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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番外 隆冬,景帝 ...

  •   隆冬,景帝崩,全国缟素上下凄啼之声不绝,埋没在皑皑白雪中。
      不久,新帝登基,在百官面前提下“长平”二字,自称“惠”。百姓们又在新春之际,期盼着来年的风调雨顺,歌颂着盛世太平。

      长平元年二月。
      “父亲母亲。”他匆匆赶回家中,未更衣便跟父母请安。
      父亲将他扶起,眼中尽是不忍,“舜之。”
      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他们崔家世代功勋,一连三朝拜相,可谓权倾一时。父亲出任左相正值外敌大举入侵我大俞,时景帝初践,两人可谓患难之交,自己从小在皇帝膝下长大,直至十五云游四方拜师求道,是名副其实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越是这样荣宠,越是畏惧一朝失势,哪有真正的长青菩提。
      景帝晚年享受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盛世,贪乐□□,将政务大多下放给父亲,还对众人言,“崔相乃百官表率,万事只管问他即可大安,若是连崔爱卿都拿不准的再上奏也不迟。”就这样,早朝一日日缩短,后来甚至直接请病不来。
      纵使景帝信任万分,父亲为大俞兢兢业业大半辈子,最后还是遭人诟病。
      “我和你母亲早已想好回老家安享,等你回来便把折子递上去,可谁知景帝驾崩得突然,新帝年仅七岁,何以堪此重任。”父亲转身将诏书递给他,“新帝诏书,也是先帝的意思,希望你能尽心辅佐。”
      新帝才七岁就知道猜疑,就能如此方法防范父亲,他握紧拳头,“儿子明白父亲苦心,定不负崔家历代列祖列宗……”
      父亲打断他摇摇头,“舜之,月满杯盈,你只要大事上不叫人找出多大错处,凡事规规矩矩。”父亲又将坐上那个精致的花梨木盒给他。
      崔琰疑惑,打开,竟是金书铁券,可保死罪赦免。
      “这是……”
      “你要记住,崔家世代名门不过是拖累,你要想做,便做,不必顾忌我和你母亲,你若不想做,也不必觉得愧对家门。”
      崔琰心中百感,热泪不禁涌上眼眶,自小不苟言笑的父亲,自小对自己严苛过人的父亲今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再拜,却被母亲拦住。
      “舜儿如今二十四可有心慕的姑娘,可别再叫娘为你担心了。”
      “儿子这些年游历四方,只觉得学习的时间都不够,哪还有这样的心思。”
      “舜儿说的是,男孩子嘛,自然要有抱负为先,这些他自己的事,孩子长大了你也别操心了。”
      母亲抹抹眼泪,点点头。

      长平四年,待崔琰在朝政上已然可以应对自如,崔老正式乞骸骨,和母亲到京郊老家荣养。
      “皇上才十一,正是青春叛逆,他若误听人言,你也多劝劝。”
      “是,父亲。”
      “舜儿别忘了时常来走动走动。”母亲含泪告别,被父亲拉上马车。
      崔府里除了一个和崔琰从小长大的小跟班冯秋,还有一个起居奴婢,和善的王厨子还有照顾花草的李师傅,旁的人都被打发到老家照顾二老去了。
      二老离开那夜,崔琰强制府里众人归家七日,自己在府里喝了个伶仃大醉,除了老天爷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干什么。
      从那以后,崔琰依旧端庄自持,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政事公文丝毫不马虎,只是自此从不加班,准点工作准点回家,早一刻不走,晚一刻不留,众人也不敢多半个非字。

      “崔爱卿,这个当如何?”
      “臣惶恐。”然后,崔琰再一句一句给他解释分析,末了一如既往不说答案,只道,“皇上心中已有答案,百姓也相信皇上的选择。”
      小皇上拉过崔琰的手,却被他不经意躲开,“崔爱卿,崔哥哥,也只有你这般相信朕,他们都当我还是小孩。”
      “臣惶恐,臣只是在皇上身边多了些时日,皇上大可不必急于证明自己,等在过些时间他们自然会畏敬君威。”
      小皇帝笑笑,他捧着茶杯一派天真,“但愿如此。崔哥哥陪我在花园里逛逛吧。”
      崔琰从容跪下,“皇上,现在已经酉时……”
      小皇帝无奈撇撇嘴,“这宫里谁不知道崔爱卿一到酉时一刻也不停留,到朕这也不例外?”
      崔琰无奈笑笑。
      他摆摆手,“崔老走了就这般不务正业,要不说是哪个小妖精勾了魂我都不信,去吧去吧,不拦你好日子。”
      “谢皇上。”崔琰躬身后退,临走顿住,又补一句,“皇上还是别如此称呼臣得好。”
      小皇帝玩味,“如何称呼?”
      “臣告退。”
      谁知身后那人沉了脸色,招呼身边小太监不知所说了什么。

      那夜饭后,崔琰一如既往把冯秋骗走,自己溜出府一人一马便往夜色中走。
      “公子每周必有一日来妾这儿,却又不似别的公子只为寻欢作乐,您只要一杯清酒。”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曲者婉儿,是这望江楼最漂亮也是最挑剔的女人,从来不给自己看不上的人唱。
      “我还要你,和你的小曲啊。”
      “公子又骗我。”双眸莹莹笑成月牙,柳叶眉舞弄风姿,笑得醉人。
      “你不是向来对客的身份不关心么。”崔琰轻茗半口桂花酒。
      “除你之外。我说过你和别人不一样。”
      崔琰笑道,“那我倒要问姑娘了,我哪得了姑娘的眼?”
      “眼睛。”
      “眼睛?格外疲惫吗?”
      “你猜。”婉儿看人脸色知进退,继而道,“公子下一首想听什么?”
      “就静女吧。”
      “又从头来!”婉儿差点甩手不干,“公子来我这一年多这诗经都重重复复多少遍了。”
      崔琰放肆地笑道,“在我这多练练。”

      西北蛮子滋绕大俞边境,天意难料,又正逢南方降雨冲毁堤坝,先帝奢靡导致国库至今未盈,一时间捉襟见肘。
      崔琰低头黯然叹气,其实也不能全怪先帝,上面这位即使年幼,也不该总对太后的仁政宽厚听之任之,年年恩赦,各地未缴纳的税款也恩准拖欠,听着地方的官员歌功颂德,却不知百姓水深火热。
      “崔爱卿有何看法?”想罢便听见惠帝点自己起来。
      “回皇上,请恕臣大不敬之罪。”
      “你且说来。”
      “臣以为,并没有什么两难之举,西北之事关乎大俞国威,臣以为应立刻出兵护我边陲保边陲百姓平安,南方水涝亦可募集劳工,按依分配报酬。所以最难的是筹钱。一方面,各地各州官府连年拖欠税负数额巨大,仅仅江苏一省便拖欠二十万两之巨。”只听见身后一片喧哗,他却凝神又道,“二来,若还不够,各位当缩减府上用度,甚至宫里用度,以应不时之需。”
      “放肆!”右相立马道,“你小小年纪见识不多,口气倒不小,口口声声说各省拖欠,皇上平日实施仁政,体恤百姓,现在你要及时补回,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再者你叫我们节省用度就算了,你还叫皇上节省用度,莫不是指责皇上奢靡浪费!”
      此话一出不止右相,连带着礼部户部尚书也忙站出来,直言不可,态度坚决。
      崔琰冷笑,好大的帽子啊,右相这随口胡诌断章取义的功夫见长,只是自己却无力与之相争,当即拜跪在地“臣并无此意皇上明鉴。”
      “臣以为皇上仁厚,当以南方洪涝为先,西北还是以和为贵,想当年先帝出登也是外敌来犯,当年一场大战耗时数日,全国上下竭尽财力,一时民怨沸腾,即使后来赢了,也是险胜,若是敌人再坚持几天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右相轻暼跪在地上的崔琰,“当时,好像也是崔相鼎力坚持的吧。”
      崔琰握紧拳头,简直一派胡言,当时大敌入侵和现在边境滋扰能比吗。“皇上,崔家上下无不感谢天恩浩荡。若是如右相所言,对西北不管不顾,敌人便会轻视我大俞,以为我们怯战畏缩不前。”
      “皇上,崔家诗书传家却总是主战,莫不是还想去攒攒军功?”
      “右相莫要再血口喷人。”崔琰实在受不了右相这等官员,成天想的皆是党政说的都是诛心之话,丝毫没有考虑半点人间疾。
      小皇上摆摆手,一脸为难,“两位爱卿别吵了。二位都有理。崔爱卿,朕向来敬重崔家,只是这次右相说得有理,国库空虚解决并非一朝一夕,西北不过是毛贼滋扰,不足为虑。反倒是南方各省都是国税来源,南方遭灾恐牵连全国。朕现在就命右相主理此事,崔爱卿这几天就别过多操劳焦虑,朕这几天读书还有些困惑,你来宫里多教教我。”
      “臣领旨。”

      “崔琰啊,你几日不见脾气见长。”兵部尚书常远可以算是他的发小了,家境相仿,学识相当,为人豪气仗义,在父辈也是好交情,朝中虽有支持自己的前辈但都不及他亲近,“怎么想着主意也不和我说到说到,也好有个人支持啊。”
      “哪敢哪敢,常远兄还是明哲保身的要紧。”
      “老崔啊老崔,又损我了啦。”常远难得一刻正经,“君则贤主侍之。崔兄何日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崔琰撇嘴。
      “家母催得紧,先走一步。” 常远玩笑,躬身便跑。

      不过几日,西北传来消息,梁王带千骑尽数驱赶外族。看着小纸条慢慢化成灰烬崔琰心情不知言状,当年先帝继位,为表对幼弟关爱,及冠后亲封梁王,镇守西北,年年赏赐金银锦帛无数,最欣慰的是梁王封地累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富足。他喜的是梁王今年不过三十有五还有如此胆识,胸怀天下,愁的是右相必会从中作梗趁机诬陷梁王抗旨谋反,不知道梁王想到没有。
      崔琰顿顿,细思片刻,落笔书下两行娟秀的字,确认再三让信鸽送了出去。
      他看看月光里扑闪着的黑影飞向西边,起身备马悄悄进了宫。

      果不其然,翌日早朝梁王捷报传来,右相便把早早拟好的奏折递了上去。
      “皇上,梁王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在西北百姓都只知梁王不知帝王了吧。如今还抗旨,收买人心,只怕在不过几年皇上就要睡不安稳了。”右相义正言辞。
      “皇上,右相所言并不完全,昨日刚刚传来的西北百姓起义抵抗外族的奏折右相怕是还没来得及看,难道是右相手下哪个官员不小心给漏了?”崔琰嘲讽道,所幸连夜悄悄奏明圣上,如此便在皇上心里埋下右相阻断宫中消息的罪证。
      右相一把夺过崔琰手中奏报,翻了两翻,“皇上,即便如此,焉能不是梁王自导自演,皇上,梁王不可不除啊。”撤蕃可不是小事,万一逼得狗急跳墙对谁都不好。
      “臣附议。”右相身后重臣一个个站出来。
      “右相众党最是体贴陛下,天天这个谋反,那个谋反,真是衷心可鉴。”说罢,他身边不少官员听如是当真解气也跟着笑起来。崔琰又道,“臣以为梁王这次平乱有功,又无辜受疑,理当褒奖。”
      “皇上,切莫听他胡说,没经过什么风浪,尽会在这里说些绥靖之言。梁王不可不防,皇上也该着手撤蕃,一国焉能有二王。”右相跪下,语重心长,“等战事平息,立即请梁王回京述职。”
      “右相想如何,等人进京来就暗中杀之吗!”崔琰握紧拳头,努力抑制怒气。
      “臣也认为应立即召梁王回京,兵部上下必听任皇上调遣。”常远出列道。
      崔琰万万没想到连常远也会偏向右相一方,难道是自己哪里想漏了。
      “好,传朕旨意,待战事平息,便叫梁王回京述职,所带随从不得超过五十骑。其他无需再议。”
      “皇上!”崔琰急道。
      小皇帝摆摆手,不耐烦道,“爱卿不需多言,朕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退朝。”

      等众人退下,小皇帝便拉了崔琰手谈,左右无事索性应了。
      “崔爱卿,今日朝堂朕可伤了你心?”
      “臣惶恐。”崔琰又落一子,取走几枚白棋。
      皇上长叹一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右相势力庞大,又是太后的母家。”
      “臣明白陛下苦楚。”称太后而非母后,母子二人嫌隙不小,崔琰又落一子,抬头对上皇上刺眼的目光,“臣定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朕又输了,你什么时候能让让朕。”
      崔琰笑笑,“皇上难道不就是为了别老赢才找臣下棋的吗。”
      “崔爱卿,这又是有什么好点子了。”小皇上也就只有和崔琰单独一起时才流露点真情。说起来他小时候还经常进宫陪小太子读书呢,只可惜他从小顽皮,多半是池塘抓龟书上打鸟,到头来挨打的却总是他。
      “今日皇上朝堂上支持右相,臣私下又胆大包天顶撞皇上,皇上大发雷霆。”崔琰随手挑了个便宜茶杯往地上一摔,“这时该给臣放放假了。”
      “哈哈哈,事是给别人看的,可朕却也正是想知道那望江阁的姑娘到底哪里让你魂牵梦萦呢。”
      “臣知错,还请皇上手下留情别告诉崔老。”崔琰赔笑,躬身退出去。

      “这几天我都要赖在姑娘这了。你可不知道家里那个小尾巴多难缠,可废了好大劲。”崔琰想起冯秋的憋气小表情简直精彩。
      “哎呀,客可饶了我,这几天我要谈多少诗经啊。”婉儿气鼓鼓道。
      “你放心,”崔琰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一个鼓囊囊的银钱袋往桌上一扔,“这个单独给你买首饰的。”
      “哼,谁稀罕。当日认识的儒雅公子你给我还回来!”婉儿心不甘情不愿地唱起来。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歌声悠扬,这京城怕是无人出其右,如此振奋,只是崔琰却停下斟酒,无力倚靠在窗上,眼中莫名落下两行泪来。
      “岂弟君子,四方为则。岂弟君子,四方为纲。”他喃喃道,望楼下湖水澹澹,游舫一两只,岸边点点星火,眼里尽被着寒凉刺骨的水浸没。
      “这位姑娘要是想要投河自尽还是换个地方,这湖不深不浅游人又多,别死不了还扰乱人清净。”只见楼下一布衣男子扬声道。
      崔琰随手抹了眼泪,正要收杆关窗,皱眉之间,谁料那人竟是轻功一跃钻进了房。
      这一闹打断了悠悠歌声。
      “婉儿你继续吧。”崔琰注视着人,只见此人,虽然留着老派的胡子,但须眉间英气飒然,生了一副好皮囊,空气中弥漫的烈性绝非京城人所有,自己悄悄扫了眼身上别啥暴露了身份,“这位远方的客人,打扰别人的雅兴难道是你的特别爱好?”
      “我只不过见不得美人哭罢了。外面看的不仔细,谁知道进屋一瞧竟是位公子哥。”那人打趣道,只是不知为何却拿捏得不叫人生气。
      “登徒子。”崔琰讪斥道。
      “既是误会也是缘分,在下远到京城,多认识个朋友也好。” 那人径自倒了杯酒,一口干尽,“若是公子哥不嫌弃,就叫我金铎吧。”
      崔琰倒是羡慕他的豪爽,不知怎么的,举杯也干了这杯酒,“润之,干。”
      “说来你们可知道西北梁王?”
      那人一顿,“梁王,莫说西北的人,就连西北的狗都认得梁王,我告诉你,他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谦谦君子可又豪爽洒脱,对我们真的是一等一的好,你就说这每年交的税啊……”
      两人畅聊了大半夜,桂花酒梅子酒大红袍金骏眉轮番上了个遍,知道连远方的画舫都熄了灯火,月光也有了丝丝睡意,金铎方才告辞回客栈。
      “公子与他相见如故,怎么他今日不来了?”天翻出鱼肚白,婉儿进门竟见到公子奋笔疾书,不由得好奇,“公子居然会写字?”
      “他谁知道呢,这京城哪还有我这般闲人?”崔琰说道,“近日与他交谈获益良多,好好记下才好。不过,没想到姑娘居然识字。”
      婉儿听罢,白眼一翻,摔门而去。

      一月余,朝中难得风平浪静,右相似乎又盯上什么别的事,反正没咬着自己,这会儿也就懒得忧思朝堂,想着熬着过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怎么犯点不大不小的错处被贬回家当个县官造福一乡。
      “少爷,今日中午吃啥?”冯秋没好气地问。
      “燕窝闷熊掌,松茸炖母鸡,甘汁……”崔琰正盯着研究一玉佩大半日。
      “哦。”冯秋嘴一撇,这句话都能背出来了,每次问都是这句。
      果不其然,中午又是萝卜白菜小葱豆腐。
      “连点荤都没有!府里没钱了吗!”崔琰戳戳米饭,总觉得缺点什么,心里期待着什么,莫不是太久没见婉儿姑娘了?
      “没钱!都被少爷拿去给望江楼的婉儿姑娘了!”冯秋面无表情给他布菜。
      果然是这样吗,崔琰想,一撂筷子,洋洋洒洒走出门,“不吃了,我出趟门,不许跟着我。听到没有。”
      冯秋一屁股坐下,“听到了听到了,谁不知道少爷又要去望江楼,没准哪天传到老爷耳朵里……”心道奇怪,难道是这几□□狠了,平日少爷从不会浪费粮食呀。
      “没大没小,我走了。”

      “这几日没见我,难道是琴技下降了。”崔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平日爱喝的酒索然无味,未觉已有三分醉意。
      婉儿一个白眼,“心有牵挂,自然什么都索然无味啦。”
      “这位公子好生面熟啊,少了在下陪伴可是寂寞?”窗外钻进一人,笑道。
      崔琰一听声音,心里似乎被什么填的满满的,一个激动差点碰了茶杯。
      “呵呵呵。”婉儿笑道,琴声却未断,“谁说不是呢。”
      “你们两个啊。看我不治你。”崔琰话音刚落,却听见外面人声嘈杂。
      “爷,爷!不能进去啊,我们这都是贵客,惊不起啊。爷,别上去,哎!”
      “滚开,阻拦爷抓人,有你好果子吃。”一男子颇不耐烦“有人亲眼看见贼人跳进了望江楼。若是没抓住人,你们统统都是共犯!”
      “哎哟这位爷,你就别吓奴家了……”
      崔琰心道倒霉,正想去问问清楚,只觉手腕一紧,金铎皱眉对自己摇摇头。
      他凝神半晌,一铁心担下这麻烦事,“婉儿,我最烦别人打搅了。”
      “客让婉儿怎么说?”
      “你这儿的客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婉儿妩媚一笑,“这么久了,婉儿尽是一点儿没瞧出来。”微微作揖,转身对门外官员道,“这位官爷还请止步,婉儿的客不喜人打扰。”
      那官爷哂笑,“我是奉右相指意,来捉拿要犯。什么公子哥我没见过,成天花天酒地,一提到右相就屁滚尿流,少在这里废话。”一群小兵正要破门而入。
      “官爷还要多掂量掂量。”婉儿说是如此,其实也没啥底,正对公子的身份好奇得紧。
      “凭他是什么,还要爷掂量。”男子嚣张道。
      门里传来悠悠,“就凭我是皇上亲封的一品宰相,开国元勋之后,当今圣上的堂哥,封阁老关门弟子,这身份入不入你的眼?”
      金铎不做痕迹地勾勾嘴角,淡定地喝口茶。婉儿对他嘲讽一笑,自觉离开,有些事知道就好,再多不知哪天要了人命。
      外面官爷顿了顿,自觉脸上无光,之前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该得罪的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也得罪了,想抽自己两巴掌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之前多有得罪,只是一来下官确实身负公务,那贼人乃朝廷重犯,实在耽搁不起,二来,左相来这花柳之地恐怕……”
      “好,你说朝廷要犯,是谁亲眼看见跳入这望江楼,可是正巧跳到了我这间?那贼人姓甚名谁,可有大理寺抓捕文书?崔某怎么从不知道此人,难不成是右相公报私仇。想要以此事威胁我,我大可帮你上达天听看看皇上什么反应。”
      “右相……”官员冷汗直冒。
      “若是比权位,”那杯盏落座的声音清脆,气势隔门便让人寒战不已,“我就坐在这里,你要是敢推门进来,大可以试试。”
      官员半晌对门作揖,“下官得罪,还请大人莫要见怪。撤。”

      崔琰转头,对上对方玩味的眼神。
      “所以崔相喜欢来这种地方。”金铎道,给他敬了杯酒,“难不成厌倦官场所以流连此地。”
      “出生在那种家族,又是嫡子长孙,不就是一出生就注定了封侯拜相,一辈子在朝堂中为大俞百姓做点实事。”他又灌了杯酒,“只是,小皇帝宠幸宦官,太后势力庞大干扰朝政,朝中奸臣当道,结党营私,官官相护。我就算心系大俞百姓又怎样,南方大水,他们关心的永远是利益权利,西北外族滋扰关心的梁王坐大,哼。只能和你在这里谈天论地。”借着醇厚的醉意,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说了,但能坦诚相见,心里闷着的一块大石头也就悄然落地。
      “所以你才会日日消沉,流连花柳。”
      “是又如何。”
      “所以你那日想在这河里了此终身。”
      崔琰低头,甘醇入肚。
      “崔琰!”金铎抢走他的酒瓶,“就算如此你也不该糟蹋自己。”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崔琰脑子一热不顾一切地想抢回酒罇,谁料金铎一脚踢开二人中间茶几,顺势将他按倒在榻上。
      “你少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若真想为百姓谋福,何惧明枪暗箭,若真为大俞着想,何惧诛心之言!不过是自己不愿为此殚精竭虑,不愿屈身谋事。生在宰相家,省去了多少饥寒之愁,有此才华地位,却还在畏手畏脚,瞻前顾后,郁郁不得志,你和他们又有多少区别!”
      小酒瓶在地上碌碌两三滚,四周弥散着氤氲酒香。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沾湿了发鬓,他想擦却被金铎牢牢地按住双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大俞百姓,对不起崔家满门,对不起对自己寄予厚望的人……
      他帮他轻轻擦拭泪水,“你有你的尊严,我帮你守住他。”
      崔琰似醉非醉间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看清楚他温柔的表情,但却看到逐渐放大的眸子,感到唇附上温暖湿润的彼此。
      借着醉意,放肆在齿间游走。
      “有违人伦……”回应他的只是更深一步的开拓,对方的痴狂让他沉沦。
      不知何时,手不自觉地抱住他的脖颈,沉溺不可自拔。

      头痛欲裂,特别是某个难言的地方,他正欲做起来,却被人按下,“小心。”
      “滚开。”多年后回忆这可能是他用这种粗鲁的词的开始。
      金铎笑道,“还真是不老实呢,昨晚可是热情得很。”
      崔琰脸色煞白,“放开,我不管你是为梁王做事还是自己占山为王,若是今天这事传出去,我敢保证你在大俞没有立身之地。”自己都能感觉说得没底气,心砰砰砰跳得快于平常。
      只是没想到对方当真放手,“有趣。”
      他为他拿来干净衣服,拉他起身,伺候他穿衣。一看布料锦绣价值必然价值不菲,再看他手法像模像样。
      只是正当这样想着,他便拦腰报上,极其暧昧地附在耳朵上,“你就没有一点想知道我是谁?”
      崔琰想挣脱却挣脱不掉,“梁王时候穿衣侍卫?”
      “哈哈哈。还有呢。”他手上熟练地帮他扎好腰带,最后扣上一枚玉佩。
      崔琰全力推开他,“我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若是你还是金铎兄,我能或许还能再望江楼喝上几杯,若你是旁的人,不必再见省的惹一身膻。”夺门而出,更准确来讲应该是逃出门去,内心却是一刻未平静,对方会不会拿此要挟,即使现在没有那以后呢,这人和梁王什么关系,梁王到底有何企图……

      告病在家,一律闭门谢客,冯秋也纳闷,就算闭门谢客也不用连府里仆役们也谢了呀。
      “少爷!今晚吃什么?”
      房里又有传来心不在焉的回答,“白粥!”
      冯秋深刻怀疑少爷中邪了,自从那日回家便再也不从屋内出来,皇上的赏药不接,外面交好的大臣不见,以前恨不得餐餐鲍鱼熊掌,现在却只要一碗白米粥,他偷偷看过,一个人在里面奋笔疾书不知写什么。

      直到几日后终于上朝,还被小皇上留下来特意叮嘱一番,吃了顿午膳。
      “崔爱卿没来这几日可想煞朕了。”皇上拉着他的手,崔琰一下子想到那人,反射性地缩回手。
      “微臣之过,那夜宿醉不小心惹了风寒,这个节气的风寒没想到如此难好。”崔琰笑道。
      “不过这几日也没大事。”小皇帝拉他入座。
      右相抓人果然见不得光,自己也顺势卖他给面子。
      “哦,还有梁王不日便要入京,崔爱卿随朕一同在殿内等候就好,朕为他设宴,表其战功。”小皇帝挥退众人说道,如今这般年纪已经叫人看不出心思了。
      崔琰听到这两个字顿时觉得眼前山珍海味没了胃口,“撤藩之事,皇上心意已决吗。”
      “是。”
      “臣遵旨。”崔琰跪下,又拿出几卷公文呈上。
      “爱卿辛苦。”小皇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愈发难看,“哼。右相。”小心收到怀中,扶崔琰起来用膳。

      那日,锦旗临空,号鼓雷鸣,欢呼声不绝于耳,只见梁王遵皇帝诏令只带五十骑如京城,城门到宫门洋洋洒洒十里,气势如虹,听说那日京城见到他的女子无不为之倾倒。
      “臣西北梁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五十骑在宫外等候,煞气逼人,让宫中禁军不禁汗颜。梁王孤身到大殿中,三拜之后从容起身,只见他眉宇间英气逼人,戎装里带着西域的铁气,即便是单单站着,在京城男子柔美之风盛行之际也是一道风景,夺人眼球。
      好似特意一般,他朝崔琰淡淡一笑。
      金铎!崔琰止不住自己手抖,努力偏开目光,抑制住自己的火气。众人交谈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梁王叔今日千里迢迢也累了,晚上朕设宴,叔叔先去侧殿歇息歇息。”小皇帝说道。
      “谢皇上体恤,只是外臣入宫甚是不妥,臣在京城有一所先王赐的府邸,臣在那暂歇片刻。”梁王作揖。
      小皇上依旧面不改色,“如此甚好,只怕宫外伺候不周。”
      “素来听闻崔相是皇上左膀右臂又是待人周到,既然皇上挂心,若有崔相照顾定然妥当。”梁王定定看向他。
      他一下子站起来,迎着众人目光,一下子慌张不知所措。
      “看来崔相,不乐意?”梁王道。
      “近年京城变化甚大,想来崔爱卿喜欢京城各处,对京城各处也熟悉,不知崔爱卿……”小皇帝疑心,难道两人早就认识……
      “臣遵旨。”崔琰说道。

      周围五十人护卫,小皇上派的小太监都进不了身。
      崔琰走得飞快,丝毫不看身旁人。
      “崔相,舜之……”梁王道。
      崔琰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熟料华服厚重,差点绊倒。
      “舜之,小心啊,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梁王搂起他,立马就被推开。
      “梁王可有反意?”崔琰忍无可忍,怒道。
      梁王依旧笑靥如花,“我对大俞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对大俞?如此模棱两可的答案。崔琰余光瞄过后面跟着的低头的小太监,继续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正当自己想上轿时,一把被抓上马,梁王对身后人到,“崔相陪我逛一逛京城,你们先回府。驾。”说罢不理众人反对,策马而去。

      “放开。滚。”宫墙外少有人来,马儿跑得飞快,崔琰怕摔,在马上又没地扶,只能死死地攥住他的手。
      “你可是牢牢地拉住我现在却叫我放开,这在下就听不懂了。”梁王笑道,使坏般地又加快速度。
      “无耻小人!”
      知道去到闹市,梁王才将他接下,崔琰早就紧张得满手都是汗。
      “有所隐瞒是我的错,不过那日有意告诉你你却匆匆离开了。”梁王拉着他的手道,常年在西北没什么精致办法,拿自己衣摆给崔琰擦擦手。
      “当日便说了,一别两宽,崔某不想和梁王有再多接触。”崔琰缩回手。
      “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小舅,千里迢迢来京城,不多见见于情于理不合吧。”梁王转头柔情道,“舜之可还记得那日我说的话。”不知哪变出一串冰糖葫芦,塞到崔琰手里。
      “不记得。”食之不妥,弃之可惜。
      “都算数,每一句都出自真心。”
      崔琰假装没听见,认真思考葫芦串的去留问题,更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如他的视线有了温度,时时灼烧着他的心。
      他紧紧攥着他的手,一直走到远方的金边云躲入殷红的晚霞里,两人才策马回宫。
      “晚上少喝点。”鬓角传来阵阵温热。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舞娘扭动的身姿,红纱飞舞,有人看得津津有味,有人默默观察周围的人,比如右相,崔琰一直佩服他这种时时刻刻为权力地位拼尽一切的做法,不累吗,有崔琰这种,认真地不着痕迹地吃菜,当然还有一另类,如梁王这般,认真赏舞的,还时不时和身后人赏析一二,当然是否真的认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等奏乐声停,皇上赐酒,开始用膳,等小皇帝撤餐具着众人随意走动后,大殿内就更加热闹了。
      梁王如今这地位想要巴结的不在少数,但在场的明眼人又没几个敢接近,谁知道哪天撤了藩,自己也要跟着倒霉,大多敬酒的都是些没安好心的老狐狸。
      “梁王今年劳苦功高”“梁王为大俞安危不顾自己”云云,梁王倒是来这不拒,只是都浅浅抿一口,也没人敢多说几个字。
      崔琰还是如以前一般,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然后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谁料右相这个老狐狸琢磨着下午的事,竟然跑来敬酒了,“没想到崔相竟然和梁王是旧相识今日辛苦招待,日后也少不了崔相左右协调西北之事。老朽在这里现敬崔相一杯。”
      话音刚落,大殿内安静不少,连带着小皇上都对此分外好奇,只待崔琰回答。
      梁王豪爽大笑几声,“那你们可冤枉崔相了,本王也是在他还是个娃娃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先帝生辰,崔老牵着他来给先帝祝寿,就如小仙童一般,连先帝见了都赞不绝口,当场就破格赐字舜,寄予甚高。”梁王笑道,“崔老不是依仗恩宠的人,怕是这件事连崔相都不知道吧,还是本王虚长几岁印象深刻。今日得见难免激动,得问候上两句。咦,说来,那时先帝整寿,京城有头有脸的都到了,右相难道是不在?”
      这几句话一捧崔琰,说明崔琰身份尊贵,不是旁人可以议论的,二来嘲讽右相不过是刚刚得势便仗势欺人,别人小小年纪得赏识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给人擦鞋呢。
      “哈哈哈,想不到崔爱卿还有这样往事,右相可从未给朕说过。”小皇上笑道,帮着打右相的脸。
      “右相,本王这杯替崔琰陪个不是。请。”梁王一口干尽杯中甘醇,余光冷冷地扫过右相和小皇帝几周围一干众人。
      崔琰默然入座,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冷冷清清胡思乱想半日,突然被一只大手拉起啦。
      “快走。”是梁王。
      说罢两人趁人不留意溜出宫去。
      梁王帮他系紧披风,一把抱起,一个轻功,几步到了宫外。
      崔琰不好挣扎,尴尬的僵在他臂上,一句话梗在胸口。
      半晌,“你在殿上说的可是唬他们?”
      “确有此事。”梁王道,“你小时候清高,不过比现在好逗,谁都不理就理我,当年我去西北多想求皇上把你带上,可惜皇上不给,后来你就云游四海去了。”
      “你可知这话不仅笑了右相,还伤了皇上。”
      “知道。”他看不见他的脸色,说话的语气却感觉冷了几分,不过转头却换了语气,“这几日在望江楼都见不到你,难道是故意躲着我?”
      不经意就到了望江楼下,他抱着他一个纵跃,就跳上了那个旧窗户。
      刚被放在榻上还没坐稳,就接上那人的唇,周围都是他的气息。
      “王爷!”外面兄弟激动地推开门,又默默合上。
      崔琰黑了脸一把将他推开,后退三尺。
      梁王也面色不善,整整心情,“叫兄弟们都进来吧。”
      入座七人,其中三人崔琰倒是认识。
      “这位当朝左相崔琰,你们应当都认识。”梁王又转头对崔琰介绍众人。三位他麾下得力干将,其中一个就是刚刚闯进来的糙汉蒋飞,还有四位分别是一身正气的户部侍郎,眯眯眼的商人,还有婉儿和常远。
      “见过崔公子。”
      “没想到你也是他的人。”崔琰无奈道。
      “非也,我从不过问客的身份,也从不和客有什么关系,只是尽地主之谊罢了。崔公子还要常来啊。”说罢便退出去。
      “常远你也在。”崔琰难掩吃惊,凭他们的关系这事他竟也从未和自己透露过半点,如此倒也稳妥安心。
      他笑着朝崔琰点点头,“如今之后才是真的无话不谈了。”
      “王爷,崔琰要是不乐意还是……”常远道。
      梁王挥挥手,“是我执意带他来的,我相信崔琰人品。再说,今天是各位给本王接风洗尘来的,只论朋友。来。”梁王举杯。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虽然某些人面对崔琰还是每个好脸色,但他们信得过梁王,信得过梁王看得上的人。
      他无论如何不想将自己卷入这些纷纷扰是,奈何位高权重,最重要最不愿接受的,是自己此刻真真正正被那人的魅力折服。他为江山为社稷,可以呕心沥血,为百姓为黎明,可以以身涉险,对欣赏的人真心相待朋友相称,对目标就像雄鹰盯住了目标,拼尽全力散尽所有也要得到他。
      崔琰起身,立于梁王前,正衣冠,扬袖,正正经经地叩了三下。
      那一瞬,他觉得他很自私,他只想到了自己,仅仅是自己的钦佩就做出决定,还拿着父亲母亲的信任做借口,拿黎民百姓的身家做筹码。
      梁王把他扶起来,“我从小眼光就好,看上了你,现在我庆幸,你也看上我了。”话语间尽是暧昧。
      “哼哼。”崔琰径直坐到常远身旁,不理会某位傻笑的小舅。
      “常远!”
      “臣领旨!”常远忍俊不禁,迅速把位置换给了梁王。
      那晚,当真是八人把酒言欢,崔琰依旧是小透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嬉笑怒骂,餐桌上没什么身份尊卑,不过这次他不是冷冷清清,还有他帮他挡酒,也趁着醉意豪气而霸道地说:“只有我能灌他酒!”
      崔琰老脸一红,喝着喝着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就不觉睡了过去。
      “老狐狸!登徒子!”伴着第一缕阳光的怒斥,忍者身后的异样,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多新鲜,那晚的事好像从未发生,右相身边依旧各色各样小道消息,崔琰依旧日日奋笔疾书却没人知道他在写什么,除梁王日日进宫请安,然后赖在崔琰那儿,到点就陪崔琰准点归家以外,崔琰的生活并没有多大变化。
      他多想日子就一直这样下去,当一只鸵鸟,把头埋在这虚晃的时光里。
      直到小皇帝那晚叫自己入宫。
      崔琰淡然,平日里常常经过的宫门就散发着不寻常的幽暗气息。
      他抬头看看天,月朗星稀,圆的只剩下小小的一瓣,崔琰轻轻一笑,随着老太监进去了。

      “臣叩见皇上。”
      “崔琰你可知罪!”
      “右相也在。”
      “崔琰你可知罪!”右相胡子一吹一吹的,斥道。
      “不知臣何罪之有。”崔琰挺起腰身。
      小皇帝面无表情坐于龙位之上。
      “罪臣崔琰勾结梁王意图谋反。”
      崔琰淡淡道:“如此大的罪名可不是右相扣在谁头上就能扣的,再说冤枉我还罢了,梁王无辜受牵连,实在说不过去。”
      “崔琰!你死到临头还在巧言令色。皇上,臣以为应当立刻搜查崔府,再将崔琰压入天牢,待收拾了梁王一同入罪。”
      他看到皇上的眼神从未有过的冰冷,心里一笑,“皇上,臣有话想单独跟您讲。”
      “你莫不是想胁迫皇上。皇上,切莫让贼人伤了你!”右相忙道。
      “崔某品行不会因被区区谗言而有所改变!”崔琰淡淡道。
      他见皇上摆摆手,右相只能无奈退下,心中多好愤慨也只能化作一身叹息,除了自己他就能为所欲为了吧。
      “皇上当真信我谋反。”崔琰定定看着他。
      小皇上一言不发盯着崔琰,这是他的制权之道。
      “皇上真当忘了过去种种情谊。”崔琰苦笑,“皇上明里暗里吩咐的事,臣一件不落……”
      小皇帝别过脸去。
      “臣父母年迈,还请皇上免其牢狱之苦。”
      “崔老三朝元老,朕定会厚待,绝不牵连。”小皇帝正色道。
      “谢皇上。”崔琰笑道,“若真想知道臣与梁王是否勾结,只需一验。”这是他最后一次交奏本了吧。
      右相在殿门徘徊,正失掉耐性方才传唤,一进殿内奏折散落一地,心中暗爽,嘴角不可间的勾了勾,便听到皇上道,“右相,朕现在命你将左相押于你府中,秘密看守,不得给旁人知道。记住此事一定要保密,任何人不得知道。”
      右相愣了一下,这事来得突然,难道的皇上怕其他地方会让崔琰有和梁王联络的地方,自己肯定不会叫这种事发生,他稍稍放在心来,“遵旨。”

      “王爷!”蒋飞急切地在梁王耳边说道,“崔相被带到右相府了,救与不救。”
      梁王握紧拳,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救,但还没到时候。”他曾感谢上天再给他这个机会,希望别再夺走,“再等等……”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来。

      风吹在湿漉漉的衣服地上在这寒冬腊月分外刺骨,他还为未来得及抹干脸上的水就被人一掌拍倒在地。
      “崔琰,你也有今天。以前你父亲在朝中狐假虎威,是怎么打压我的,你知道吗,好不容易这小皇帝上来了,结果你又冒了出来。”右相张牙舞爪,又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怎么今日落到我手中了,不是小仙童吗,不是从小聪慧,我还真嫉妒你啊,不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这样将他拖到水缸前,一把按了下去,任凭他怎么挣扎。
      好黑啊,只有一点点温度,他也需要,但他努力让自己清醒,那个温度不是他。
      这是第几天了,他抬头,满月啊,这样月光。
      “想不到崔琰你还有这么一面,真叫人怜惜啊,难怪小皇帝给你迷得千依百顺。”右相撩开他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捧着他的脸,轻轻蹭着他的脸,“要是刮伤了还真是可惜。崔相至今未娶吧,难道是……哎呀,身上也这么冰凉,要不要老夫帮帮你啊。”
      不知道给右相灌了什么,他身上渐渐热了起来,崔相冷笑,就随便将他绑在小黑屋的柱子上,拍拍他的脸,“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说起来,我还得记得给梁王传个话呢。”
      喉咙逐渐干涸起来,他眯着眼,困难地笑道,“右相,要是日后皇上想起我了可怎么办?”
      “哈哈哈,你不会还想着自己能开罪吧,都落到我手里了。”右相就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我很好奇……你就没有一点怀疑为什么皇上会把我交给你?”
      右相沉了脸色,一脚踩在他脚踝上,“你想说什么。”
      “解药。”
      右相笑笑,“崔相还真是可爱,这种药还有什么解药。”说罢一捧水从头淋下,暂时熄灭了体内的猛兽。
      “将我暗中囚在这里,若梁王来救,一则可借梁王的手除了你,死后风光大葬,太后那里也说得过去,二来梁王起兵谋反,撤藩名正言顺。咳咳……把我放弃了,换了个一举两得的买卖,右相觉得在皇上看来划算还是不划算。”
      “梁王知道是陷阱为何要来。”
      “我能让梁王一定来。”崔琰喘着气笑道,“怎么右相不信?哈哈咳咳咳……”
      右相怒不可遏,抓起崔琰就是几个耳光。
      崔琰吐出一口鲜血,“右相啊右相啊,果然让人看不起。若我是你,今晚在梁王没来之前就先发制人清君侧,杀了梁王,再趁乱杀了那小皇帝,天下就是你的了,你不是早就谋划着这些了吗。”他挣扎着起来,“皇上手里有一份详详细细的名单,还有你某个亲信的口供,都是我给他的啊,哼,小皇帝长大了,过河拆桥,一石二鸟,好精彩啊,是不是右相。”
      右相面色铁青二话不说扔下他就匆匆出了小屋子。
      崔琰苦笑,在自己一早准备好的小刀片上一点点割开绳子,衣料在身上异常敏感煞是熬人。
      他也顾不得身上各处的巨疼,捡上一件地上的衣服就冲出院外,抢过一匹马,飞奔而去。

      “金书铁券在此,速速开门!禁军统领何在。”崔琰翻身下马。
      “崔相。”今日十五正是禁军统领值班守卫宫城,他朝崔琰抱拳,却诧异对方衣衫褴褛,喘息微微,“崔琰这是……”
      崔琰跪下,“今日崔琰来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统领信得过崔琰?”他定定看他。
      统领将自己披风取下给他,又将他扶起,手冷得如同冰块一般,“崔老当年恩情不敢忘,崔相朝堂上一力赞扬将士们的功绩不能忘,今日崔相有难,老夫必定出手相帮。”
      “统领当真看得起崔琰。”
      “崔相请讲。”
      “还请您亲自领禁军速去右相府,一个人都不能放过。右相今夜谋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崔琰说罢躬身大礼,翻身上马,直奔金龙殿。
      “皇上。”
      小皇上被外面嘈杂声惊醒,只见崔琰走进殿内,吓了一跳,“你你你怎么来了,崔爱卿你怎么了,这身上……”
      “皇上。右相谋反。”崔琰说道,“臣已叫禁军前去绞杀,皇上可安心。”
      小皇帝一听谋反心都凉了半截,面如土色,只听崔琰说安心,方才大喘了口气,“好好,崔哥哥,朕这就封你为右相,这件事你全权办了,右相那些,谋反的那些人统统砍头,一个不留!”
      “皇上,还请拟旨,右相不可留。”
      “好好。”小皇帝赤脚走到书桌前,翻出以前准备好的圣旨添了几笔,再将金印盖了上去,随手就交给崔琰。
      “太后亦不可留。”崔琰淡淡道,将一盘的盘龙宝剑递给他。
      小皇上点点头,死死地牵着崔琰的手走到养居殿。
      “皇上外面发生了什么,崔琰?你怎么在这……”太后方才惊醒,看到皇帝手上宝剑,惊恐四周却没有半个人,“右相呢,皇儿你要杀我?我是你母后,别被崔琰贱人蒙蔽……”可话还没说完,红色喷涌而出让偌大的殿内充斥着血腥味,眼球瞪得硕大,嘴里好似还念叨着什么。
      “母后,你是忘了儿时你是怎么待皇儿的吧。”小皇帝扔下剑,抬头望向崔琰,“崔哥哥,你今晚别走吧,我叫太医过来给你看看,你陪陪我吧……”
      崔琰微笑地弯下腰,道,“好,崔琰陪着皇上,只是皇上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将小皇帝带到书桌前,“写吧。”
      小皇帝这时也明白了,低声抽泣着,泪水在眼里打转转,一字一顿地写下最后一道诏书。

      月满兵起,寒光直逼宫城。
      梁王一身戎装,举着天赐宝剑,一马当先,领着大军清君侧,只是去右相府的只有一小只队伍,大军直击宫城,禁军被崔琰引开,一路畅通无阻直直冲进皇宫,一切都如崔琰所料,只是此刻梁王却愈发焦急,他知道他肯定有些没告诉他。
      “惠帝呢。”没想到留给他们的却是一座空城。
      “那皇帝小儿呢!”蒋飞带人跑了宫里一圈,一间一间搜了个遍转回到养居殿却没寻见小皇帝身影。
      “王爷,右相同其余党总七十三人,皆已死于相府,并未发现崔琰。”常远赶来焦急来道。
      梁王残留一点点的理智就几乎全部殆尽,低身探到太后尸首还有点点余温,红着眼,“他们还没走远,他一定会等我。”说罢留常远蒋飞等一干人在宫内打点,自己不顾阻拦带一小队骑兵寻了出去。
      “舜之。回来吧。”吱一声红门被推开。
      “你怎么找过来的。”崔琰无奈坚强站在门槛处苦笑,眼前人两眼通红,面色憔悴,不知多少个日夜未合眼,看身后的朝霞落在他身上像披上了圣光,多想奔到他怀里。
      院里黄叶零落,一阵风吹起来纷纷扬扬。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我也知道。这个京郊的宅子,你一年多前是买得谨慎,可惜冯秋刚刚告诉我了。”梁王道,他迷离多情的眼神骚弄他心弦“回来吧。那小皇帝让你失望这么多次,你却还是要维护他吗。”
      崔琰扶着门,将诏书扔了过去,“有传位诏书,你便可放过他一命。”
      梁王任由诏书砸在身上,“留他后患无穷。”
      “他也是你皇侄,不过十二尔。”崔琰实在支撑不住,腿一软,跪了下去。
      “崔琰!”梁王正想冲上前去,四周寂静的只能听见那人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声。
      “晋泽。”小皇帝从门后出来,一柄剑抵在崔琰喉咙,“你若放我走,我绝不伤他。”
      梁王红着眼,痛心斥道:“崔琰,你就拼命也要让这样一个凉薄的人活?”
      “你放他走。”崔琰笑笑,听见自己拼尽全力却气若游丝的声音,想自己样子一定很狼狈,实在没有余的力气,身上一阵阵发凉。
      “滚。”梁王双目通红低吼道,一柄剑深深插到地上,“惠王驾崩!”众人空出一条道路来。
      小皇帝满面泪痕,慢慢放下剑,将崔琰好好靠在门上,将自己的披风玉佩都取下,放在他手里。
      “来生你也不会想见我了吧。”转身一抹脖子,一道剑影,一地鲜红。

      不知睡了多少日,醒来便觉得全身酸疼,崔琰挣扎着起来,这是京郊崔府!父母应当不会受牵连……
      下一秒就被人狠狠吻住,他用力推开,“滚开!”只发出了细碎沙哑的声音。
      梁王满脸胡渣,因是一直守在他床边。
      “舜之……”
      “我已经没有利用之处了。梁王……皇上的谎话可以收一收,都是皇上了,不必……”
      “我是真心的,那日的话,从未变过。”晋泽跪下,强硬地将崔琰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我晋泽景麟愿生生世世与崔琰舜之永结同好,绝不分离,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手掌处传来砰砰有力的心跳,好似也传达着他的心意。
      “咳咳咳……”
      晋泽立马扶他躺下,依旧死死地拉住他的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将你送进右相手中。等你好起来,右相怎么对你的,我千倍百倍还给他!”
      “你不是不知道……那也是我在试你……试你是不是……”还有小皇帝……若是他不这般,梁王一定一败涂地,落得和右相一般的下场……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不该答应你的……让你落在右相手里,还要你进宫……以后定不让你做这些腌臜事……”晋泽轻轻亲吻着掌心,想羽毛撩拨他的心弦。
      崔琰不自觉落下两行清泪,“是我妇人之仁……”
      “以后,不会再有以后了……”
      “小皇帝他……”
      “嗯……”晋泽蒙蒙答道。
      “皇上叫什么?”崔琰抬起手,不顾疼痛,用力抱紧他,此生再也不放开。
      “景麟,就像你小时候叫我一样,叫景麟。”
      “嗯。”酥在心里,崔琰道,“君子正衣冠,修德行……”胡子扎手了,说罢又沉沉睡去。
      “我这就去。”晋泽轻轻吻在他脸,很久很久。

      番外
      崔府众人重返京城老宅,和后边的梁王府打通成一片。
      晋泽上府上“提亲”,没想到二老顺顺利利安安心心地就把崔琰交了出去。
      “当年皇上还以为舜儿是女娃娃,吵着先帝赐婚,再说舜儿你从小就黏着他,交给他娘可以安心去了……”抹抹眼泪。
      “娘!”
      “梁王人品贵重,勤政爱民,你正好可以一展抱负,为父甚慰,以后多回来看看我们两老人就好。”
      崔琰心中大怪,就这样被送进宫去,难道自己支持梁王父亲早就知道,难道父亲也暗中相帮,难道……可惜任凭他如何逼问晋泽他始终对“串通”父亲的事无所可否。
      “这是我一早就起草好的的赋税新规,还有废贱籍的奏本……”
      晋泽拉过他来,“先用膳,今天中午燕窝闷熊掌,松茸炖母鸡,甘汁……”
      一旁伺候的冯秋心里表示叹为观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皇上!”崔琰正色道。
      “爱卿辛苦,爱卿多吃点,我这就去看折子。”晋泽还是没改这插诨打科的毛病。
      崔琰一个白眼,拂袖而去。

      “崔公子有何皇上吵架了?”婉儿八卦问道。如今这望江楼由皇上亲手题字,全由婉儿打理,一应地下生意全部停了,真真正正变成了个富贵人家喝酒赏月的去处。
      不过婉儿还是喜欢以前的客人,依旧唱唱小曲。
      “诗经第一章。”
      婉儿翻一番白眼,抬手就来,铮铮入耳。
      “婉儿姑娘对客人可是更加挑剔了,这琴声生疏至此。”崔琰摇摇头。
      “那可不,剩下的有趣的客里,要听诗经的唯崔公子一人尔。”
      “一把年纪了还叫公子。”那人翻窗而入,一把拥住崔琰,在鬓角缱绻。
      婉儿莞尔一笑,退了出去,“公子常来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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