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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塾杂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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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红看着眼前的柴门,入神地想:看到我回,娘会把悲色抹去吗?
后院的黄狗突然叫了起来,树上几只鸟受惊,一边飞一边鸣叫。宁红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爹娘都不在,屋子里放着一碟咸菜和一个馒头。还有一杯水。
她顿了顿,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后院走。
这几个月来她始终奉行着三哥的教导,“喜怒须不形于色。”而正是因为面色从没变过,宁红心境平静,感觉也灵敏了不少,在开门的一刹那就听到了后院的声音。
后院。
爹在费力地铲着地上的土,地上已形成了一个小坑。娘有些焦急,不停地催促着他,让他快点。宁红看到,在旁边的篱笆上倚靠着一棵树苗,叶子形状像是火苗,又像是水滴。“娘,爹在干什么呢?”
娘一抬头,这才看到宁红。娘停顿了几秒,脸上现出了一抹笑,说道,“你爹这是在种树。”
“我竟不知这是什么树,娘,爹,这是什么树呀?”宁红看到娘眼睛里还有一点伤心,故意用了娇憨的口气。娘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笑意,就连大汗淋漓的爹也抬头看了看她。
不待她说,宁红就笑抢:“我饿了,娘今天做了什么饭?”
“你瞧瞧你,整日没个姑娘样子。哪家的小闺女跟你一样啊,一天不回家,回来就要吃的。”娘虽然这样说着,手却往屋内指了指。爹道:“我们都吃了,你快去吃吧。”
“好啊好啊,嘿嘿。”宁红嘻嘻笑着,抬腿便往前屋跑。
后边娘怒道,“野丫头,没一点规矩!”
一进门,宁红脸上的笑意却全消失了。
她从袖中拿出那颗药丸,拿到眼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会。黑中发红,就像是两三粒豆子似的那么大。味道淡淡的,却涩涩的,虽然是救命用的,可是宁红却感觉到一种强烈威胁的怪异感觉。她压下心中的异样,端起杯子把药喝了下去。
晚上睡觉时,前尘往事,像往常一样俱涌上心头。
阿弟病殁后,宁红一家三个人都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阿弟是在黄昏没的,那会儿宁家正经过一片小树林,阿弟本来在昏迷着,是娘发现阿弟没了。全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就停下了车。爹从外面进到厢内,自己眼圈都红了,却还不住安慰着娘。
宁红也哭过几场,可都是偷偷的,那时候她就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让自己亲近的人看到自己的无助。遂变得愈发沉静内敛。
唯有在爹娘前,她才有几分小姑娘的样子。
过了许久,爹娘商量着,把弟弟葬在了离这儿不远的一处地方。也算是个风水宝地,可是弟弟没法回归故土了。
待过了弟弟的头七,爹娘无比郑重地跟她说,他们三口人要接着去寻那位楚国名医。“闺女,听说那附近有很多读书人,去那儿你会学到些知识。”眼中颇有些将全家都押在她身上的意味。
宁红只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暗想,要是,自己可以学会让阿弟活过来的方法就好了。
是到了魏家村后。
亦是傅先生也刚来没多久,安顿好他的私塾后。
也是宁红一家百般“纠缠”傅先生后。
翌日清晨,宁红初来私塾。她来的比先生还早,刚出太阳就在门外等着了。傅先生来后,真心她觉得孺子可教也。于是温和地叮嘱了一些事项,还让她当着一群皮孩子的面自我介绍。两人等了大半日,男孩子们终于你追我赶,你拽我一下,我撕你一把地姗姗来迟。
宁红站在先生旁,有些紧张,有些兴奋,还有些期待。男孩们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了宁红,纷纷大吃一惊。
有人想,“这妹妹当真......当真好看啊。”
......此非谬赞。宁红虽小,可眉似远山,眼中含波,五官很是端正。
有人想,“先生说,男女有别的!授受不亲啊授受不亲。”
......此乃真理。傅先生教给他们的第一个真理。
有人想,“这女孩是来干嘛的?”
......此甚理智。
待同学们都跪定了,傅先生用大力敲了敲案几。“今日有位新弟子来——”下面叽叽喳喳。打小耳力非凡的宁红好像还隐约听到了几个词:“不是门童?!”“长得不错”“先生是骗子”
先生轻咳了几声,又道,“为了让你们互相了解,更好地一起学习交流——”下面叽叽喳喳。
耳力非凡的某人又隐隐听到了几个词:“嘿嘿”“交流”
宁红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先生这次咳得更大声了些,接着说,“咱们先来进行一下自我介绍。自我介绍的意思就是说,你们把自己的姓名,父母职业,年龄,爱好和志向说一下。那么——新同学先来。”
下面突然鸦雀无声了。
宁红面无表情道:“宁红,农民,今年虚岁七岁,医术。医术。”
这无比简短的介绍让傅先生一窒。不过他毕竟吃过的盐比其余人吃过的大米还多,马上就神色如常了。“好,下一位!”同学们轮流开始介绍。
宁红听得很仔细,但只记住了几位弟子。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活泼的邵氏两兄弟和宛若神人的陆柒。她还记住了,陆柒说自己的父母皆是医官。
从此她格外留意陆柒的一举一动。
也不知是孩子天性,还是先生叮嘱,抑或其他原因,开始一众孩子都积极地来跟宁红玩耍。总是还没到下课,有人就开始思量了:“这次去找宁红的借口是啥?”被众人围困的宁红深切体会到了同学情谊的伟大。
可宁红沉静,经常自顾自埋头于竹简书籍。地久天长,大家也都识趣,除非有事也就不去找她了。宁红心里很高兴。她喜欢独自学习,观察众人,思考人生哲理。
当然,也观察到了很多东西,例如大弟子纠带,行事老练;魏绪,是魏家村村长他老人家的阿妹的某亲戚的儿子......
而那位相貌清秀,风度翩翩的陆小公子,就在自己身后。宁红偶尔会因此发愣,不知道如何打招呼。终于有天陆小公子的笔掉到了宁红身旁,宁红心中一喜,立刻将笔递给了他,并对他浅浅一笑。“多谢。”“......不谢......”
从那天起不知为何小公子总是掉东西,还经常掉到宁红那儿。宁红每每转身递给他,都浅浅一笑...
一来二去地两人也熟了些。再加上陆小公子话也不多,与宁红特别投缘。终有一日,宁红跟着他开始学习医术。
一晃,五年。
她正无比认真地在私塾上课,听傅先生来来回回地念什么“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还有“士不可以不弘毅”云云,看着自己还算规整的笔记,跟着默念。一心一意地,尽管靠着窗,也完全忽略了外面的鸟鸣虫叫。
忽然,她感到紧靠自己的窗外有什么东西的敲打声,很有节律性,隔上几秒钟就会敲两下。刚开始宁红压根没在意,一门心思放在笔记上。可那响声一直没停,几十分钟后,认真的宁同学终于偏了一下头,看向窗外。
这一看不要紧,宁红三魂去了两魂。一只手正搭在窗沿上!
宁红吓得险些跳起来,身子立刻直了起来,还往旁边歪了一下。还好私塾内各人离得并不近,没人察觉到。宁红屏息,又用余光瞟了那儿一眼,那只手不见了。可那地方却又突兀地出现了一封信。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宁红一把拽过信,收到衣袖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