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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回忆温酒——写给曼林 我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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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人生之所以还没有让人完全厌倦弃绝,就在于它永远充满未知,你永远不知道你将会遇到什么。
所以,每一次面对离别,都努力告诉自己前面还会有惊喜,事实也确实如此。
小学毕业,告别了小岭,在初中认识了静。
初中毕业,告别了静,在高中认识了伶丫头。
高中毕业,告别了伶丫头,在大学认识了曼林。
曼林,我的曼林。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确切的语言来描绘她,我只能说,曼林是我一想起来就会微笑的女子。
在同学眼里,我还算是温柔的女孩子吧,但我总觉得我的温柔偏向了“阴柔”一边,总是阴冷了些,而曼林,却是温暖的,关于她的回忆可以在冬天的寒夜里温一壶我冰冷的酒。
我和曼林大概都是小人,始终没能学会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大学四年一直形影相随。如果有一天,我一个人去买爆米花,那么卖爆米花的老太太一定会笑呵呵地问:“你同学怎么没一起来啊?”
反之亦同。
冬天的时候,我喜欢穿曼林的外套。她个子高出我许多,一般她的外套穿在我身上简直像件及膝的大衣。我就那样裹在她长长暖暖的外套里,拉着她穿梭在校园里,一整个冬天,都不会觉得冷。
夏天闷热的下午,我们逃了课,去买来果冻粉,兑进浓浓淡淡的咖啡或是各种口味的茶,倒进一个个小小的玻璃碗,放冷水里镇着,慢慢等它们凝固成清清凉凉的茶冻,咖啡冻。
最漂亮的是茉莉花茶做成的茶冻,里面凝着小朵小朵清香洁白的花,像一块浅黄浅碧的琥珀,让人舍不得吃下去。
喜欢和曼林去一家小吃店吃一种叫做“天蚕卷”的东西,那其实就是薯条。圆圆的土豆不知怎么削成了弯弯曲曲的长条,炸得酥酥脆脆后拌进各种调料,再洒上一把切得碎碎的葱叶,香辣爽脆,远比麦当劳的薯条更能适应中国人的胃。而且极其便宜,一元钱就能买满满的一小碗。
我和曼林的晚饭通常就是一碗“天蚕卷”加一杯奶茶。
小吃店的店主是一个和我们年纪相当的女孩,笑起来鼻子皱皱眼睛弯弯,非常可爱。她喜欢在小店里不厌其烦地放《蜡笔小新》和《樱桃小丸子》,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生子当如新之助,生女当如小丸子”。
每次我们一去,她便用学小新学得出神入化的声音大声招呼:“我回来啦!”我们则用美讶的腔调尖声道:“小新,应该是你回来啦!”
三人相视大笑,乐此不疲。
我到大学是第一次住校,很不习惯打盆水洗头。刚开始每每洗头都很难把洗发水冲洗干净。
于是曼林每次待我洗了头就会过来检查,一发现洗发水还黏在头发上立刻把我捉到阳台,倒盆水来亲手为我洗头。她修长的手指来回搓柔头发时,真可以舒服得让人站着就睡着。
那时寝室里在传看一本口袋书《灰姑娘的华尔兹》,书里面温柔的男主角水阳伯爵便常常为女主角洗头。那曼林在大学就有了第一个绰号“水阳”。不知情的人听了总是一愣,我便很积极地上前解释:“是帅哥水阳伯爵的水阳哦,不是水性杨花的水杨——”一边说一边跳开,躲过曼林递过来的一记大暴栗。
大二那年夏天,天降暴雨,学校外面那条河河水暴涨,冲得河上可怜的小桥摇摇欲坠。
学校贴出通知,禁止大家再过那座危桥,如果出事,后果自负云云。
我们一校的人就如同被封锁孤岛上,其他的倒没什么,但电影院在河对岸就实在太让人为难。
偏偏那几天回放经典老片,刚好放到我和曼林向往已久的《印度□□》。
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地犹豫着,最后,临到开演前十分钟,曼林一咬牙:“死就死吧!”我立刻点头:“对对对,看了电影再死也值了。”
两人终于胆战心惊地溜过去,心醉神迷地看完了《印度□□》。
浓烈的画面,极富历史感的叙述,关于爱关于悲悯关于宽恕透彻而冲击力极强的诠释,让人窒息地沉醉。
恍恍惚惚地走出电影院,才发现又开始下雨。
“坏了。”我的心一沉,冲到河边一看,果然河水涨到与桥面几乎平齐,那座危桥真是危得毫不夸张。
“怎么办?”我盯着汹涌的河水,头晕目眩。
“不怕,跟我来。”曼林紧紧握着我的手,往前走。
到现在,我都不能清楚地想起来到底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记得浑浊的河水混着沙石漫过我的脚背,冰冷的,刺痛的,天地洪荒。
而彼岸,那么远,那么远。
“曼林,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了吧。”后来想起,总是后怕。
“对啊,所以你要对我负责。”曼林拍拍我的头,吐吐舌头笑了,然后补上一句:“以后再这么愚蠢地去冒险,我第一个不饶你!”
——她完全忘了是她带着我走过去的。
大四的时候,被前途所迫,同学之间迅速分化。
那时有句话这样说:“保研的人过着猪一样的生活,找工作的人过着狗一样的生活,考研的人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天天捧着自荐材料东奔西走的曼林属于第二类,我则开始埋头在大叠大叠的书里,整天泡在教室,过着所谓“猪狗不如的生活”。
其实考研的苦并不在于你实际付出了多少辛劳,而在于心理上的重负。
坐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这周围一张张苦读的脸,想到考研制度种种不透明的地方,随时都可能痛哭失声。
每天晚上,曼林会来教室陪我坐一会儿,然后一起回寝室。
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只是用力地握着手。我带一个随身听,两个耳塞一人塞一个耳朵,没完没了地听王菲,尤其偏爱那首《单行道》。
每个人都是单行道上的跳蚤。
华丽荒凉任性漠然的声音,与心里某个地方契合得丝丝入扣的痛。
一天上午,曼林来教室,不说话地坐在我身边,泪水就流了下来。
我知道那天上午来招聘的是一间曼林很想去的外国语学校。一问,才知道曼林的自荐材料被扔出来了,连面试的资格都不给,因为曼林没有做过学生会的干部。
“不行,我们走。”我拉了曼林直直往招聘的地方去。
“你进去,一边说英语一边闯进去!”我推她。
“被赶出来很丢人啊。”曼林握着被扔得皱巴巴的自荐书,犹豫退缩。
“现在丢人总好过将来后悔!”我大声说。
曼林想了想,点点头转身不顾拦阻地往里面走去,口里的英语标准流畅如行云流水。
当我看着面试老师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惊喜,继而相视微笑轻轻点头时,我的泪水怎么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曼林,我们求的不多,不过“不悔”二字。
大学毕业时,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离校。
我经常出问题的眼睛接触灰尘一多,立刻红红地发炎了。
曼林一把把我拉到阳台,不许我再插手。我的衣服,她一件一件为我叠好打包。我的书,她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个纸箱里。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她分门别类地放进干净盒子里,再贴上标签,哪些是瓷器,哪些是CD,哪些可以挤压,哪些必须轻放。
那么热的夏天,曼林一个人整理着我凌乱琐碎的行李,挥汗如雨仍然精细如同对待博物馆的收藏品。
临走前一天,我和曼林坐在宿舍楼顶楼的天台上,原本计划了要彻夜长谈,真到了那时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沉默地坐了很久,曼林说:“以后要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曼林说:“要多睡觉,别老是熬夜。”
我说:“你要按时吃饭,不然胃又痛了。”
又是沉默。
最后曼林笑一笑说:“以后交了新朋友也不许忘了我,交男朋友了也不许忘。”
“知道,我们是同生共死过了的,会对你负责的。”我笑着点头。
两人一起傻傻地笑,都明白相聚相分是不能挽留的自然,但笑着笑着,我的眼睛还是有点湿润。
上了四年大学,每次下雨都是曼林给我撑伞,因为她说:“我比你高。”
上了四年大学,每次我衣服纽扣掉了都是曼林为我缝好,因为很笨的我始终没有学会怎样在适当的地方打结。
上了四年大学,每次为了小说啊电视啊发疯都是曼林陪着我——一起不坐电梯一口气爬上宿舍所在的七楼,用苟延残喘的声音学恩熙气若游丝地叫“哥”;试讲的时候拿着教鞭时不时就指着对方大声道:“除你武器!”;一起去超市买了凤梨罐头,说好一定要放到保质期的最后一天吃,虽然后来放来放去都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
现在我与曼林分别已有一年多。
我不知道是不是如他们所说,任何感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漠。
我只知道,我已习惯在感觉寂寞的时刻,在不能成眠的夜晚,以回忆温酒,然后对着远方独自举杯,独自沉默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