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华几渡沐春风》陌上桑女

65、第 65 章 狭路相逢遭

　　“你知道赵胜和沈稀韩不是一类人的！”梅华生气地嚷道，“赵胜怎么可能会和你离婚呢？他是个责任心多强的男人呀！”
　　“孩子跟着谁好像不是对方责任心的问题吧！既然把小孩子生下来，就得对她负责的！从法律上来说，就要尽抚养义务了！”赏曼菲毫不客气地说。
　　“看来你跟着他学的东西可不少呀！都把法律搬出来了！你们的意思是我不负责了？对于孩子来说，哪一方条件好跟着哪一方那才是最明智的选择！难道天天一定得跟着我，才能证明我是负责的吗？”
　　“可是你想过没有，她还是个小婴儿呢！”
　　梅华正准备辩驳的时候，听到医生在叫她的名字，于是便结束了这次不愉快的谈论。
　　二楼收费室的窗口前寂寥而清冷，她们将处方递进窗口，正等待找补之际，听到二楼到三楼的楼梯间传来急促沉闷的脚步声。那声音刹那间便来到她们身后，接着噶然而止。
　　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几乎成了梅华久已养成了的习惯，而她的这一习惯似乎传染性极强，因为对于身后传来的这突兀的脚步声，赏曼菲采取了与她相同的态度。
　　“梅华！”
　　从她们身后传来一声干瘪的叫声，那声音极其熟悉。梅华像听到鬼叫声一般，头皮一阵阵发麻，头和四肢僵硬地定在那儿，直到赏曼菲双手使颈拽着她的胳膊，她才极不情愿机械地转过身去。
　　来者当然看到梅华头上缠着的纱布了，他脸上惊骇的神情一闪而过。梅华赶紧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头部，同时垂下了眼睑。
　　“沈稀韩！你不会是也来交费吧？谁病了？”赏曼菲平淡地问着，双手紧紧地箍住梅华想要挣开的胳膊。
　　“天天病了！腹泻好几天了！本来吃过药已经好多了，今天晚上突然又吐又泻起来了！”
　　“这么严重呀？她现在在哪里？”
　　“儿科住院部！” 沈稀韩简单地说，眼睛直视着梅华，“就算真要把对方当作陌生人，可是那层血缘关系不是能够视而不见的！要不要去看看天天，随你的便！”他说完对着她们点了点头，站到另一个窗口付费去了。
　　“看他那人模狗样的样子！”赏曼菲一边拉着梅华往楼梯间走去，一边低声愤愤不平地对梅华说，“你看他仍然西装革履的，长相也不算难看，可是谁知道公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说到这里她扭头看了看梅华，见她一幅垂头丧气的落魄样，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唉！别去想这个龌蹉的人了！我们去看看天天吧！”
　　刚才强自镇定的梅华，现在已经是五味杂成了。刚才她是按捺着磅礴汹涌的、悲愤的心情，静静地听完了对方的冷嘲热讽。这时候离开了对方的视线，她硬邦邦的喉咙终于软化可以开口了。
　　“这样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天天也是你的女儿！法律规定你是有探视权的！好些天没见着她了，不知道那小家伙长成什么样了！”
　　“又是法律！也许她是公正的！”梅华心里想。不过赏曼菲的这句话足以打消她之前对于她们那段不愉快的谈话的怨恨了。天天生病了，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她了！
　　她们来到儿科住院部，刚下电梯，一阵婴儿的痛哭声便刺耳的传来，其间夹杂着一个老女人焦虑地哄孩子的声音。转进过道，包存芳抱着天天不停走动颠簸的情影便映入她们的眼帘了。那一刻，梅华的眼角又一次湿润了。她紧走几步来到她们面前，低声说：“把孩子给我抱着吧！看她哭成什么样子了！”
　　包存芳先是被这突兀的举动听了一跳，当她看清楚来者是谁时，她恶狠狠地瞪着梅华。“你是她什么人？我凭什么把她给你？”她把天天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边接着没好气地说，“给你，你给她奶吃吗？”
　　包存芳这话一出，梅华伸出去的手便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我不能哭！”她告诫自己并转过身去，发动眼周所有的肌肉硬生生地把眼泪收了回去。
　　赏曼菲在这时也来到了她们跟前。她轻轻地笑了笑，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阿姨！凭她是天天的妈妈你就该把孩子给她！虽然天天跟着你儿子，但是你别忘了，法律上规定，她是随时有探视权的！”
　　“不要跟我提什么狗屁法律了！法律会让一个五十八天的孩子成为孤儿吗？”
　　“可她并不是孤儿呀、、、、、、”
　　“怎么不是了？从他们离婚那一天起，这孩子哪天不是我带着的？起初她一到晚上就哭，我怎么哄也哄不乖的！、、、、、、”包存芳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阿姨！您也别难过了！谁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既然她的父母过不在一起，分开来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呀！”
　　“不是什么坏事？对你的朋友来说那是自然的啦！想当初我们上门去求她，她连见都不愿见上一眼的！唉！不说这些了，你们走吧！”
　　赏曼菲见她不为所动，只好转身抚住梅华的肩头，想要安慰安慰她。这时她们听到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沈稀韩回来了，他手里还提着一袋子针水。
　　“怎么，来了也不抱抱孩子吗？” 沈稀韩看了看一脸沮丧的梅华，略带讥讽地说，“放心！你就是想要抱走她，我也是不会让她跟你走的！”
　　梅华没答话，轻轻地碰了碰赏曼菲，转身就要离去。
　　赏曼菲一把拉住她，斩钉截铁地说：“这也是你的孩子，你该看看她！”
　　“妈！把天天给她！她是天天的妈妈！应该抱抱她的！我把针水交给护士去了！”
　　包存芳看着儿子的背影，极不情感地把天天递给梅华。
　　梅华刚把天天接过来，那小婴儿便放声大哭起来。她小嘴张得大大的，嗯嗯啊啊地乱叫着，可是眼睛里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她用一双小手强有力地推攮着梅华，似乎已经完全不认识对方了。
　　“把孩子给我吧！”包存芳说着，伸手想要抱过天天。此时梅华顾不上孩子的哭泣，抱着她转过身去。
　　梅华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就连她有多长时间没见到天天都记不太清楚了。她抱着天天走动着，双手不停地颠簸着哄着她，第一次以一种极为慈爱的眼神仔细地打量她。
　　天天身上的变化大到翻天覆地的地步。她的脸变得更加圆滚了，两侧腮帮鼓鼓的，厚厚的嘴唇像一条宽阔的河流，而它两边的肌肉正如相对突出的河岸使它镶嵌在那里。在她平坦宽阔的前额上那些稀稀疏疏的头发之间，顶骨紧密地隆突着拉成了一条严谨的地高线。她嚎哭无泪、紧闭着双眼上面，一排浅淡的的眉毛扫帚一样横在那里。
　　“唔，不是说小孩子越长越好看吗？怎么感觉她越来越丑了呢！”这个想法不仅闪现在梅华脑海里，就连和她一同盯着天天看的赏曼菲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后者在看了天天之后，一句赞扬的声音也没有，只发出低低的叹息罢了。
　　两个人看着那小婴儿正自发愣时，从过道的尽头传来护士高声的呼叫声。
　　“沈天天！可以打针了！”
　　那小婴儿仿佛听懂了似的，嚎哭声越发大了，不过还是没有眼泪。
　　“快把她给我！你看她都哭成这样了！”
　　包存芳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天天抢了过来，抱着她大踏步朝过道那头走去。梅华和赏曼菲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也跟着向那边走去，并直接跟进了输液室。
　　“你们几个要分别按住小孩的头和四肢，不能让她有一丝动作！”
　　护士说着，从白大褂里掏出剃须刀。那几个人则手忙脚乱地按她的吩咐各就各位。
　　“这孩子缺钙了！”护士一边除去天天额头上的头发，一边忧虑地说，“‘方颅’都出来了！该补钙了！”
　　“什么是‘方颅’？”沈稀韩焦急地问。
　　“就是这里！”那护士在天天额头异常隆起的“地高线”上比划着，“而且她整个一块‘米布脸’呢！这孩子没吃奶吗？”
　　梅华本来好奇地昂着的脸，这时候低了下去，眼睛直直地钉着按住天天双脚的那双手。
　　“她妈妈奶不够吃！而且又有病！”沈稀韩轻描淡写地说。
　　“是吗？”护士的语调里充满了质疑，梅华把头埋得更低了。只听对方接着说：“这样呀！也难怪了！不过这孩子的确缺钙的！”
　　“那要怎么办呢？”
　　这是沈稀韩略带哀愁的声音。在梅华面前，他突然变得有些伟大了。
　　那护士正要答，见天天挣扎得挺利害，便顾左右而言他了。
　　“这孩子脱水挺严重的，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得赶紧补液了！你们可要按好了！现在我要跟她打针了！”
　　才几个月的小婴儿呢！怎么会有那么大劲呢！梅华明显感觉到那孩子的脚在她手底下使着蛮劲，她不得不又加了一层力量在上面了。等到针终于打好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居然冒出了汗珠。
　　继续壕哭的天天在包存芳怀里还在不停地挣扎，虽然她的两只手被死死地捏在沈稀韩手里，可是她的头还在不停地左右晃动着，使得赏曼菲不得不用两只手抚住她的脑袋。
　　一时间闲下来的梅华倒有些无所事事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天天会越来越难看了。在关于天天的这件事情上，她第一次有了心疼、痛苦、愧疚、悔恨之情，并且也是在这种心情的支配下，她默默地走出输液室，来到医生办公室里。
　　一见到医生，她就仿佛看到法庭上的主判官似的，觉得对方已经在道德上给她做了宣判，一种无地自容的心理便油然而生了。
　　“医生！我想问一下，缺钙是怎么引起的？要怎么来补救！”她怯生生地问。
　　“那是补钙不足的结果！”
　　还好，对方的答话里没有一点歧视的意思，梅华也就放大胆子了。
　　“可是，医生，从孩子生下来半个月以后我就帮她补钙了呢！而且都是按照医嘱来补的！”
　　“那应该就是维生素D缺乏了！只要让她多晒晒太阳，经过紫外线照射以后，她的皮肤就直接和成了！别的也就没有必要做特殊处理了！”
　　梅华谢过医生返往输液室，在过道上碰到了沈稀韩。她想绕过他，可对方却把她叫住了。
　　“梅华！我原以为离开我之后，你会过得很好，没想到却过得头破血流了！”
　　他的语调里充满了挖苦，还有些别的东西夹杂在里面，具体是什么，梅华想不清楚，也不想去想它。
　　“这好像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冷冷地说着，转身进了输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