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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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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叫玄的黑板知道自己的生在何日,也知将死于何日。
一九一二年,惊蛰。
春雷惊醒蛰居入冬藏伏土中不饮不食的昆虫。
玄还记得那是个天气乍冷的清晨,它记得谁曾在它身上写下‘惊蛰倒春寒,一冷冷半年’的俗语,所以专门留意了下一群穿长衫、白裙的学生是否关了门窗。
然后就有一只温柔的手捏着一根粉笔头,在光滑如黑璧版的身体上写下两个字:江黎,字迹清秀流利,比在座的十几名十五六学生写的字都好看。
玄看着,不禁莞尔。
江黎父亲在去年的与满清政府的斗争中牺牲,随母亲定居于此,今日江黎算是正式入学了。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民国者,民之国也。为民而设,由民而治者也。”
还留着辫子的老先生在黑板上写下这样两句话,他戴着圆圆的黑边的眼镜,眼镜腿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坏了,现在用两根黑色的绳子系在脑后,青布长衫,一双常常沾满粉笔末的手老是背在身后,一个跑神就会被他捏在手里的戒尺敲在背上,火辣辣得疼。
玄注意到那个叫宋雨的少年眼镜总是无意间瞥向坐在他左首的江黎。
玄就大叫:喂喂喂,好好听课啊!总看美女怎么行呢?可是没人听得到它的声音。
自江黎来后,经常迟到三棒槌打不出一句话的宋雨开始每日第一个到教室,以前脏兮兮的长衫也浆洗得有了几分衣裳样,只是破了洞的布鞋没办法替换,否则一定是崭新的。
下课后,宋雨也主动与其他同学调笑,只是他向来不善言辞,他说一句,别人问一句,他心里想得出,却答不出,惹得众人捧腹大笑,宋雨便也咧着嘴跟着嬉笑。少年纯良心性,又是常读夫子圣贤书的,不消两三回调笑,几个少年便已经打成一片。
约着河中捉蛙、树下粘蝉,每次同路宋雨便跳起来叫嚷着,呼朋唤友,走在最前,但有时又走在同伴中最后;最后蛙放在先生口袋里,蝉丢进同学抽屉里……然后就是先生打手掌,同学告状还是打手掌。
夏去秋来,冬来春往。晃眼间便是三年,调皮的小少年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大少年,小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女子,一笑一颦,惹人怜惜。
那个曾上蹿下跳,跳脱的少年宋雨也变成了浓眉大眼、头戴学生帽一身中山学生装的少年郎,也早就不下河捉蛙、上树粘蝉,只是常常捧着一本书往来于校舍与草庐。
如果说唯一不变的,估计就是他与江黎的座位排次,还有他那一如既往装作无意间瞥向左首的目光,以及被人察觉前若无其事地深情。
玄每次看到便想笑:傻小子,傻小子,傻小子啊!
一九一六年,春。
大总统袁世凯妄图□□,各地自发发起护国战争,一支军队的战火烧到此地。不少血气方刚父辈受尽清廷官员欺压的儿郎离乡背井要加入护国运动中,讨伐袁世凯。
中国用不要再有帝制!不要再有压迫!
宋雨思量良久,决定辞别父母,前往北京参加学生游行。
那日夜晚他趁着月色翻墙进了校舍,打开从未锁过的木板门,在黑板上写下: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赠江黎
宋雨书
他确信,这行字除了江黎能看第一个看到,绝不会有第二人看到了。
因为他总是第一个到班,知道这三年来第二个到班的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玄的身上,玄才看到自己身上那行字。字迹遒劲,似乎将满腔情感都注入了其中。
然后玄看到一个白布衫的女子。
裹着头巾,手里拿着一块刚洗好的抹布。
那名女子瞥见教室黑板上竟然还写有字迹,不禁叹了口气,明明昨晚散学后她刚擦干净的。
说罢推门进来,三下擦去了那行: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玄大喊,别擦,别擦啊!让她留着吧!
可是那女子目不识丁,再深意的字在她眼里只是未被擦去的脏污。而且,清洁黑板不就是她的工作吗?
玄第一次那么强烈地不想自己身上干干净净,希望别人在它身上用刀刻下那行字,然后让那个叫江黎的女子,也在偷偷看着宋雨的女子清清楚楚地看到: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宋雨书,赠江黎。
玄被一个庞然大物推倒。
看着自己的另一面一个大大的拆字,玄笑了。
它守着这个秘密已经好久了,苦于不能口吐人言,如今功德已满,凡躯被毁,也是时候离开这个世间了,说不定它能在另一个世界看到那个在它身上写下那行字的少年。
毕竟那天之后他从未归来过,连消息也没有。
大概他已经回来了,只是它不知道而已呢?
连吸收了百年知识,教育几代人的它都不知道,谁还会知道他呢?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