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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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又是久违的月圆之夜。
小玲也随着明月夜的到来开始担心起来。不知火大人从昨天起就开始有些不对劲，连她精心准备的饭也吃不下，每天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月亮，什么都不同她讲，在海上一个人一站就是半天，有时候直到天开始濛濛亮起来才回去。她真的很担心不知火大人的身体。
虽然已经跟在不知火大人身边很多年，自己也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从前那个总是说着“我不明白”到处问“为什么”的小玲了，但是她还是很不习惯见到这样的不知火大人。这么多年来，她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也有些理解被妖界严令禁止的“爱”莫约是什么样的情感，自然明白不知火大人为何在月圆之夜这样团聚的日子里郁郁寡欢。她自然是想那个阴阳师了。
小玲生来就是妖，她从小就不庆祝人间的节日，在她心里只有夏日祭才是最快乐的节日，可以和来自千山万水的小妖们一起逛热闹的集市。但是自从跟在不知火大人身边之后，她的生命里多了很多节日，不知火大人并不像她一样从小就在妖界长大，所以也会和她一起庆祝人间的节日。不知火大人平日其实特别喜欢逛热闹的集市，每逢乞巧节、腊八节之类的节日，不知火大人都会拉着她一起乔装打扮成寻常人类女子，穿梭在集市中。她印象最深的一次，不知火大人在集市的小摊和布铺里买了好多好多的漂亮衣裳，然后全部丢给了她自己去吃酒去了。那一次可把她给累坏了，又碍于集市人太多根本无法施展法力，她只好把像小山一样多的衣裳首饰硬生生地扛回海上，心里不由得感叹不知火大人不愧为曾经的京城第一舞姬，果然和寻常美人一样见了漂亮衣衫就要带走。
大多数时候，小玲还是很乐意陪不知火大人一起庆祝人间的节日的。毕竟海上的日子还是有点太闷，虽然有时候会有小海螺小海星浮上来陪她聊天，但是这么一大片海一待就是十几年，终究还是人类世界里人来人往的更有趣一下，食物也要更美味一些。不过有两个节日，上元节和中秋节，她最不喜欢。每到这两个节日，不知火大人就像是被封印了一样，任凭她说什么都不管用，听着远处阖家团圆的嬉闹声，一个人怔怔地立在海边望着月亮。为此，小玲也变得特别不喜欢月亮，讨厌这两个和月亮有关的节日，好像是月亮抢走了她无所不能的不知火大人，把她击溃成一个无依无靠的赢弱女子。关于那个阴阳师，那具苍老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每日横渡在这片海域上了，不过每逢上元节和中秋节，他都会顽强地拖着那具不太灵活的身体，勉强撑上他那艘已经被风沙腐蚀得不成样的小木舟来到海中央，面对着月亮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一片寂静过后，小玲看着他把一包用丝绸仔细包好，系上精美丝带的小包裹放进海里，包裹浮在海面上，随着被海水慢慢地浸湿之后沉沉地坠入海里。不知火大人又只是一言不发地躲在角落里看他，明明苦苦等待了他这么久，却也不会说些什么，等到他归去之后又一个人悄悄地落泪。小玲虽然不知道第几次想劝不知火大人，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想起她第一次过问时不知火大人那句比秋风还要萧瑟的“你定是没有爱过一个人”。也罢，小玲确实没办法爱人，也自认为没有那个胆量去规劝不知火大人。不过她实在是禁不住好奇心，很想知道那个阴阳师往水里扔的到底是什么。于是当不知火大人离去的时候，她悄悄潜入海里，把那个包得精美的包裹从深海里捞上来，满怀期待地打开。
是一支精美的发簪，做工和用料都极为精细，与不知火大人在集市里购买的相差甚远，每一处花纹都是由细闪的宝石拼接成的，把她都给看呆了。这样精致的发簪，若是放在集市上卖，定是要被那些千金小姐抢着一掷千金的。这哪里是市面上随意能买到的发簪呀，指定是哪个心灵手巧的匠人量身定做的。就这样把如此美貌的簪子石沉大海，也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吧。小玲心里一边感叹人类的浪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它包好收藏在匣子里。这是那位阴阳师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不知火大人愿不愿意收下，但小玲还是替不知火大人小心翼翼地保管好这么多年来他送来的发簪，以防万一哪一天不知火大人想通了，这些簪子便终于有机会被最合适它们的主人戴上了。十几年来，小玲收藏的发簪里竟没有一支是一样的，每一支都是独一无二的精美，每一个季节都有对应的配色与主题，她都挑不出到底哪一支才是最好看的。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默默地收集到了满满一箱的簪子，沉甸甸的，如果再继续下去恐怕就要装不下了。
没有意外的话，明天月圆之夜，不知火大人又会收到一只新的簪子。小玲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迟暮的白发老翁了，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上元节的事情了。她虽然与那位老翁无亲无故，却还是会偶尔挂念起他的身体，不知道还能再见到他白发婆娑的模样多少次。
终于，整个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盼到了他们的中秋之夜。小孩们自然是最高兴的，不但可以吃月饼，赏花灯，母亲还会额外允许他们喝一点甜甜的桂花酒，喝得笑脸红彤彤的。男人们自然也少不了在明月下与夫人和未过门的伊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整个京城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小玲远远地看着人类阖家团圆，嘴上虽然什么也不说，但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自从跟着不知火大人驻守在这片海域之后，她也有好久没有和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一起在平安京团聚了。虽然跟在不知火大人身边是她的妖生荣幸，多少小妖修行几百年都羡慕不来，不知火大人也待她很好，不过偶尔她也会想家，想念和家人一起其乐融融团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刻。
小玲收起羡慕的目光，又把心思放在了不知火大人身上。不知道不知火大人此刻在想些什么呢？她记得从坊间传闻听来，不知火大人还没有觉醒成妖时，是离岛最赫赫有名的歌姬。那时候的不知火大人似乎从小便在离人阁里长大，没有父母陪在身边，更别说有像她一样热闹的兄弟姐妹围在身边了。不知道不知火大人从前在人间过上元节和中秋节是什么样子的呢？说来惭愧，她虽然跟在不知火大人身边那么多年，对不知火大人生平的了解却仅是从坊间传说中的三言两语里听来的。在那些传说里，那个阴阳师似乎就是不知火大人在人间最亲近的人了。
天空越来越昏暗，月亮也越来越皎洁圆满，不知火大人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小玲知道，她今晚，唯独在等一个人。小玲很识相，帮不知火大人准备好了茶点和衣衫，便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晚风不疾不徐，清凉沁人，格外明亮的皓月倒影在海面上，被波浪折射成断断续续的白月光。这样的良辰美景下，小玲不知不觉倚在岸边的小栅栏上浅浅地睡着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小玲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差点要把她给点着了，吓得她赶忙从睡梦里乍醒。她迷迷糊糊看到一片火红的火焰在海面上燃烧，以为着火了，慌忙地喊着不知火大人的名字，想叫她赶紧离开。不过转念一想，不知火大人是火的妖怪，她是在火光中淬炼成的妖，又怎会怕人间的火？果然，她从慌乱中平复下来之后，看到不知火大人掌控着海面上的万道火光，炙热的火焰熊熊燃烧，跃跃欲试地叫嚣跳跃着。小玲第一次看到传说中保护不知火大人的万盏鬼火，惊得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她早就知道深藏在海底的鬼火是不知火大人的秘密武器，一旦不知火大人遇到不测，鬼火必然会把危险生吞在灼热滚烫的火红里，不留下一丝踪迹。不过不知火大人在这片海域驻守了几十年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一切都风平浪静，附近的渔民也因此总会在出海捕鱼时在海边绑上红灯笼，向不知火大人祈求庇护，保佑他们能平安归来。
小玲一边震惊，一边又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探出头去看到底是何方的神圣能让鬼火嗅到危险的气息，如此张牙舞爪。按理说今晚的海面应该只有一叶寂寞的扁舟，颤颤巍巍地伫立在海中心才对，但是小玲定睛一看，海上来了一艘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木船，连她那么远都能感受到丝丝的凉意。再仔细一看，一个女人光脚坐在弯弯的月牙上，本该皎洁无瑕的月亮上挂满了骇人的骷髅；船里还有一位蒙着白布的男子，手里握着一只毛笔和一本纸簿，和一个坐在汤盆上的少女。如果说看到这里还不能确认来者何人，那么船外两旁站着的一黑一白两个使者无疑是一张最好的名片。这是一艘来自冥界的船。冥界的船为何会大驾光临？不好，不知火大人有危险！
小玲开始自顾自地着急起来，虽然不知道地府的人这番前来所为何事，但是被冥界盯上准不会有什么好事。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帮到不知火大人。若是就这样贸贸然冲出去的话，保不准还会给不知火大人添麻烦。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小玲才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没用，思前想后绞尽了脑汁，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能救不知火大人于水火中的不二人选：
阴阳师，不就是专门斩妖除魔的吗？
小玲左顾右盼，那个本应该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人，却没有出现。
没等到小玲想明白为什么，不知火大人踩在鬼火上，警惕地控制住脚下急不可待的火苗，率先向来者发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对面的女人轻抚了一下挂在她坐骑上的骷髅挂件，用傲气凌人的语气讲出自己此行的目的：“这片海域将会迎来一位新的主人。不知火，跟我回平安京吧。”
“不回，我不会离开这里的。”不知火淡淡地回绝，却丝毫不给对方商量的余地。
“不知火大人，我们在平安京里为你重建了一座阁楼，和你从前住的离人阁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平安京里的大家都很期待你加入我们，请你跟我们回去吧！”船里的孟婆探出头来，向不知火绘声绘色地描绘着歌舞升平的平安京，眉飞色舞，把自己都给讲心动了。
“不必了，替我谢谢大家的好意。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不知火仍然是礼貌地回绝。
“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跟我们回去？”阎魔把玩着手里的骷髅挂件，漫不经心地和不知火谈条件。
不知火没有说话，不过有些局促不安地攥紧了拳头。
“嗯……让我猜猜看，我猜，你不肯离开这里，是在等人？”阎魔离不知火越来越近，几乎是贴在她耳边对她讲。不知火扭头看着阎魔，阎魔却依然慢条斯理地和她卖关子：“不过，你等的人不会来了。”说罢，悠悠地飘回小船的方向。
“什么意思？你对他做了什么！”不知火努力地按耐住自己的急躁与怒气，不过底下的鬼火却没那么好的耐力，纷纷浮出了水面，肆意地蹿得几尺高。
“您先冷静一下。”鬼使白用招魂幡把阎魔拦在身后，一边保护着船上的人一边打算温和地向不知火好好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阎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一直都嫌鬼使白讲话太过啰嗦，不够强硬，把事情解决得过于繁琐，和她府里的那个书生一个样。“这可不赖我，他是个凡人，他有他自己的命数。几十年过去了，他的命数也该将尽了。”
“他……死了？”不知火得知这个噩耗，瞬间腿软得跌坐在海面上，那些蓄势待发的火苗也犹如被一盆冷水迎头一泼一样顷刻间熄灭了。
阎魔对船里的书生勾了勾手，示意他来给不知火继续解释。判官虽然目不能视，但对阎魔的一举一动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连阎魔的一个眼神他都能感受到是什么意思。
他向前一步，对着不知火解释：“准确地说，不是死了，是进入了下一个轮回。”他把手里的生死簿翻开，递给她看，贺茂义心四个字工整地躺在上面。
“那他轮回之后，还会记得这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吗？”不知火强忍着悲伤的眼泪，声音里止不住的颤抖却出卖了她。
“如果不喝我的汤，应该是能记得的。不过想要通过轮回的通道，都必须得喝下我的孟婆汤才行。”船里的孟婆又轻轻地探出头来，虽然隔了很远，但她也能感受到不知火的悲伤，语气里也尽量隐藏住自己与生俱来的乐观和欢乐，越讲越小声。虽然她在地府已经见过很多伤心欲绝的人，早就已经习惯面对眼泪了，不过这次在她面前梨花带雨掩面而泣的可是大妖怪不知火，这多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这些凡人的一生最后都会变成生死簿里的一个名字，你说好笑不好笑，他们一生最宝贵的性命竟然掌控在他们最痛恨的妖怪手里。”阎魔挥一挥手，黑色的戾气试图从她指尖溜走，又被她狠狠地抓了回来。判官和孟婆看了看瘫软在地上起不来的不知火，两个人都觉得此时阎魔再讲下去似乎对此刻已经伤心欲绝的不知火而言太过残忍了，于是判官轻轻扯了一下阎魔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被打断的阎魔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进入了这次夜访的正题：“不过既然我们这次来找你商讨，自然是带了我们认为能够说服你的条件的。”
不知火依然没从这个塌天的噩耗里缓过来，她抽泣地用颤动的声音楚楚可怜地呢喃：“他不会，他没有痛恨妖怪……”
“好了，我对阴阳师的想法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想问问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平安京？”阎魔看着眼前依旧梨花带雨的女子，开始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你仔细听听，这个条件能不能打动你？”
远方平安京的方向传来了琴响，不知火勉强止住了哭泣，听着悠扬的琴声，露出了迷茫的表情。随着琴声渐入高潮，她觉得这首曲子愈发熟悉—是离岛之歌！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她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这首曲子，她至死也不会忘记，是他写给自己的离岛之歌。这首属于她的曲子，虽然这么多年来没有机会再听第二次，但却是她这么多年来日日在挂念着的曲子。再闻琴响，那日他温柔对她伸出手唤她“我的歌姬不知火”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不知火又惊又喜，这个世界上出了他和自己，怎会有人会谱这首曲子？
她正想开口去问，阎魔就已然看穿了她想问什么，语气依旧是不改的傲然：“大家为你建了阁楼，地府自然也为你请了琴师。平安京的妖怪们虽然不太欢迎阴阳师，但是很欢迎多一个精通乐理的琴师。”
“你是说……但是……”不知火愕然，欲言又止。
“没错，我们是不能在生死簿上胡乱写上谁的名字，但是擦掉一个名字，不过是区区举手之劳而已。你说是吗，判官？”
判官虽然没有接话，但是方才生死簿上赫然写着的贺茂义心四个字正在满满褪去：“冥界每天都要接收成千上万的人，在下偶有疏忽，也是在所难免，望阎魔大人见谅。”
小玲在远远地偷听着他们的对话，船上整个地府的人都在尽力为他们重逢在让步，她自己也很希望不知火大人能早日与那个她日思夜想的阴阳师相聚。
“如何，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们回去？”
没有人比小玲更希望不知火大人能与那个阴阳师重逢。见不知火大人还在犹豫，小玲也不顾被众人发现她在偷听的事了，急匆匆地从岸边跑过来，说道：“不知火大人，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小玲向船上的众人颔首示意，恳请他们再耐心等待一会儿，然后拉着不知火的手往自己的住处跑去。不知火茫然地被带走，小玲赶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调整好呼吸，便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着一个大大的木匣，示意她亲自打开。
见不知火大人一脸的不解，小玲这才想起来给她解释：“这是那个阴阳师这么多年来往海里投下的物件，我都悄悄帮你捞回来保管在这里了。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只是怕万一有一天……你会需要这些。”
不知火掀开木盖，轻轻翻开绸布，看到了数十支精美的发簪，其中好多支她看着都很眼熟，似乎是特意跟她从前在离人阁演出时的衣服相配的。
“小玲，我……”
“不知火大人，小玲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能幸福。你还记得从前我问你为何不上前和那个阴阳师相聚的时候，你对我说我定是没有爱过一个人吗？没错，我生来时妖，确实从来不懂爱是什么。但我想人间所说的爱人，应该是拼尽全力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开心吧。不知火大人，小玲真的非常希望你能幸福，而那个阴阳师是唯一能让你幸福的人。”
不知火安静地听完，若有所思地回到了那艘船前。随着时间过去，夜色越来越浓，冥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答案。不知火又望向了小玲，只见小玲也看着她，坚定地对她点着头，心急地期待着她说出那个答案。
不知火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与这片她守护了十几年的海域道别，也在和从前的所有经历道别。终于，她往前迈出了那一步，斩钉截铁地对阎魔说：“好，我跟你回去。不过我要小玲和我一起回去。”一如当年贺茂义心张开双臂为她辩解那样字字铿锵。
曾经他一往无前把她护在身后，如今换她步步铿锵朝他走去。
阎魔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说：“没问题，你想要带上什么都随你。至于这个离岛，你大可放心，会有更合适的人替你守护它。”
不知火的到来让平安京迎来久违的热闹。那日万人空巷，大家都挤破了脑袋想要一睹这传说中吉源第一歌姬的真容。不知火也耐不住大家的热情，为这场庆典献上了一只舞，赢得满城的叫好与赞许。她已经许久没有再跳过舞，如今再度登上舞台，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依然配得上她曾经第一歌姬的名号。热闹褪去，不知火特地从琳琅满目的簪子中挑了最喜爱的一支，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然后有些忐忑地踏进这座属于她的楼阁。虽然她已经默默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再次相遇的情形，但是等到真正四目相对的时候，那些曾经自以为完全的准备全部都付诸东流。
真的是他。是那个为她写和歌，为她谱曲，在万劫不复中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囚笼的贺茂公子。她原本计划好再见后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但是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争气地流淌着。贺茂义心笑着看她，一开口，还是当年那个温润儒雅的少年：“你戴上这个发簪，果然很好看。”
不知火似乎还是不敢相信等待了这么多年之后，那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翁竟然真有会有一天变成从前为她抚琴时的那个少年模样。她一遍又一遍地轻抚她从前害他失去的那只眼睛，那日鲜血淋漓的触目惊心依旧历历在目。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确认，直到他对她说：“好了，全部都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原来像梦一般不可思议的幸福场景，竟然有一天真的会降临在她生命里。
“走吧。”贺茂义心把那只温暖的芊芊玉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准备带她走。
“去哪？”
“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
还没等不知火反应过来，贺茂又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我说过，要为你抚琴，也要带你去过一次上元节，不对，我要和你把每一个节日都过一遍，一遍不够，要过十遍二十遍。”
不知火莞尔地笑着，幸福的红晕悄悄爬上脸颊，无处可藏。他居然还记得她提过上元节的事，其实她只是碰巧提起，但是居然被他记在心里记了那么多年，原来被人惦记的感觉竟是如此怦然。她还记得从前他和她讲起上元佳节赏灯猜谜吃糖人的时候，她心里有多么神往，她也暗暗许愿希望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会带她去见识这些平凡又幸福的人间烟火。如今旧日许下的愿望时隔半生终于实现了，她有些害羞地红着脸点头，那个曾经绘声绘色地为她描述这幅人间画卷的人如今要亲自带她参与这场人间烟火，一切都美满得让她恍惚，仿佛前半生失去的所有幸福都将会被身边这个少年悉数补回。
华灯初上，不知火和贺茂义心两个人挽着手旁若无人地漫步在热闹的集市里，漫天遍野的红色灯笼把街道装扮得喜气洋洋。不知火呆呆地望着那些徐徐燃烧着的纸灯笼，原来那些凶猛的火舌也可以变得如此温顺，给所有带来快乐。
“在看什么呢？快过来。”贺茂义心在前面对她招手，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回过神来，欢快地一蹦一跳朝他跑过去。“你看这个香囊，上面居然刺的是你的模样。”他拿起小摊上的香囊放在她脸旁，比划了一阵，又说：“和你不太像，还是你更好看些。”不知火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脸颊更加红扑扑，显得格外可爱。
“这款香囊可是最新的款式，专门为了欢迎不知火大人来到平安京而绣的，卖得可好了！”小摊的摊主正在热情地推销，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香囊上备受欢迎的主角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公子，不给夫人买一个吗？”
夫人这个称谓瞬间让不知火脑袋一空，不过贺茂义心却是非常满意，冲着小贩的这句话立马掏出了荷包：“虽然这个香囊上的刺绣和我夫人不太像，不过耐不住夫人喜欢，这个香囊我要了。”说罢，马上把香囊挂在了不知火腰间。
不知火此时脑袋热得快要爆炸，还在回味贺茂义心刚才的那些话。看着不知火少女羞涩的模样，贺茂义心悸动得猛的一下搂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温柔耳语：
“从此以后，我永远都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琴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