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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囚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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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海上遍布慕名而来的船客,不止为一睹歌姬的芳容,更为了一位来历不明的神秘的琴师。弦起音落,凄美缠绵,虽然没有一句词,却能听见有一把声音在娓娓道来一段令人惋惜的姻缘。台上歌姬厚重的木屐仿佛踩在了每位来客的心坎,今夜众生都是那个爱而不得的痴情人。一曲已毕,海上却鸦雀无声。好像每个人都丢了自己的魂,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位故人。谁也不舍得打破这一刻的万籁俱寂,因为所有人内心都喧闹鼎沸。不知道应该说是歌姬成全了这首曲,还是说这首曲成全了歌姬不知火。每一个音符都那么恰到好处,像是为了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可惜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画卷,终究还是不能长久流落在人间。这首闻名一时的名曲,还没来得及被学徒们参透,就匿迹于江湖。一时风头无两的离人阁,被全城津津乐道的琴师与歌姬,转眼就成为了这座城的禁忌。
上元月前,万家灯火。如果不是这场梦靥,他原本是有机会带她过一次他的上元节的。去赏灯,吃糖人,为她买一支发簪,亲手为她别上,一同在月下许愿,或许恰好也是同一个愿望。他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把她从前没有获得的幸福悉数为她补全的。但她没有这个机会知道。
那天演出与平常一无二样,不知火赶在人声尽数散去之前回到离人阁,却看见太田大人在阁中,前厅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宝。太田大人的来访出乎阿离的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想必是柳夫人默许的。只是阿离望着这满地的贵礼,并不明白对方此番的来意。
听到归人的声音,太田大人转过身来,看见阿离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派人送来的这些礼品,胸有成竹地开口:“只要你跟我回我的府邸,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如何?” 字里行间皆吐露着十足的底气,仿佛这就是一桩再平常不过的真金白银的买卖。
阿离觉得他可怜。又觉得被困在牢笼里被人观赏,被可怜人怜悯的自己可怜。她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
阿离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他身后,木屐走过的声音在诺大无人的离人阁里凝重得发出回响,好似踩在人心上。她走到木桌前,在花樽里捻起一朵白芍药,嗅了一下,转身一步一步往太田大人逼近,最后停在他三丈远处,把手里的花递给了他,眯起了眼睛。
“什么意思?”太田大人疑惑地接下了花,不懂阿离的意思,却也没有心思揣测。他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屑于与一个歌妓玩这种猜谜的游戏。在他心里,阿离,不过是一个供人娱乐玩赏的歌姬,至于在哪表演,又怎会有什么区别?正如阿离所想,这不过是一笔真金白银的买卖,而阿离并没有拒绝这桩买卖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资格。他随手把花摔在了地上,又看向阿离,双目已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阿离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朵白芍药,太田大人那一摔,仿佛摔得粉身碎骨的,是她。他摔的何止是一朵花,他扔掉的,是阿离的最后一丝希望。那朵花就是她。
那朵花就是她,她早就该想到的。粉身碎骨的下场也是她的。她其实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果了。那天晚上,每一朵鬼火都在叫嚣着,叫她快逃。但她没有听到,她只听到心里万千个自己无奈的叹息,与心跳的吵杂。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她从容地推开屏风,踏出了这个牢笼,留下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太田大人。阿离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从容离开,是她最后的尊严。
并没有过多久,柳夫人便怒气匆匆地找来了。她一把拧住阿离纤细的手腕,扯着她穿过整个中庭,最后狠狠地把她摔在了暗无天日的囚屋里。
“太田大人是杏原城主,你得罪了他,要将离人阁置于何地?”说罢,又狠狠地把门摔上了,常年无人居住的囚屋散发出霉腥的气味,老旧的木门摇摇欲坠,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阿离从门缝里望着逐渐远去的光,泪湿眼眶,她不知道会被关在在这座小木屋多久,也许会关到她死去吧。她只是供人观赏的一只金丝雀,若没有人愿意再驻足观赏,怕也是离死去不远了。忽而,在一片让人心悸的无垠黑暗里,飞舞着几只闪烁着火光的蓝金色蝴蝶,与在离人阁时常出现,又在那日海上为她伴舞的蝴蝶一模一样。它们在黑暗里拼命地舞动着,像是要为阿离带路。她不禁想到那日,那个为他抚琴的少年,那首为她而作的“离岛之歌”。仿佛一切昨日才发生,不久前她才真正感受到心跳,享受着活着的快乐,却没想到一切结束得比梦还短。她并不惧怕死亡,如果她没有真正的活过。此刻她却想着那个少年,那个自称“妖琴师”的阴阳师,那个只为她一个人抚琴的原田公子。如果明天她就要香消玉殒,她只想在离开之前,再听一遍那首属于她的曲子。阿离伸出手,蝴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她的手背,而是在绕着圆圈,指引她向窗边走去。阿离向下望去,望见了零星几朵橘色的鬼火跳跃着,她探出头去,火星便越来越多地聚集起来,染的海面上一片金黄。她记起这些诡异的焰火,试探性地挥袖,鬼火果然顺着她的衣袖起落。她试图熄灭火光,免得太引人注目,惹来更大的麻烦,鬼火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叫嚣着,仿佛要把这整座离人阁都吞噬掉。
“你要相信,我们是来保护你的。”昏暗又火热的氛围让人呼吸急促,一句话在阿离脑海里不停地萦绕。火光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