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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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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昔玉在一片昏暗间醒来,发觉自己置身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卧室。
她木然地转动眼珠,才看出此地竟是医院的病房。厚重窗帘将外头遮得严实,可还是能隐约听见外头淅淅沥沥,正在下雨。不一会儿她感官渐复,浓烈的消毒水气息简直要呛得她无法呼吸,正想要动一动身子,不料手脚均被革带死死捆住,她此时正以一个此生都未曾有过的不体面姿势仰卧在冰凉的病床上。她张嘴想要发出呼救,却是一个音节都无法吐出来。
她脑海中的最后一段记忆,便是自己在家中先一步睡去。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此处的房门,只见江昔玉醒着,正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吊扇。
江昔玉听见门口声响后许久,才缓缓别过头来,此时小护士已然走到她身前,劈里啪啦地收拾一旁的药柜子,很快就配出了一瓶全新的药水。
“醒啦?你足足昏迷了三天,知不知道?”
小护士取下那原本装着镇静药的空瓶,又将新药水挂上,见江昔玉不予回应,才恍然:“对了,你的嗓子受了神经损伤,现在怕是讲不得话。不过你这身子,肺,心,脑,没有一处是好的,以后大烟是再抽不得啦!三天前的一大清早,你穿着睡袍直直从窗口跳了下去,好在落到一片矮树上,否则可就不好说喽。”
小护士见惯了这类烟鬼,打心底里带着鄙夷,于是说起话来便毫不顾忌,十分之随性。江昔玉入院那日,她就听院内其它人议论,这女子是个上海富商家的小姐,原本也是念过大学,颇有教养的名门闺秀,没想到竟也为了口大烟落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心中却不是惋惜,而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样好的出身落得这个局面——总归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嘛!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扎针换药的护士操心。
江昔玉还没来得及张口问出个前因后果,小护士便兀自离去了。黎青呢?是她将自己送来的吧!她此刻应当很担心自己,可是为什么又不在呢?一滴滴输入体内的液体催得她没有力气去思考,又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被脸上的突如其来的冰凉猛然惊醒 ,眼前摇晃着一道模糊的轮廓,待她定睛一看,心中大骇,如同见了鬼一般——竟是许久未见的钱世宇。他不在监狱里头关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小姐,好久不见,看见你这段时间过得也不好,我也就觉得好多了。”钱世宇面色极差,却是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他自如地坐在床沿,用手指轻轻抚过江昔玉乌青的眼眶,好似他们是多么亲近的人一般。
“我同你这些年,自诩待你不曾有一分亏欠吧?你给我花钱,我给你当狗,多好的一笔交易!只可惜你对我太坏,随手弃掉就算了,居然还要我的命!若不是表哥花了那样一大笔钱打点,他们真要给我判个绞刑出来。我那表哥倒是个重情义的人......也是好人有好报,自从摆脱了黎青那具瘟神,他如今和新嫂子 ,还有那个小儿子,在重庆过得是非常不错,一家三口是幸福得很呐!”
哦......是薛云生将他赎出来的吗?江昔玉心想,斩草不除根,后患果然是不绝的。
钱世宇全然不顾江昔玉几乎可以烧死人的仇恨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猜黎青现在在哪里?嗯......大抵将要到姓王的那小子床上了罢!我也是两日前才知道,竟是王弗迪看上了我那前表嫂——大概就是替我去王家打听风声那日。哈哈!要不是小阮同我讲,我这辈子恐怕都想不得这一出呢!他还同黎青最厌恶的张易臣打了个赌,赌的就是多久能把她搞到手。只可惜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暗自有了身孕,又加上武汉轰炸,他也怕死啊?谁想到你们两个倒是赖着不走,这赌期也只好顺延了。不过好在把那个小女孩儿先攥到手里做了筹码,纵是分离到天南海北,也是会再见面的。这不前天一早,王弗迪传了份电报来,骗她说那姓何的小姑娘出了事,夜里她就已经带着孩子,坐船往重庆去啦!”
江昔玉的喉头发出几个喑哑的音调,叫人分不清说的内容究竟为何。她尝试几次后,只好无力地闭上双眼。旁的她已无心分辨,重要的是黎青走了...... 将她一个人抛弃在身后,又一次。为着一个可以说无甚相关的女孩——至少在她眼里,是无足轻重的。明明是黎青求着她不要走,怎么又这样离开?
比死亡还要恐怖的绝望,莫过于她明明富有、漂亮、年轻,她倾尽所有,竟然换不来一个人的爱情。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彻头彻尾的失败!
“我那前任表嫂,要说美嘛,确实是美的,可那又怎么样?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我不明白怎么就叫你、我表哥,王弗迪三个人迷了心窍,若不是我向来不认同迷信,否则真该怀疑她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
钱世宇面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向江昔玉的眼神,仿佛是在端详一件自己精雕细琢的作品:“不过你也有你的本事,能叫我表哥一直安不下心来。你一直看不起我,我知道。当初若不是表哥为我指了条明路,让我来到你面前蛮缠,你这辈子都不会看我一眼。如今我算是......不负所托了?”
江昔玉脑海中天旋地转,她想起初见钱世宇时,正是黎青自杭州不辞而别后的那段日子,当年他还只是个落魄潦倒的穷学生,为了讨她欢心,可谓是使劲浑身解数。
钱世宇为她点上第一管大烟的时候,是否就已经预设到了今日?
她那时候就清楚,他可是薛云生的表弟!而这样可笑的计划,她竟然甘之如饴的步入——可见自己活在怎样的混沌不自知中!
江昔玉干哑的喉咙忽然恢复了些许,她发出微弱似耳语般的声音:“你.......要杀我?”
屋内实在寂静,因此这句诘问进入钱世宇耳中,悠然转为一个浅浅的微笑,随即他不可遏制地大笑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江昔玉,死并不是最痛苦的。有些事情,你活着见到,或许比死了更快人心。”
他挥掌轻轻拍了拍江昔玉瘦削冰凉的面庞,粗粝的指纹摩挲过江昔玉略微向下的嘴角,恍惚间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幽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