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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德音孔昭 我有嘉宾, ...

  •   墨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名唤云隐。云隐镇是通往聆音阁的必经之路,自身又是青山为倚、白水绕城,风景秀丽,多有外客往来。居民们在自家庭院里腾出几间客房,姑娘们绣出锦旗挂在门外,便可以算作客栈,喜迎八方来客了。
      其中最讲究也是占地最大的一个,当属东边那座园林。庭院典雅,冬日里依旧芸若充庭,院中流水终年不冻,九曲回廊旁是青竹幽然,雕花窗棂后有怪石奇葩。院落正中,一方碧潭倒映天穹,湖心亭檐角高扬,轻纱漫卷。木质阁楼邻水而建,房中隐有花香鸟语,拂面暖风。曲径尽头是一栋竹楼,楼前一株红枫,华盖成云。此园名曰:孔昭。
      孔昭原先不叫孔昭,叫“凤仪”,听着像是宫里娘娘的寝宫,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那是“萧韶九成,凤凰来仪”,极好的寓意。
      凤仪的主人是个书生,据说是屡试不第,失意归隐。少年意气终被岁月洗去,鲜衣不再,怒马老矣。书生十年前去世了,凤仪荒废了一两年,才由得意门生做主,转手卖给了别人。
      那位买主神鬼莫测,刚来的一整年闭门谢客,后来“凤仪”更名“孔昭”开了门,也没人见过他的面。坊间传闻此人在修炼什么邪门功法,经常看到那园子中有鬼影闪过,怕是枉死的冤魂。只是传言大都夹杂着旁人臆测,见山联想怪石嶙峋,见水联想杨柳依依,人们喜欢捕风捉影,为许多物事捏造出合理的前尘过往,来充实自己贫瘠的经历。简而言之,不可尽信。
      现下欧阳雨枫正端坐于孔昭的湖心亭中,面前几案上摆着一张五弦琴。他着一袭墨蓝锦袍,三千青丝散在身后,用于束发的缎带蒙在眼上,鼻梁高且挺,嘴唇很薄,应是极好的长相。
      此亭名唤“栖云听风”,四面环水,无路可达。亭檐上的积雪被炭炉的暖意烤化,再顺着亭檐落成一层珠帘。修长手指轻抚琴弦,流水随琴音涌动,涟漪层层漾开。琴音逐渐激越,檐下滴落的雪水掠至半空,凝成冰凌。琴声转至和缓,一片片薄冰落至水面,蜿蜒成径,恰好够一人通行。
      一曲终了,欧阳雨枫起身绕过琴案,缓步踏过薄冰小径,立在湖畔一株玉兰边。他轻抚树干,以指为笔,画下几道蜿蜒的符文,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聚灵。”
      浅浅碧色的光点自院中各处聚集而来,缠上玉兰的枝干。雪白花朵于寒风中盛开,玉兰树化作女子身形,乌发及腰,明眸皓齿,袅袅婷婷。她微微躬身,向面前人行过一礼:“乐湛见过公子。”
      欧阳雨枫颔首算作回应:“带我去前厅。”
      乐湛依言上前引路,低声言明需要避让的树干枝桠或是门槛。欧阳雨枫跟在她身后,步调平缓,不徐不疾。旁人摸不清楚欧阳雨枫的底细,乐湛身为院中的木灵,大概了解一些——
      最初一年闭门谢客是因为公子重病人事不省,具体是什么病,那些往来的医者也说不清楚。而在一年之后公子自己醒过来,没事人似的问这是什么地方。知道了名字后便笑,说“寓意是好,可是太过高雅不免曲高和寡,不如改名为孔昭,‘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他醒了以后休养了一阵,之后便只有冬日会来这里小住。此人目不能视且游手好闲,养出了一身散漫的心性,在孔昭时多是待在小竹楼,有客前来便随意点几株草木去迎,从不知道何为“亲力亲为”。
      今儿个倒是一反常态,自正午便等在栖云听风亭,甚至亲口要求去前厅,还是在没有住客的情况下。走过一段,乐湛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公子,去前厅做什么?”
      就听那瞎子轻轻一笑:“接客。”
      乐湛默默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行吧,好像没什么大问题,您说什么都对。”
      “我不知道。”她那不着调的公子突然开口,“我不知道去做什么,只是觉得非去不可。”
      乐湛虽是木灵,本质上也还是一棵树,不通七窍,听不懂凡人言语间的怅惘。好在雨枫也没指望她听懂,行至前厅便撤去聚灵符,乐湛再次化作亭亭玉立的玉兰树,静立湖畔。典型过河拆桥的可恶行径。
      雨枫站在前厅,仔细回忆了记忆中的布局,从货架上取下茶具再一一摆好,甚至很熟练地给自己煮了壶茶。眼上蒙着那条锦缎,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将目不能视的罪责加给它,再笃信自己其实还看得到。
      宸夙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墨蓝锦衣的男子端坐堂前,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颇为赏心悦目。蒸腾的水雾被那人的衣袖拂乱,丝丝缕缕萦绕在他身侧。清冽的茶香被屋中暖意熏热,迅速萦满一室,安抚一身倦意。
      察觉到有人靠近,欧阳雨枫勾唇浅笑:“雪天出行不易,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说着便伸出手,倒了杯茶推至对面。
      宸夙低声谢过,捧起茶杯暖手。他体质特殊,对严寒和酷暑都没有明显的感受,唯独受不了这种淡淡的暖——打心底里喜欢。
      雨枫第一次单独招待客人,自己抱着茶杯等了一会儿,无话可说只能没话找话:“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在这里将就一下。”他蒙着眼,看不清来人是个什么模样,更摸不清对方的脾气秉性,只是先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得留下来。
      他挺信这些感觉的,尤其是目不能视的时候。
      眼睛看不到,很多东西就只能靠想象,天大地大,漫无边际地想起来,便觉得很多时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东西像是一条冰冷的锁链,拴住世间万物,编织出一张大网,横亘在过去未来之间。朝代更迭,岁月变迁,任何看得到看不到的东西都任它玩弄,由不得任何生灵挑衅。或许有些冷漠无情,可是它不偏不倚,只求一个平衡。
      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非是凡夫俗子轻易参得透的。至于那些偶然出现的若有若无的一点点直觉,信一信也无妨。
      宸夙点了头,想起对方看不到,又说了一句:“好。”他依依不舍地放下尚留余温的茶杯,“有劳公子……”
      “开门迎客,哪里有什么劳不劳的。”他的话被人打断,欧阳雨枫浅浅笑着,“雨枫,我的名字,不介意的话这么叫吧。”他也不等宸夙回答,站起身道,“招待不周,还请公子多担待。”
      担待自是不用的。欧阳雨枫方才召乐湛现身,为的就是记下园中路径,此时再走一遍,分毫不差。宸夙不喜多言,雨枫也不多话,只是简单的介绍一下园中布局:“过了湖就是客房了,这里少有来客,房间不多,胜在清净。”
      宸夙听完后低声问:“最南边那株枫树还在吗?”
      欧阳雨枫愣了一下,复又笑道:“在的,那棵树该有近千岁了,枝繁叶茂的。不知公子是?”
      宸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凤族上一任君上凌竹深,至死也不肯收他为徒,这么多年,他也不曾回看来过,连凤仪转手都是那人名正言顺的弟子旻澜一手打理。若不是此番墨归远相邀,怕是永远不会来,他的情感淡漠得很,确实不适合给人当徒弟。
      他沉默一瞬,轻声道:“算是故人吧。”
      欧阳雨枫没有追问,带着他从湖边的回廊走:“凤仪本就典雅,我只是稍作改动,不知公子先前惯住哪里?我可以差人收拾一下。”
      “不必麻烦,住客房便好。”宸夙道。他其实没有什么惯住的地方,离开昆仑后,凌竹深仿照金色梧桐旁的院落,在凤仪中给他造了个小院子,还圈进了一株枫树。枫树不论春秋都很好看,但那个院子总让他想起无边无际的冰雪和天下苍生的重担。
      欧阳雨枫点头表示知晓,领他去了房间。不过分热络又不冷淡,是很让人舒服的相处方式。
      孔昭的客房不分高低贵贱,都在邻水而建的木质阁楼里。一道山水屏风将屋子一分为二,屏风前是几案纸砚桌椅软榻,屏风后是烛台铜镜和一张雕花木床。推开木窗,就能看到清冽潭水和湖心亭漫卷的轻纱。
      宸夙在这里住下,待到月上枝头,才开始推演羲和琴的大致方位。他轻阖双目,眉心偏上的位置缓缓浮现泽芝样的纹路,泛着柔和的冰蓝光晕。梧桐虚影于他身后出现,浅淡金光盈满一室。宸夙睁开眼,墨色眼眸里也掺了一缕金色。他眼中的光景瞬间改换,孔昭的阁楼化作虚无,墨山夷为平地,院落人家悉数消失,只剩下或深或浅的金丝——梧桐的灵气。
      昆仑山巅金色梧桐,自盘古开天地时便在那里,它虽不与尘世往来,可天地之间灵气交融,哪里有什么东西能独善其身?千万年来,梧桐的灵气早已遍布五湖四海,只不过微乎其微,平素察觉不到而已。
      宸夙的泽芝灵印光芒大盛,冰蓝冷光四散而去,化作星星光点,去探那些金丝的本体。这是模仿天地间灵气循环,将自己的灵气散出去,再在每缕灵气中覆上自己一分神识。这种法术名唤“沧冥摘星”,名字叫的豪气万丈,其实范围有限又极费心神,稍有不慎还容易被四散的灵气反噬,没用得很。
      一般灵修甚至神族,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敢用沧冥摘星——当然,一般人也不一定用的出——除非两种人,一是脑子不太好,不知道天高地厚,二是修为极高且自身灵气浩瀚,足以驾驭此等术法。
      很显然,宸夙属于后者。
      然九州广袤,再是浩瀚的灵气也不可能一次探个完全,保险起见,宸夙只看了自己周围近千里。或深或浅的梧桐灵气一一看过去,总会有些有用的东西。
      就比如百里之外,有一根纤细的丝线,通体浅淡金光,是梧桐本源的灵气,不出意外,应是羲和琴弦。宸夙抬眸,四散的冰蓝光点凝成一束,复又散成一张八卦图。其余那些深深浅浅的金线尽数淡去,宸夙记下那琴弦的方位,闭目收了神通。
      梧桐虚影微微震颤,散乱的金光落在他眼睫上,好似撒下了一把碎金。那些冰蓝光点归于泽芝灵印,连带着散乱的金光一起消弭。宸夙睁开眼,浓墨般的眸子依旧无波无澜,只是沉静之余,藏了一缕不易察觉的倦怠。
      他维持原状静静坐了一会,把一片虚无和梧桐金线从脑海中扔出去,重新适应烛光摇曳的凡尘世间。也难怪沧冥摘星近乎失传,将神识附在灵气中散出去,名山大川一览无余,天地浩大,这般不自量力地尽收眼底,一时之间只觉吾生渺小而须臾,天高地远,无可安身。着实累得很。
      房门被人扣响,宸夙回过神,一时不想起身,抬手撤去了屋外的结界:“进。”
      欧阳雨枫拎了个食盒进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上桌,唇边笑意轻浅:“估摸着公子还没睡,正好有些糕点,送来给你尝尝。”
      桌上一盘糕点一壶酒并一个酒杯,糕点上的花样不算复杂,但胜在种类丰富,搁在白瓷盘里,朴素又漂亮。酒香从封口处溢出来,勾得一旁烛火偏过头,跳出一朵灯花。
      “多谢。”宸夙伸手拨了一下那闻酒香起歹意的烛火,声音都不自觉的轻柔下来。他这会儿才大逆不道地想起,像沧冥摘星这类不自量力的术法,用之前该有个问卜的过程。
      恰如医者不自医,善卜算之人也不会去算自己的运数,有伤天和不说,扰了自己的心神才是得不偿失。宸夙惯常不喜欢这些太过苛刻的制度,不过左右无事,面前又正好有个人,将人留下算上一卦,也算是回报留宿的情分。
      可是凤君不食人间烟火色,哪里知道该如何客客气气地请人留下给人算卦?于是这位漠视规章的君上开了尊口:“坐。”
      欧阳雨枫略显诧异,倒是毫不见外地在他对面坐下:“糕点是镇上特产,味道不错。酒是自己酿的梅子酒,不醉人,我温过了……公子?”
      宸夙在桌上摆了几枚铜钱,想着他看不见,又引一缕灵气牵起他的手腕,闻声一抬眼:“别怕,选三个,送你一卦。”
      欧阳雨枫心说我一点也不怕,就是您这样直接上手容易让人误会。他低低笑了一声:“公子给我算什么?”
      “你自己挑。”宸夙淡声道,“什么都可以。”
      “那就姻缘。”欧阳雨枫蒙在锦缎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隐约看得到自己面前那些灵气充沛的铜钱和自己手腕上细细的一缕。复又闭上眼,略有些遗憾地想:不是伸手牵的。他随意拿了其中三个,瞬间改变了自己的要求:“算了,还是看看我的眼睛吧。”
      宸夙轻轻“嗯”了一声,将那三枚铜钱摆好。他手上动作快得惊人,铜钱在他手里走了不知道哪一出奇门遁甲,落在桌上仍是整整齐齐一字排开。宸夙扫一眼记下,往复六次,凑成一幅完整的卦象。
      他正欲开口,眸色却突然沉了下去。那边欧阳雨枫亦是收了笑意,迅速起身向门外走:“公子的卦辞日后再听,有劳替我看顾一下孔昭。”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雪,狂风从打开的门灌进屋内,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尾音盖过,也熄了那偷酒不成心有不甘的烛火。
      糕点尚有余温,梅酒亦不曾冷去,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桌面,昭示着未解的天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德音孔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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