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初更,阿离换下冗重的衣裙,穿上柳夫人新为她添置的单衣,芊芊如燕,楚楚动人。她独自一人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上显得更加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静谧的子夜只剩下潮汐与归鸟的声音,嗅得到海的气味,风也比平时温柔些,好像是要留住这来之不易的同伴。不出半刻,他撑着简陋的独木舟如约而至。阿离原本躲在历经风雨的破旧木柱后,听到动静才试探地探出头来,怎料刚好四目相对,让本就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沉默,连翅膀穿过风的声音都那么清冽地回荡在耳边。

      “花朵是否都为悦人眼目而生?”阿离先开了口,问出了深藏在她心里许久,未来得及向任何人问出口的问题。

      贺茂哑言,双目从阿离眸中移去,低头思索了片刻:
      “花繁一瞬,形色浮云。撇去眼前浮云,方得心之自由。你倾诉的就在你的歌舞中。”

      一问一答间,时间好像突然凝固了,连周而复始的潮汐都为他们静止。两人四目相对,虽是沉默了良久没有言语,眉目间却隐约能读得出暗流涌动。阿离的眼睛虽然没有离开过贺茂的双眸,却觉得霎那间月明星辉,连海都有了温度。贺茂却完全不知阿离心中所想,只觉得炙热到快要窒息,分不清心跳是在加速,还是漏了半拍。他已经紧张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若不是还能听见微弱的风声和海的呼吸,他以为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份静谧里。终于她倏忽跳落他的舟中,轻巧玲珑,稳稳落地,只是惹得海面泛起涟漪。

      “带我出海转转吧。”阿离跳上船后转过了身,独自一人站在船头。贺茂总算回过神来,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有些慌乱地摇起木筏。

      “你一个阴阳师……”小舟平稳地行驶了一阵,阿离有些清冷的声音又再度响起。贺茂有些诧异,但随即释然。作为一个阴阳师,被认出身份也是见怪不怪的小事了。且不说隐隐约约笼罩在他身上的特殊气场,仅是他扇子上挂的玉坠,便足以出卖他阴阳世家的出身。

      “为何沉迷在这离人阁?” 歌姬的眼神柔情似水,盈步款款走到他跟前,直视他的双眸。贺茂低下了头,看了一眼手中扇,上面“阴阳道”三字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他轻声回答:“在下奉师命,来寻找大妖怪不知火。不过此番看来,这或许只是民间传说罢了吧。”临行前,他还曾跪拜在父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过,“一定会用我们贺茂世家的法术制服不知火,让它对我唯命是从”,但如今已到吉源一月有余,却从未见过那传说中的妖怪。

      “可是你找到了哦。”阿离用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说着,见贺茂疑惑,又莞尔,解释道:“公子不知道吗?各路公子文客都叫妾身,歌姬不知火。”贺茂一时间说不出话,突然有些乱了心神。阿离却觉得这位阴阳师的反应未免太过让人忍俊不禁,他当真对人间烟火一无所知,不晓得她歌姬不知火的盛名吗?

      “啊……我可能真不适合做阴阳师呢。”半晌,贺茂才面露惋惜地挤出这么一句。然而他心里却是百感交集,一时间乱了阵脚。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大妖怪不知火,难道真的是眼前这位面若桃花,无数江湖门生苦苦追寻的美人歌姬吗?贺茂这么一想,又觉得他的猜想好似不无道理,从古至今妖女惑人的传说不在少数,美貌向来是女妖惑众的最大利器。他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纸扇。

      “给妾身念念你写的那首和歌吧。”阿离转过身轻巧拂袖,褪去绑着铃铛的木屐,没有回头,踮起脚尖轻轻一跃跳到船头上翘的尖角上。船身轻轻摇曳,引出原本平静的海面泛起几圈涟漪。

      贺茂被此番动静惊动,猛然才回过神。他虽然是这样猜测着,身体却是不由自主地对阿离的命令言听计从。

      “繁樱……迷人眼 花飞四月终有尽……”

      话音未落,阿离已经衣袂飘飘,水袖掩面,深邃的双眸好像能把眼前人看穿。赢弱的腰肢在轻盈地舞动,单薄的蝉袖化作蝴蝶翩翩双翅,挽指芊芊,长发如瀑。好似本该在九重天上的仙女,随着落红遍地,路过人间,倘若眼前人牵不住那双温润无暇的双手,下一秒她便含笑乘云归去。

      贺茂看得失神,耳侧绾起的发髻不小心掉落了一撮也没有发觉。阿离顺着冰凉入骨的海风款款踏步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贺茂根本移不开目光,却只见阿离的脸在慢慢放大。他脑里忽然就否认了先前的猜想。怎么可能呢,这“歌姬不知火”的称号分明是江湖俗世编出来供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怕是只有他一个人才会傻傻地当真。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浑身动弹不得,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好似想把这一生所有的跳动全部用完,下一秒就要戛然而止。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双腿还在勉强支撑着,才让他不至于跌落。可是如果此时有人轻轻推碰他,就会知道,他如今就连站都站不稳。好似不能动,又似不想动,他忽然想向天许愿让时间在此刻凝固,永生黑夜也无所谓,就算是被蛊惑了也无所谓。他平生第一次有所谓心悸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心脏比身体的任意一个部分都更快地作出反应,在喧嚣地跳动着,像是被抛到了九万里高空,再随他跌落,穿过九层云,虚无缥缈。阿离却还在一步一步走得更近。太近了,太近了,他在那一刻感受到心跳的骤停。不要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了,要窒息了。他下意识地想闭起眼睛,理智又强迫着自己睁开。

      她终究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面对面站着,越过陌生人的距离。她捻指挽起他掉落的那撮发,别到他耳后,吹气般在他耳旁呢喃:“继续念。”

      顷刻间,山崩地裂。那些伪装的安定与从小相习的君子之礼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心里那种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情感彻底崩溃决堤。他感觉到他沦陷了,这于他而言并不是值得庆贺的事。他清楚地知道沦陷意味着他会无法控制地想念另一个人,会倾其所有地为另一个人付出,这无异给自己身上紧紧拴上了缰绳,把自己的性命白白交于另一个人手上。可是他还是沦陷了,心甘情愿地。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汪十余年如一日不曾有过波澜的湖泊,却在这一刻被掀起波浪滔天。他彻底明白什么叫真真切切活着,自己从前的日子都不曾有过这种活着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更多。心里那眼冰凉的死泉突然温热了起来,心脏好像被填满了,迫不及待想要给心里那个人分去一些。

      那夜的海面,若是有渔民子夜未归,定能看到一副令人咂舌的场面:歌姬不知火在诺大的海面上,只为一位男子挥袖曼舞,玉足盈立在海面上,随着歌姬的动作泛起圈圈微小的涟漪。今日的舞与往日任何一次登台演出都有别。不止于那身单薄如蚕翼的单衣,还有歌姬脸上的神情。吉原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她带着笑颜起舞,比平日少了一份冷艳,多了一份柔情,原来九天之上的仙女也可以平易得沾染这人间烟火。回眸一笑,百媚千娇,倾国倾城,窃人心魂。

      不过纵使是这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亦掩盖不住这份不属于暗夜里的诡异。只见灯火从海里鱼贯而出,火光映照得海面灿烂夺目,犹如华灯初上的上元佳节。平日变幻莫测的远海此时却温顺地成为歌姬的舞殿,与离滨台一无两样,只是少了一份喧嚣,多了一丝情意。这一幕无论被谁看到都必定要掀起满城风雨,画中二人却丝毫感觉不到有异。这一夜敲响的警钟居然无人发觉,不知算是万幸,还是不幸。

      过了今晚再想是非对错吧。再过些时日,他一定想尽办法脱身,今日就随它去吧。贺茂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就当作今晚是一场偶然的意外。等在过些时日,他就算拼了命挣扎,也一定会抽离这片沼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