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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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里开荒的时候，抛了一处黄鼠狼的窝，出了点儿怪事儿，壮劳力一个接一个倒下，管事儿的老队长翻起千层底儿，在上边儿磕了磕自己的烟锅后，犹犹豫豫的说道:
“要不…还是回村儿上喊展屠来吧！他们家祖上就是咱这儿出了名的风水术士，让他给看看…是不是闹了撞客。”
起先人们都犹犹豫豫的没去叫，当时正是破四旧立四新的高峰期，信的人怕□□，不信的人压根儿不信，更不用谈什么叫不叫这回事儿了。
最后还是老队长眉毛一横，说不能看着这么些个大活人一个个儿没吧！出了事儿他担着，这才有人回村儿里喊了展屠去。
开荒的地方离村子不近，少说有七八里地，这一趟，展屠走的日子有些长。到了那儿才发现哪儿是什么撞客，分明是被妖邪冲了体。原来他们抛的那窝黄鼠狼，经过的年月长了，早就长了灵性，这种动物生性乖戾顽劣、且报复心极重。他们这一顿抛土翻地，那是直接捣了人家的宅基地啊！能轻易放了他们才有鬼！
展屠本不愿干这样儿的事儿，也不想继承祖业，抛开这个年代不提，算风水定鬼神，本就是泄天机逆因果的大事儿，为了一时名利损及根本，实在不值当。干他们这一行的，少有善终，人有人路，鬼有鬼道，仙有仙途，不管脚下踩的什么，终究是要回归大命盘入轮回的。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每个生物，都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义务。既然他们捣了人家的家，弄死了人家的亲人，自当付出等同的代价，只是求他的人是老队长。
展图命硬，属八字纯阳克母克妻孤独终老的命，当年要不是人家的媳妇儿帮他娘接生，今天也不会有他，这就是因果。
展屠在大荒地里做事儿的那些日子，正直盛夏，热的要命。
关韵胜继续待在原来的小队跟其他人一块儿锄地，有天中午的时候，其他人躺在地垄边儿的草地上休息，关韵胜自个儿去了离麦子地有段距离的海子边儿洗漱解乏。
刚脱了身上的汗衫蘸了把水，想擦擦身上的热汗，就听见背后又来了几个人，他也没在意，更没打招呼，反正素日里，除了他们调侃自己之外，几人也并无什么交集。
关韵胜知道自个儿的与众不同，自然也不会去随便招惹谁，往后的日子，他就想安安静静的过，节外生枝的事儿，自然是能避则避。
本来打算趁着午休，在草地上晾干的汗衫也没晾，就那么湿答答的套回了身上，准备离开。来的这三个人平日里就不算什么好东西，到了地里也不好好干活，吃着大食堂，整日里溜溜达达，混吃等死，见关韵胜要走，就走过去拦住了他。
:“怎么的，见着我们就走了？听不见广播里说的要团结同志是怎么的？个小娘们儿”
听见别人这么侮辱自个儿，关韵胜自然是气的，只是他知道量力而行，忍了忍没作声，绕过那些人，准备从另一侧离开。
:“嘿！我说你是耳朵聋了是怎么着！”
说着便拽着他胳膊一甩，直接把人给推进了海子里，幸好摔进去的位置靠边儿，水不深。关韵胜被推进去之后，扑腾了两下就站了起来。
岸上的几个男人看了看从水里站起来的人，眼神稍微有那么点儿直。可能是打小营养不良没发育好，关韵胜整个人看上去瘦瘦长长的，身上的皮肤也白的有些不正常，打眼儿一瞧，便给人一种病弱可欺的感觉。
其实这几年不停的劳作，他身体还挺好的，虽然看上去瘦，但身上覆着的全是精肉。拉犁耕地，秋收的时候扛麦垛子，搬麻袋，一点儿不含糊。可自身先天缺陷这事儿…始终是他心上的一块儿病，他不敢跟人讲，也怕人发现，总是极力避免和别人的肢体接触，要不是这样儿，早都不知道跟这些个混蛋干多少架了。
:“你们到底想干嘛？”
其中一个叫李四的人撇着嘴笑笑。
:“哟呵，一个比娘们儿还娘们儿的小白脸儿也敢用这口气跟我们说话？兄弟们，走！扒光了这小白脸儿的衣服，让他给我在海子边儿晾上一天，展屠也不在，我看谁还帮他！”
……
跌跌撞撞摔回家的关韵胜，推了泥瓮挡了窑洞的门后，跑回里屋的炕上裹紧了被子，缩在里边儿直打哆嗦。
被李四跟朱有财摁在那儿的时候，关韵胜是真的想一脚踢翻那个蹲在自己跟前，像看怪物一样打量他的王八蛋的，可是无奈怎么挣动，都动弹不了半分。
他觉得他上半辈子辛苦攒下来的所有力气，都被这一刻…给消磨光了。
小时候，母亲经常跟他说着同一个话题，每每谈及，母亲就总是哭，一边哭一边温柔的抚摸自己的头。
：“胜儿，你的身体是你最大的秘密，你答应母亲，要永远死守这个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好么？”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关韵胜，并不知道母亲总是说这话的原因，只是懵懵懂懂的点头答应。再后来听的多了，好奇心所致，他就开口问了。
:“母亲，胜儿是怪物么？为什么胜儿跟表哥和悠悠妹妹长的都不一样？”
他这么问完的时候，母亲哭的很凶，抱着他的手臂也勒的很紧，一边哭，还一边道歉。说了很多的对不起和不放心。
打那以后，开始懂事的关韵胜，就再不提让母亲伤心的话。
母亲说的对，他的身体是他的秘密，没了这个秘密，这天下…便再不会允他关韵胜一角一席的容身之处。换了时代又怎样，怪物终究是怪物，少数异类被绝大多数不耻、欺压和侮辱，再过几千年，怕也都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几天，关韵胜没去生产队报道，他身体异样的事儿，也早被齐跃进跟李四几人传开了。姥姥跟姥爷被列入了改造犯，一直牛棚关着，劳作结束之后就要去村里的空房子里政治学习，基本没什么自由。听说了关韵胜的事儿，心里不放心也终是没什么办法，让大舅去看看，传回来的话是，连门都进不了。
再之后，姥姥他们也就没再管了，毕竟那个年代，人人自危，顾头不顾尾的，连自己都是勉强喘口气儿的活，谁又能真正顾得来的谁。
关韵胜最后死的挺惨的，人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透了，整个人泡的有点儿浮肿，脸色青白，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黑紫色的伤痕，有掐的、也有绳子勒的……
没有人知道…他死前的那些天里，到底经历过什么。或者说…想到了，也忽略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况…还是个怪胎。
展屠赶回村儿上的时候，关韵胜的尸身还停在河边儿的草滩上，围着他看热闹的人，圈了好大一个圈儿，可他的身下…却是冷冰冰硬邦邦的石滩和草地，连张烂席子都没人给他垫着。
他就那么湿衣湿裤躺在那儿，不大合身的衣裤贴着他凸起的胯骨和微隆的髌骨，看上去…消瘦的可怜，嘴角、额头、脖子，还有露出来的手腕、脚踝上，也都是淤青和浮肿的伤。
没叫人帮忙，展屠自个儿走过去，微蹲了身子抱起关韵胜冷的有些僵直的尸身，一路…把他抱回了他身前和他母亲，一块儿等过父亲的窑洞。
落叶…总要归根的。
回去的路上，展屠一直没说话、脑子也是空的，身后窸窸窣窣的人群好似…离了他们很远…很远……
他整个人还是懵的，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身上挎着的军绿色书包里，还揣着他回来的时候，跟供销社换的一件白布衫子，对襟的盘扣、简单的款式，第一眼瞧上的时候，展屠就想到了关韵胜，他见过的人里，没人能比他更适合这件衫子。
现在……
想着，展屠紧了紧怀里的人，一侧的脸颊贴上关韵胜半干不湿的发。
:“前天…怎么就能喝了酒，怎么就没早早的赶回来，怎么就……”
叹了口气：“你还没试过我给你买的新衣裳，还…还不知道合不合身，还……”
说着展屠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就走了。”
：“也罢，走了也好，你这骄傲的性子，被缚在这样的身子里，怯声怯气的过了这么多年，当真是生不如死了……”
：“只是你走的突然，也不跟我打个招呼，这几年…我是白顾着你了。”
走到门口，踹开门，走进窑洞后，展屠被眼前杂乱无章的狼藉样子…惊住了。
地上很乱，烧火用的干柴和牛粪到处都是，灶边儿的干草上还有发黑的血迹，抹的平整的黄泥地上有一大片深棕色的印子，磨刀的砂轮上也粘着一块儿锈色的痕迹。
看到这些的时候，展屠眨了眨眼，吸吸鼻子，深呼吸，没流泪，咬合肌紧紧的绷着。
胜儿在的时候，总说他想像他一样强，强的别人不敢欺负他，强的他娘能放心的走。他是他的榜样，是他眼里的灯，心里的墙…所以，他不能哭，再苦都不能哭。
可是当他把关韵胜抱进里屋冰凉的土炕上，准备给他换洗衣服，好送他干干净净的走的时候，展屠哭了，那一声嚎哭，大的…好似响彻了整个村子。
好衣好裤的遮着看不出什么，可是褪掉了这些遮挡以后，展屠只觉的自己的脑子炸开了锅，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冲，眼珠子烧的发疼，整个人像被巨石砸过一样，强烈而又细碎的尖锐的疼。关韵胜的身上，有很多麻绳磨出来的伤，也有很多细碎的被河水冲上岸时，石头刮出来的伤。但这都不打紧，他的下半身……
下半身的伤口，已经被河水泡的肿胀发烂了，溃烂青灰的烂肉像脐带似的挂在腿间，也看不出具体的模样，就是寸长的一条耷拉在男性生z器的下方。
“啊！！！！！！！！啊,啊，啊…啊……啊！！！！！！！！”
颤抖着把关韵胜的上半身抱进自己怀里的展屠，嚎的像死了亲爹似的。
起初还是很小的像是被人捏住了声带似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后来便成了极度崩溃的大哭，胸腔里传过来的震荡，击的他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疼。
眼泪顺着眼角跟断了线似的，吧嗒吧嗒直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抱着怀里的人直摇。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我…”
：“我走的时候，你还好好儿的，你…你还叫我哥，说…”皱着眉红着眼的展屠吸了了鼻水：“说你等我回来的。”
：“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还没跟你说…我不拿你当小孩子看，我想对你好，想照顾你，想跟你过，就像你父亲跟你母亲那样，我想我们俩在一起一辈子……”
“我想…拿你当媳妇儿，胜儿，哥…稀罕你，稀罕到骨头里了……”说着便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展屠抱着关韵胜的尸身，从下午坐到晚上，又从晚上坐到白天，一直到第三个晚上过后的清晨，才缓缓给关韵胜换好了衣裳，打扮干净。
他给关韵胜擦了脸，处理好了他掉出来的烂肉，整理好了遗容，摸着他已经长了尸斑，不只不再好看，甚至有些可怖的脸，温柔的笑了。
：“胜儿，哥不会让你白死的，哥给你报仇，你别急，你在那边儿…多等等哥。”
：“哥…哥就来…就来。”
：“胜儿，你别怪哥动你的身子，哥要留着你，就只能取了这些东西，哥没别的法子，左不过一身束着你的臭皮囊而已，你不要恼。”
：“生前你我无百年，此后我用前世的福缘和往后无数个来世…陪你永生永世…”
：“可还好……”
……
那之后展屠一把火烧了关韵胜的尸身，没给他摆灵，也没给他送葬。他说……
“他干干净净的来，也该干干净净的走。”
“他哪儿都不去，我带着他。这世上没人对他好，他也不占这这世间半分土。”
他把从关韵胜头顶揭下来的一片头盖骨和他的双足放在槐木里烧成了灰，制成了莹白剔透的骨珠，断了他往生的路。
把一截胸骨制成的珠子，用抛出来的心口肉裹着，秘术存着，天天用自己的舌尖血喂着，侵染了四十九日，养住了关韵胜的魂。
再剪了自己的头发缠进特制的红绳里，把这些珠子一颗颗串了起来，每天早晚放在佛龛里供奉，平时就小心的取下来，带在身上。
此后，无论生死，他们再不分离。
展图是好人，所以即便他最爱的人死在人们的冷眼旁观里，死在人们的风言风语里，他也还是没随性滥用本事跟术法，去坑害过什么不该死或者不该倒霉的人。哪怕后来的这些年里，周围人们用着他也避着他，私下里碎嘴他，他也还是尽心尽力的帮人，给南队的八虎家媳妇儿驱邪，给北山刘柜死的不安生的老爹寻坟看风水，帮好几个阴河边玩耍的孩子找回丢掉的魂……
穷的人用他不收分文，富的人用他给他的钱，他捐了学校，帮了供不起孩子读书的家庭。
我小的时候，姥姥他们那儿读书的孩子除了书本需要自己买以外，上学是不花钱的，老师的工资都是展瞎子供着，展瞎子总是被一些好车接走又送回来，他用自己身上厚重的福报跟他的阳寿，算尽天机，替那些有钱人趋吉避凶、挡灾挡难换回丰厚的报酬，又把这些他用命换回来的钱，积德行善送给那些更需要的人。
展瞎子是个倔老头，总说他只要功德不求财，别人给予他供养胜儿的福泽香火，他帮人们度砍儿过难，一份换一份，他没做什么好事儿也用不着谁记着念着，多少句感激也换不回当年那个温润坚强、怯懦又好看的关韵胜，也换不回没了的爱人瞎了的眼，更换不回他们本该福寿延绵、相携到老的一生。
后来我因为各种原因，成了展爷爷的徒弟，继承了这份儿衣钵，却没把它当职业，真的去吃这碗饭。
展爷爷说，死人邪祟的饭，能不吃还是别吃，帮好人积善缘，不损阴德。可这份儿职业做的久了，难免为财利所累，世上发家的路千万条，用不着非得搭上往生为代价，我跟他们不一样。
展爷爷走的时候，我去收的尸，按他的吩咐，我把他的尸体跟关韵胜的骨珠放在一块儿烧了后装在了一个骨灰坛子里，名字也刻在了一块儿墓碑上，他们没有后嗣，我用自己的名义为他们立了碑，碑上两行字：先师【展屠先生】、【关韵胜先生】之墓，没有生卒年也没有祭文。
因为我知道，他们身在一处却因为种种原因，相隔阴阳不得见，几十年来唯一维系彼此感受彼此的，就只有一串儿红绳几个铃铛。
对于别人来说，死是终结，代表一切结束。
可对展爷爷和关韵胜来说，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是他们求而不得，离别一生的终结。
是关韵胜对几十年走不出的重复噩梦的忍耐和苦熬结的果，是展爷爷拼着命替他人挡灾为他累的善，更是爱人一身病痛缠身和一次次出生入死落下的残疾，是他们牺牲所有福泽和善缘，才换来的不投胎不转世不分开。
春光鸟语、惊雷急风、花红柳绿、高山流水，不能看尽世间万景又如何，阴河边一处草屋一座桥，才是这世间他们最想去往的归处。
做碑登记墓志铭的时候，客服跟我反复的确认是不是只做一块儿碑的时候，我点了点头。
我说，他们是爱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