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明月晓轩

27、第十五章 美人夜带刀 上

　　林晴朗接下陈凯的状子后并没有马上开始审理，而是写了正式的公文上呈朝廷，下发邻州。又派了下属到墨州求见王仲道，说明陈凯已经在籍贯地安平县投递诉状，平州州府根据留国律法必须接受，接下来难免要展开调查，希望王将军能够配合云云。王仲道自然是气的半死，可这一次他还真只能暗中跳脚，因为根据留国规定，州治所在的县，负责审案断狱的正是州府通判。
　　王仲道不能弹劾，可也不打算理睬，于是使者空着两手回来说“王大将军说战事紧急，无暇过问杂务。”其后就再无消息，他不急，晴朗更不急。反正不是真正自己属地的事情，若不是看在廖江城面子上她才懒得管。虽然拒绝了廖江城的求亲，也在他接回家眷后再无纠葛，然而，每次想到这个人以及和这个人有关的事就难以完全袖手旁观。廖江城是一等一的好男儿，有时候她都会想，若不是走上了官员的道路，一个女子最好的归宿就是这样一个男子吧——温柔、端正、勇敢而坚韧。齐燕之责怪她不应该在事成后又和廖江城缠绵，她自己其实也是知道的，这个男子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不应该与他有公务之外的纠葛。然而，那天在瑶江畔重逢，她居然一下子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也许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缠绵，只是笑着打个招呼，说几句久别重逢的话。那天，两个人坐在小楼上喝酒，一转眼便是月上楼头，也是平州之春，花开庭院，柳绿栏杆。她忽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是他，应该让她知道到底什么是欢爱。
　　苏炫对她而言是至今仍在的噩梦，与廖江城在皇宫中的那一次也只不过是一个“任务”中意外的环节，在她没有欢愉可言。她只是想要知道，男女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故事，她看着他，这个男子的目光里有着对她掩饰不住的爱慕。于是她放纵自己，微笑着看向他，在春酒的浓郁中，从手指相触，到肌肤相亲……“原来，真的是这样的欢愉……”她这样想着，拥抱着身边的男子。
　　她对燕之说“也许是喜欢上了”，这是她那一刻真实的心情。然而，只是喜欢，并不能为之放弃，尤其是阔别一年后再见苏长安，一瞬间，她告诉自己“廖江城已是前尘往事。”
　　三月末，春将尽。平州的这个春天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经过一个冬天，华玉宫完成了修葺，朝廷任命了正式的大神官，晴朗去拜见过，回来后笑吟吟的告诉燕之“这是个真正的神官，端正严谨而悲天悯人。”三月三十日，一个消息从信州传来——墨州叛军攻打信州，信州州军奋起抵抗，不但守住了信州，还追敌于城外，杀贼寇三百余人。消息到时，林晴朗和通判王琅、长史李潮在一起商议公务，几人惊得面面相觑。许久，王琅笑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晴朗笑笑：“李长史，若是平州遇如此外敌，州军可能一战克敌如此？”李潮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回答说：“下官这就督促司马操练军队。”
　　孙秀临危不乱，信州军勇猛善战，这两点都让留国朝廷，尤其是刘康十分振奋。为孙秀请功、请赏的折子堆了半个御书案，苏长安皱皱眉，对刘康说：“待平江王查实归来，朕必当论功行赏。”
　　孙秀的奇功还真的激发起平州居安思危之心，州司马下令全军操练，并巡回各地，检查城防，鼓舞军士。而华玉宫则举行了例行春夏之交的祭祀，感谢上苍给与平州百姓一个风调雨顺的春天，祈祷农作物在夏季茁壮成长，秋日迎接丰收。根据传统，林晴朗作为平州最高长官出席了祭祀仪式。
　　自从火烧华玉宫事件后，晴朗外出基本都带着燕之随侍，好在她没有家眷，府内事务简单，这位总管的任务也就是伺候好年轻的刺史。这日从山上下来，刚踏入通县驿馆，晴朗就“咦——”了一声。
　　“大概有大人物过此。”
　　“嗯——只是奇怪我怎么没收到过有大人物要来的通报。”
　　“或许是不想惊扰地方。”
　　晴朗撇了撇嘴，心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种大人物”，当下冷笑道：“但愿还有你我睡觉的地方。”
　　晴朗的住处在馆驿最里面，门前有几块石头一棵树。刺史大人第一眼看到评价说“风景不错，就这里了。”从此往后就成了她往返通县时的专用住处，驿丞知道这是刺史大人的喜爱，着力整修过一次，结果换来晴朗狠狠一瞪眼，从此再也不敢乱拍马屁。燕之对晴朗这一点的认真十分欣赏，想到她在王府时也是如此，最后几年这女子几乎是内府总管，可一样端茶送水、守夜侍奉，问她何必如此，答复是“宫女本分而已。”意思便是虽然被授予很大权力，可她并没有从苏长安那里得到总管之类的任命，她的身份，直到离开王府之前，都只是苏长安的贴身使女。
　　刚一推开门，就听到笑声。
　　那人说：“美人儿，没想到我在这里吧——”
　　两人跪下：“平江王殿下。”
　　平江王趋前扶起，眨巴眨巴眼睛：“美人儿，一定要帮本王的忙，不——是救本王的命。”
　　“啊——”
　　两人看了看，房内只有平江王一人，燕之低着头往后退，晴朗被平江王拉住手臂脱不开身，娇笑着低声道：“王爷这是开什么玩笑啊，您先放手，什么帮不帮的，王爷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晴朗都从命。”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是，是——”
　　“皇帝把本王丢到墨州查案！”
　　“火烧府库之事？”
　　“正是！唉……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
　　“那是皇帝信任王爷。”略微顿了顿，正色道：“二十余年孤苦，不离不弃者，宗室之中唯有王爷。就连当年起兵，宗室内也只有王爷相信皇帝能成为留国英主，甚至，不惜以平江王府所有相助。现在，皇帝放眼朝廷，能够相信，又能够与刘、王两家抗衡而不至引火烧身者，唯王爷一人。”
　　“是——是——美人儿，你看的通透，就帮本王的忙吧——”脸色一正，扬声道：“请圣旨——”
　　这一天，林晴朗被平江王指为副手，一同前往墨州。
　　陈凯的诉状最终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正式开始办理。

　　时间一进入四月，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行人皆换上轻薄衣衫。王孙公子执扇缓步，青山绿水，花香扑鼻，更有窈窕女子婀娜行过街头，风吹薄衣，勾勒出曼妙体态。平江王摇摇扇子，晃晃脑袋：“宫外也不错，偶然有点事看来也不是坏事。虽然没有京城热闹，吃的难吃点，住的差点，好在有乐趣。”从人苦笑不语，平江王左右看看，扇子在靠得最近的人脑袋上敲了一下：“少你们吃喝了怎么着？摆这种脸色给爷看。”说到这里皱了皱眉：“话说，这都十天了，美人儿怎么还没来。”
　　“林刺史毕竟是一州刺史，恐怕要处理公务，安排顶替的人事，爷再等两天吧。”
　　“嗨——这话说得，好像就爷一个是闲人，说走就走，啥都不耽误？”
　　从人一愣，幸好不远处锣声起，平江王一拍手：“走，看热闹去。”
　　街头卖艺。
　　吞枪、吐火、刀枪对打。
　　外行们看个热闹，惊险时屏住呼吸，化险为夷时松一口气叫一声“好！”卖艺的笑吟吟看过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转，露一个娇艳笑容，旁边又是一连声的“好！”
　　好，的确是好。
　　平江王怔怔的看着，心说：“好一个美人！”
　　一段表演完，班主酬谢众人，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拿了个篮子依次收钱，即兴又翻个跟斗逗个趣，满口的吉祥话。平江王一伸手，一锭银子落入篮中。
　　少年大惊。
　　班主看在眼里，一个空翻落在平江王面前，娇滴滴一笑，旋即接了篮子回到当中又是四方一拜，于是第二场开始。平江王暗赞：“好一个姑娘，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平江王最后是被随从拉走的，离开时还一脸意犹未尽。
　　达县只是一个小县城，这群人在这里落脚好几天，早把城中所有像样的地方都逛了个遍。这日平江王兴起，要在小摊上吃东西，拍拍腰包说：“随便点，今天爷请客。”话音未落，脸色顿变，平江王站在矮桌旁半晌，叫了一声：“不好！”拔腿就往卖艺那地方跑。
　　曲终人散，踪影全无。
　　平江王跳脚，咒骂那都是一群白眼狼，爷给那么大的赏居然偷爷的钱袋。
　　从人掩嘴，心说“就是露了白人家才偷呗。”
　　怒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别说，手脚还真快，怎么就给摸走的，也算是本事。算了算了，看来今天要让你请客了。”说话间拍了拍亲信，又是一脸豁达。从人又想：“能怎么模走的，不就是王爷您被美人儿一笑勾魂的时候。”说话间一人大叫：“站住！”却见拿卖艺的少年从街角走过，朝几人看了一眼拔腿就跑。
　　平江王一跺脚：“快给我追！”
　　平江王部众，大内精选的高手，追一个孩子犹如牛刀杀鸡。
　　平江王姿态优雅的靠在榻上，手边一杯清茶，一碗梅子。面前的少年被大内高手拽着——或许该说提着更准确，瑟瑟发抖。丢过一个眼色，常随回话说没有找到钱袋，看来已经交给其他人了。
　　“说吧，你们的窝在哪儿？”
　　少年扭过头，哼了一声。
　　平江王心想真是个老实孩子，你说钱袋都传走了，一口咬定什么没做不就行了，闹到官府——只要不拿他王爷的地位压人，所谓捉贼拿赃，没有证据还不是一样放人。偏偏那么个倔强样子，分明在脸上写了“就是我干的”五个字。
　　挥挥手，让人把少年带下去。从人问要不要送官，做主子的一瞪眼：“送什么官，本王在微服私访，到了官府还怎么私访得下去。”又勾勾手指，低声吩咐了几句，从人瞪大了眼睛，平江王却笑得颇为得意。
　　夜色阑珊，月黑星灿。
　　夜行人潜入房中，轻挑帷幕。
　　被子隆起，呼吸悠长平静，房中人正在甜美的睡梦之中。
　　夜行人半跪，一手拿下原本咬在嘴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探向熟睡的人。
　　“啊——”
　　一声惊叫，捕猎者和被捕猎者的地位瞬间变化。
　　平江王确信匕首已经被自己夺下，而刺客的双手被他用腰带捆住，这才抬起身点燃油灯，好整以暇的欣赏起这个被自己用身体压住的猎物。
　　刚刚还在挣扎的夜行人如今已经平静下来，咬着嘴唇望向俘虏自己的人，眼中还满是惊讶，仿佛震惊于这个看似花花公子的男人居然有如此出色的身手。
　　尽管被视作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平江王苏渺的的确确有着皇室中数一数二的好武艺。但凡知道这一点的人都惊讶他居然受得了学武的苦，而且自五岁开始从未间断的勤学苦练。据说有一次留过开国皇帝，也就是平江王的胞兄苏源无可奈何的对亲信说：“至少平江王在外面东游西晃的时候，朕不用担心他的安全。”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难道就是为了更舒服的游荡才乖乖练武的？”
　　平江王依然压着“刺客”，不过上身微微抬起，左手支着托住下颌，在灯光下细细欣赏女子艳丽的容颜。
　　女子的眉目异常出色，蜜色的肌肤昭示出她的江湖生涯。
　　他摸过被丢到一边的匕首，用刀背轻轻刮过女子的颈，低笑道：“美人夜带刀，好生香艳。”
　　女子咬唇不语。
　　平江王更高兴，这次换了手背抚过女子的脸颊：“我就知道，抓住了狼崽子，不怕母狼不来。”
　　女子扭过头骂了一句。
　　“偷我的钱袋在先，夤夜带刀来访在后。你说，若是我把你和你那个小崽子送到官府，会怎么样呢？”
　　女子忽然转过头，展开一个娇媚笑容，柔声道：“爷，我们知错了——”
　　“嗯——”
　　“钱袋还给您。爷您大人大量，放了我们姐弟——就放了我弟弟也成。”
　　“嗯——”
　　“爷——解开奴家的手吧，这就还您钱袋。”
　　眼睛一亮：“原来美人儿把赃物还带在身上……”手向夜行衣里探进去，女子难耐的扭动着，嘴唇被咬成艳丽的红色。
　　平江王得意地晃晃钱袋：“现在更没理由放你们两个走了。”脸色一沉，意欲起身。
　　“爷——”女子叫了一声，忽然抬腿勾住他：“放过我们，奴家这就向您赔罪……”

　　后来，平江王心想：“美人夜带刀，果然香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