黑白阴阳，天道相生相克，缺一不可！西君陵离为神从无仁心，情感稀薄近似无物，口蜜腹剑，谈笑间伏尸百万——他对人类何曾有过半点怜悯！倘若双星陨落其一……世上唯一能与他力敌的东君死了，西君独大，秩序崩坏，天柱折，地维绝，什么飞升，什么权谋，通通都得死！”

　　“你这妇人，竟如此浅见短视！”鷟隆梗着脖子叫嚷起来，“若不是上界仙帝授意，下界人皇默认，我等岂敢擅自做主，囚锁那东西…囚锁东君！他们上界神仙打架，我等人微言轻，修为不济，只得作这遭殃小鬼！”

　　“说谎！！！”轩辕媓长嘶出声，“你果然陈腐如此，觉得女子不配为神君！明明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阴灵力！你们才是吮血喰肉的王八蛋！上界何曾让你们把囚阵改成吸星之咒？！把八十八条咒神锁化作八十八条环绕整个鎏兰的巨灵脉，这么多沾满鲜血的灵力，难道不是你们大吃大嚼、吸干抹净的！”

　　“啊呀……你还不知道吧？那阵法因为你们的胡乱篡改，早已威力大减，日益失效……一百七十五年前，陆元壅出生之时，为了阿萝能活下来，我对阵法动了手脚……哈哈哈哈哈哈！不过几十年年，三重星阵就分崩离析！”轩辕媓吃吃笑起来，嘲弄和悲痛糅在那张脸上，显得格外滑稽，格外可悲。

　　鷟隆的目光往她身后偏了一偏，眼珠骨碌一转，突地长笑道：“瞧瞧，你又大义凛然起来了！口口声声为了轩辕姈做东做西，你可敢说，轩辕姈——女萝的死与你半分干系都无？轩辕姈与陆虢好歹也是真爱，生下的两个孩儿，也是你的亲外甥——但是你干了些什么棒打鸳鸯、戕害亲甥的破事，就不用我再提了吧？ ”

　　“真、爱？”轩辕媓侧着头，仿佛不认识这两个字了似的。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她仿佛要把这个词嚼烂一般，咬牙切齿，神色狰狞如恶鬼。

　　她疾步上前，一把揪起鷟隆的衣领，字字泣血道：“爱……爱？你不要污辱爱，也不要侮辱阿萝！”

　　“陆绝缨狼子野心，陆虢游戏花丛多年，阿萝只是他的泄.欲工具不是吗？！”

　　“哈……哈……但凡有半点真心，他就不会死在深渊入口——所谓的仙魔古战场——的问情炼心道上！”

　　“哈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贼子作孽太多，仙魔鏖锋的天雷不会放过他！”

　　“是啊！我轩辕丘三千年未有新生儿出生！轩辕女灵力代代相传，母亲倘若为金丹，孩子生下来就是金丹！母亲若是金仙，孩子生下来就是金仙！前程不可限量！陆家父子，就是看中了这点，才去诱骗阿萝的吧？！你就是看中了这点，为了天霄宗能多几个为你宗死心塌地的强者，不仅默许，还背后推波助澜、施以援手了吧！”

　　“可是孩子的灵力，是吸取的父母两方的！以往与我轩辕丘联姻的都是世间难得的才俊，母亲只是稍微失去一丁点灵力罢了，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可陆虢就是个资质低劣到连凡胎都不如的废物！”

　　“阿萝为他诞下灵胎，那灵胎会要了阿萝的命！陆元壅……甫一呱呱坠地，就是半步元婴……你们原以为，他会生下来就是金仙吧？呵呵、呵呵呵……你们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